战争新娘 - 第十四章 雷顿夫人

作者: 有吉佐和子9,563】字 目 录

小的。莎姆生下来就是黑的,小姐长得使人下敢相信是白人和日本人的混血儿。她皮肤白嫩,眼的周围也带有白人的特征。雷顿氏有着大而带着怒气的眼睛和鹰钧鼻子,小姐的眼睛由于遗传像父亲,就是鼻子,怎么看也不是属于夫人血统的。头发稀薄。远看明显地象雏鸟的头盖一样。疏疏拉拉元依无靠生长着的头发,似淡茶色又似金黄色。

记得确是在我开始工作的第二天。

“你快来看呀!贝斯的眼珠今天是碧色的!”

大人从婴儿室里呼唤着雷顿先生。

“真的。”

“喏,我不是说过孩子是金头发的吗?”

“因为我的母亲是挪威人嘛。”

“我想是会继承这一血统的,我的预感成了现实。”

黑人和日本人混血的时候,例如巴尔巴拉的头发就不会卷曲,从一出生就比起像黑人来更像日本人,后来一值没发生过变化。与白人的混血儿很多情况下都是这样的。后来小姐的眼珠变成了茶色,夫人看了非常灰心;有时复又变成碧色,夫人又是一阵高兴。我一面想着变色眼睛的日语说法,一面看着夫人的表情,觉得很可笑。小姐眼睛的变化,也牵扯着夫人眼色的变化。我真不明白它的理由何亡?只能解释为,如果眼睛的变化象征着日本人与白人之间的转化的话,那么欢喜和颓丧的理由也就弄明白了。但由于眼睛变茶色和碧色而大肄喧嚣其理由又何在呢?我不由想起了美亚丽出生后汤姆的神情。是不是也和汤姆的心情一样,出现在这个家庭中了呢?大人既是知识分子又有着爽直的性格,她的喜怒哀乐全部立即用言语表达出来:而雷顿先生是位安详稳重的学者,但当他去看小床上的爱女时,那脸上的表情却更令人惊奇不已。小姐的眼变得碧蓝时,他的眼睛里便闪着光辉,感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比夫人尤甚。这原因我更不明白了。是不是雷顿先生从女儿身上看到了亡母的面影了呢?然而小姐的眼睛变成茶色时,他那灰心落魄的样子又怎样解释呢?雷顿先生如前面介绍过的,他本人生的是褐眼金发,而女儿像自己一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再说我的工作,与其说是做女佣,不如说是学习护士倒切合实际。不!很快我就要被施以女佣兼护士的教育,这样说更为确切。在太太回到联合国总部工作之前,在护士南希回到医院之前,正在对我进行着全面培训,我生过四个孩子,但育儿经验在这个家庭却没有半点用处。不分昼夜我跟在南希身后学习着婴儿照看方法。如何抱孩子,给孩子洗澡,以及如何喂牛奶,都和我做过的不同,南希讲给我的尽是一些生硬的道理,如为了正确按时间喂奶,不管孩子怎样哭闹也置之下理,并说这是有着科学根据的,药布一大使用二十片,稍微擦一下脸便扔到蒸洗筐里去了。使一次后便不清洁。一切东西都以清洁为首要条件。我和南希穿着同样天蓝色工作服,两件衣服是同一尺寸。每天晚上夫人和南希同时要求我洗完衣服再去睡觉,因为抱孩子的时候,小手小脸会碰摸到工作衣上的,所以非天天洗不可。孩子除喂奶之外.还开始喂果汁。这些东西的制作方法说来更加麻烦。小刀、碟、碗、玻璃挤奶器。水杯等等,都得煮沸消毒后才能使用。奶瓶和胶皮乳头也得一一煮过,用时使镊子夹取。吃奶粉时要正确计量,喝剩下的牛奶决不再给孩子喝,夫人嘱咐立即倒掉。

确实,雷顿家的育儿方法是完壁无缺的。孩子穿的衣裤每天必须洗换,襁褓在襁褓室里消毒。隔一天送来一次。赃了的尿布放在另一个塑料容器内原封不动地送回报废。用不着我动手去洗,以至弄得手上磨出老茧来。什么工作都很轻松省力,尽管工资低得和南希无法相比。但和在日本饭店时相比并不算少。因为我没有具备护士的资格,所以拿女佣的工资是理所当然的。雷顿夫妇把孩子的生活交给我照看,确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尤其是又有工作服穿,一日三餐不收分文。这对我来说也该心满意足了。

