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人、犹太人一样的吧?
我头脑之所以混乱,是因为刚才自己想到:人世间分为使用者和被人使用者两种人。但后来又动摇了,因为南希也是被使用者一方的,而她却意识到自己比起犹太人和日本人来要优越得多。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为什么在发呆呢?”
夫人强作镇静地走进了婴儿室。她是用日语说的。
“美国人,尤其是女人,她们总认为自己的学识最高而且目中无人,这种讨厌的思想简直是无可救药。我一直担心她会给贝斯带来不良影响的。时机正好,她早些离去我也就放心了。笑子小姐不是进步得很快吗?”
在南希离去的当口,我本也打算辞去这里的活儿回家去的,但这种想法已被打破了。从此,我的头脑中不再去胡恩乱想,只是抱着“忍受”二字,每天一个人忙碌地照看着孩子。现在更加体会到:抚养孩子是如何需要下大力气的呀!更进一步想到自己过去对孩子是那样漫不经心。这时,我已不再哭泣,认识到了用小姐去和自己的孩子相比是有害无益的。我必须出来劳动,当前的任务就是按照夫人指示,把这位耶利佐贝斯小姐哺育好。我竭尽全力地按南希所教给的,按夫人所要求的,给小姐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好在孩子身体很结实,因为不是按日本人简易育儿法做的,所以也役养成非抱着不行的习惯。这孩子是比较好照管的。
经过一个多月后,我对小姐自然而然产生了好感,觉得她很可爱了。这也许是感情的转移吧?有时感到比留在家里的莎姆还要可爱。一周回一次家,在给孩子们缝补衣服的同时。有时心里想的还是布伦克斯威尔的小姐呢。是不是对经手抚育的孩子会比自己亲生的孩子更加心爱的呢?
西蒙仍在我们家里吃饱混天黑。他那初来时的轻狂劲头不见了。家里精神最好的要数美亚丽。尽管我不常回家,但她见了我却从下撒娇或过分地高兴,而只是照例一醒来便去准备给巴尔巴拉喂牛奶,或给贝娣换衣服。接着又像大人一样开始去做饭了。
“西蒙!把地板扫完擦一下嘛!”
“西蒙!抱抱莎姆,别总摇晃他,不行。”
“西蒙!放下叫莎姆睡觉!帮我给巴尔巴拉换换衣服!”
令人惊异的是。西蒙竟像美亚丽的妈隶一般,默默地听从着她的命令。美亚丽还盛气凌人地对他做坏了的事横加斥责。西蒙看去可怜极了。
“对不起。”
他只能俯首帖耳。
我见这十几岁的孩子这样欺侮叔父,驱使他去干活儿.决不能放任不管。
“美亚丽,西蒙是你爸爸的弟弟。”
“这我是知道的。”
“请叔叔帮着干活儿.要用恭敬的口气才对。”
“恭敬?”
美亚丽瞪着大眼,向我顶撞过来。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女儿有着这副厉害的面孔。
“恭敬是对待绅土。这个人算得了什么?就等着爸爸和妈妈养活他,也不出去干活儿.整天在家里搜寻吃的,这不是人应该做的。人要学习要劳动,为社会出力。社会课上刚学过,人就要在这三项中干一样才行。我在教室就想过,西蒙叔叔不是人,妈妈还说要对他恭敬些。哼!妈妈不在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出去找工作。”
我叹了一口气,只好去安慰美亚丽。美亚丽回头看见低头坐在屋角的西蒙时,从我给她的生活费中取出两个硬币扔给了他,命令他去市场买东西。
“你如果捣鬼我可不答应你!东西是有数的,你在半道上偷吃了我是看得出来的。”
西蒙拾起了钱,向美亚丽发誓决不捣鬼,然后佝偻着长身子,慌张地走了出去。
“美亚丽……”
“行了,妈妈,除了这样,是无法使用他干活儿的。”
使用?我彼美亚丽的话惊呆了。在这么小的地下室里居然区别出使用者和被使用者来了?
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与我身高仿佛的这个十二岁的女儿.产生了恐惧心理。我望着她,她是这个家里的唯一强者。劳动着的是我和汤姆二人,美亚丽在上学。如果按她的说法,家中劳动的按三个人计算才对,细想起来。汤姆和我何尝不是在美亚丽的领导下在劳动呢?二人把劳动所得不住地拿回家来交她支配。我望着满头散发着气味、擦着光滑的油脂固定着发型的美亚丽,心中油然产生了一种伟大感。
“西蒙,乡巴佬!”
美亚丽仍继续发着牢骚。
“在纽约,那种浑人没有半点用处。因为有了像西蒙那样的人,黑人才被人看不起的。我看到这是事实。
美亚丽在学校里,很喜欢社会课。恐怕这是把刚学来的词句照搬出来的吧?她的语调的深处潜藏着某种优越感,这不得不令我吃惊。西蒙不是文明国家美国的黑人,是未开化的非洲野蛮人!和西蒙有着同样皮肤的美亚丽,却站在文明人的立场,和西蒙划出了严格的区别。
我回想起自己决心离开这个家的动机,也和西蒙有着直接关系。想叫西蒙去干活儿.想把西蒙从这家里赶出去的只有我自己。汤姆一直站在旁观的立场上。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西蒙是个无教养、粗鲁的黑家伙!——他们被社会歧视是理所当然。我的这种想法更加巩固了。我离家前恨不得扼住西蒙的脖子,迫使他发誓:如果偷喝莎姆的牛奶,我就杀死他。美亚丽所做所为又何尝和我不一样呢?家庭中要树立一项规矩,就必须有领导者。软弱的汤姆是做不到的,把家丢下的我也是做不到的。所以在这个家庭里,只有美亚丽配当领袖。并且她会比她的父亲、母亲更为强有力。这又是为什么呢?