尽管如此,每当我注视着奶瓶上的刻度准备牛奶时,或在小姐睡后将奶瓶、水杯煮沸消毒时,总是不由自主地簌簌落泪。在饭店时,不管遇到多么繁重的活儿也没哭过的我。自从来到美国,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也没哭过的我,在雷顿家却像产生了畏惧而泪流满面了。我何尝有过一次把喂奶瓶煮沸消毒呢,何曾用镊子夹过胶皮奶头,又何尝把一次喝剩下的牛奶就向着下水池倒去呢?没有!在我的四个孩子当中,只有美亚丽是精心哺育的,但也从没有过这般珍受。至于来纽约后生下的巴尔巴拉以下的孩子们,就更谈不上什么优越条件了。如果人类的子女都应该受到雷顿家孩子一样的哺育的话,那么我的孩子们应该得到何等相应的待遇呢?

那利佐贝斯·亚布诺维奇·雷顿小姐,决不像我的孩子那样大哭大喊,但也不会像巴尔巴拉那样,从小就是个软弱无力的孩子,她在吃奶的前十分钟便放声大哭以引起我的注意。等我换完尿布洗了手后准备牛奶,到温度适中,整整需要十分钟。也就是说,她在规定的时间内一定要吃到奶。以后便不再啼哭、安静地睡去了。醒来时对着吊在视野内的小玩具,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说明她是个健康、容易抚养的孩子。

我经过南希两个星期的辅导,正式担任起全部育儿工作。因为雷顿家和南希签定的合同是到生后的第十二周为限。但当我每次洗完婴儿衣服,放人干燥器中按电闸的时候,我就不由想起留在家里的贝娣和莎姆而流下泪来。不知这样痛苦的母子分离生活还要延长到几时?我甚至想到,也许不等南希离开这里,我已先逃走了呢。我至今没有扔下家出过门儿,所以现在心里总是踏实不下来,我只能对自己作如此解释而已,但真正的原因呢?那是既不能动摇,也不能隐瞒的事实。我自己明白什么是自己最痛苦的事,我是想,那怕如这家里的十分之一也好,我盼望对自己的孩子能给以良好的抚育爱护。但这些想望,对过去如何悔恨也无济于事,今后如何挣扎追求恐怕也不会实现的吧?如果拿这位小姐和莎姆相比,只差一个月的出生期。一同来到人世。而一个是肤色白净生在蜜罐里,一个却生在又黑暗又脏小的地下室。想到这里,怎不令人悲愤异常呢?每逢小姐一哭,我便条件反射般地想起莎姆的哭声。这时,蓝色工作服下面的乳房便感到胀痛。当准备好牛奶抱起小姐给她衔着胶皮乳头时。从我的乳头里抑制不住地迸流出了乳汁。把棉乳罩里面濡湿后,乳汁一直流到腰部。这种痛苦是出自生理上的。不知现在是谁在给莎姆喂着牛仍?美亚丽在家时,她会熟练地喂小弟弟的。美亚丽上学后,有邻居大婶照看着的吧?我临行前向西蒙嘱咐过,不准他去动莎姆的任何东西。但,无论是美亚丽,还是邻居大婶,谁又能给孩子的奶瓶进行煮沸消毒呢?换完尿布的手也不洗,不在意地拿起三小时以前用过的奶瓶,在水中涮一下,用勺于盛些奶粉,用目测倒入一些开水便生硬地将胶皮乳头塞进莎姆口中了。我仿佛看到了家中的一切。但现在坐在我膝头上,小心安稳吃着奶的却是小女王。我一面看着小姐,一面恩忖着人世间比种族差别更大的差别是不是还会有的呢?小姐和莎姆在抚育上有差异,一方是白人与日本人的混血儿,另一方是黑人和日本人的混血儿。莎姆的命运如此悲惨,决不是因为皮肤黑的缘故。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我到了现在总算能够说清楚,在这个人世间有着使用人者和被人使用者这样两种人。这比肤色的差别更大,更强烈,更令人绝望。不是吗?使用人的人可以把自己的孩子托忖给别人,并且得到充分完善的抚育爱护;而被人使用者,就必须放弃对自己孩子的正常照管而到外面去从事劳动。皮肤的白与黑只不过是偶然性的,只是黑人孩子往往更多地属于被使用者之列罢了。这个差别远自奴隶时代直至今天,仍根深蒂固地延续着。

我还应该在日本饭店工作下去!我后悔了。在那里虽然同样被人使用,但至少内藤夫人没有孩子。

是的,辞工吧!我猛地站了起来,忽然意识到手中抱着的孩子,使又慌忙地坐了下来。因为南希对我说过,孩子刚吃完奶,立即动弹会引起呕吐的,必须安静地坐下。我住进雇主家前后还不到两星期,却总在想着莎姆并和小姐相比,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因此不知不党中,我对小姐的感情变得淡薄了。不是憎恨这个孩子,她比我的哪个孩于都好看、可爱。正因为这样,才使我感到更痛苦的吧?

正在这时,一阵吵人的叫喊声从夫人住室内传了出来。我立即把孩子紧竖搂抱在怀里。没有什么危险行动,只是两个人的断续争吵声在我的耳边回响着。是夫人和南希发生了口角。两位合理主义者女性,从前也经常意见对立,但,不管怎么说。把心爱的孩子托给了对方。夫人对南希总是以忍让为主。但我来之后,逐渐熟悉了南希手下的工作,从而夫人的容忍限度也就逐渐减小。原来她们之间的脾气就不相合,夫人对南希靠着有些专门知识便目空一切感到厌恶,南希对夫人的学识也不够尊重。自从我来之后,二人之间的恶感更是日益加深了。

小姐不管夫人们的争吵,肚子里吃饱牛奶之后,便睡着了。我正要粑孩子往小床上放时,南希走了进来。

“怎么了?南希。”

“我在这种地方再也呆不下去了!”

南希像要撕破一般把工作服脱了下来。下身穿着三角裤衩和衬裙。抱小孩不宜穿发硬的乳罩,所以她的上半身完全裸露出来。白种女人不似日本人那样怕羞,她那双大乳房在毫不掩饰地摇摆着。从衣橱内取出一只小型旅行提包,把她散落在房内的衣物向提包中塞去。

“怎么回事儿?南希。”

“我要离开这儿。”

看来她是真的要走了。我慌忙跑进夫人住室,把南希要回医院的事告诉了她。这时夫人仍在横眉怒目地说道:

“随她的便吧!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最讨厌美国女人那种固执。自大的态度!她走了我会感到轻松愉快的。”

我对此已是无能为力的了。

回到婴儿室里,南希已经换上鲜艳的绿色连衣裙。用乳罩束住的乳房尖端在胸前隆出,脱去拖鞋换上了高跟鞋,只见她亭亭王立地在这间以清洁为宗旨的婴儿室里梳理起她那金色的头发来了。

“我当初就不愿意到这个家庭里来,一大想的只是怎样快些离开这里,”

南希和夫人是同一口吻。

“为什么这样呢?”

实际上,我何尝不也是这样想的呢?我还想说些什么,南希抓住我最初的那句话发起议论来。

“这个由犹太人和日本人组成的家庭,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在我们之间常说,犹太人的家里去不得,吝啬得叫人讨厌,另外犹太徒徒在自己妻子之外去勾引女人,那已是家常便饭了。人们常嘱咐要我当心点儿呢。所以,雷顿向我调情,也是想象中的事的。比起那日本女人来,我当然要比她强得多了。因此,她才嫉妒我。可她未免太可笑了,我又怎么能够看上个犹太人呢?我讨厌他!所以我要马上离开这里。”

她右手提着旅行皮箱,左手挟着大衣,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我目送着南希的背影,久久地呆在那里。

犹太人,日本人。南希那种不屑一顾的轻蔑语气,粘在我的耳朵里不易消失。不过,她的论点,不是理论的飞跃,便是黑白的颠倒。据我所见,雷顿先生对南希看不出抱有什么不必要的好意,所以夫人也不可能有过什么嫉妒之心。只是令我吃惊的,倒是那位温厚学者型的雷顿先生。却被南希一句不屑的犹太人给下了结论。的确,从南希的名字到她那满头金发看来,不是个犹太女人。但她以什么理由对犹太人的雷顿先生如此蔑视呢?当然,我对于犹太是什么样人种,也有一些认识。但在只有白人的世界里,竟然保持着这种意识,不能不令人吃惊。志满子的丈夫因为是意大利人,而被黑人妻子们嘲笑过。波多黎各人中几乎分不出谁是西班牙人,也是这种情形。这决不是因为肤色的缘故,我再一次这样认为。听到意大利面条,志满子袭击了竹子。自杀了的丽子和西班牙·哈累姆的波多黎各人们,包括我自己在内,被志满子和井村当作波乡黎各人看待时,不也是暴跳三尺吗?我想起了众多的往事,头脑里一片混乱。日本人……南希在激动之余忘记了我也是日本人,而当面大骂起日本人来了。不过,日本人在纽约大概也属于少数民族的吧?也和黑人、波多黎各人同样,或者也和意大利人、受尔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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