日本国在过去有着“长幼有序”的说法。从日本跑出来的我,仍是根深蒂固地残留着这观念,我所以对西蒙横眉立目,也是从嫂嫂比他在上这一习俗出发的吧?美亚丽和我采取同一态度,是侄女对叔父的无礼。那样过分的做法,我做为母亲对美亚丽的盛气凌人还是应该劝止的。但我没能这样做,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对美亚丽有负疚感。即使她对我有什么忤逆的言行,我也不会生她的气的。我有不配做母亲的地方。我以养活一家为借口,把作为母亲应为巴尔巴拉和贝娣、莎姆做的事,全部推给了美亚丽。我对在纽约生下的巴尔巴拉以下的孩子们,都多少抱着内疚和反省。在美亚丽的面前,我几乎不敢抬头。这孩子实在大太苦了。她又是个多么健壮的姑娘呢?有时使我不得不感到惊奇和钦佩。
尽管如此,这个女儿当家的家庭,未必是适合于我住的家庭。每当美亚丽斥责西蒙的时候,连我都有些战栗。汤姆那永远惺讼的睡眼,忧郁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姿,无不使我厌倦。雷顿家虽非我久居之地,但每周回自己家一次:又马上想念起小姐的住室。
每月在除去第一周的星期日休假后,第二天便回到布鲁克斯威尔的雷顿家。
“笑子,正等着你回来呢。”
夫人像得了救似的对我笑脸相迎。
雷顿先生边系领带边说:
“笑子小姐,你真是个伟大的人!我们两个人忙不过来的,你一个人干得那样轻松愉快。”
他是轻易不爱开玩笑的,昨天照看了一天小姐,他夫妇二人就已是筋疲力尽的了。
吃完早饭,夫人催促着雷顿先生,两人同乘上西雷小轿车。
“笑子,拜托你了。”
说完二人便出发了。由夫人开车。在布伦克斯威尔车站,雷顿先生下了车。接着她自己驶过海威到曼哈顿联合国大厦去上班,雷顿先生则坐火车向相反方向的耶鲁大学而去。回来前雷顿和夫人取得联系,夫人的车在布鲁克斯威尔站等侯,火车到站后,夫妻又双双乘西雷小轿车返回家中。
夫人经过长期静养康复之后,精力充沛,工作得很起劲。早晨很早便起床,静心地打扫卧室、客厅或是厨房,还要做出她和雷顿先生两人的早饭。然后梳理头发换衣服,和丈夫一同就餐。吃完饭后一起来到婴儿室。孩子醒着时袍上一会儿,孩子睡着时,他们便静静地走出屋子。然后出门上班。
从晚饭后到睡觉之前,二人分坐在沙发两端阅读书报。雷顿先生是位学者,当然应当博览群书;夫人从联合国总部带回的书报,也是多得惊人。另外还有她读书的速度也是快捷得很,简直像轧轧不停的粉碎机一样。她在总部究竟担任着什么工作呢?可能对我来说是想象不到的艰巨吧?几乎每天她都要抱回成叠的公文。这对夫妇是不是只顾读书呢?也不尽然。夫人有时也抬起头来向雷顿先生询问什么,二人有时互相对话。雷顿先生总是以学者风度,谨慎地回答着。但有时也引起争论。
“那么,巴甫,你是说美国国内问题得不到解决,联合国就不能对后进国家采取主动权的吗?”
“事实就是这样,百合子,所以在这方面,历届大总统无不费尽苦心来处理种族差别问题。”
“费尽苦心的结果,却是越来越多的发生骚乱。”
“这倒是事实。不过,事态每次都在导致改善。”
“我也这样认为。不过对于过激派的黑人,我是采取批判态度的。和十年前相比,南部黑人的社会地位不知提高了多少呢。”
“但是还谈不到与白人达到了平等的地位。”
“这样说就有些过分了吧?”
我惊讶地停住倒牛奶的手。婴儿室的门也没关,只顾侧耳倾听着雷顿夫妇的谈话,我从刚才一直辨别二人谈话谁是美国人、谁是日本人呢,从声音中听不出来。我可能把夫人的话当作美国人的意见了。夫人的语气倾向是希望白人利黑人能够平等。
“黑人是劣等人种,我是这样认为的。”
“事情不是这样,百合子,黑人当中也出过优秀的学者、艺术家,例于是很多的呢。”
“那只是例外,如果和白人中出现的名人按百分比算,却少得多呢。”
“这和环境有关。黑人如果和白人一样受到同等教育。并且在社会上享受同等生活待遇,就可以相同的百分比出现人才了吧?”
“那只是学者在桌面上的见解,实际上情况不可能是这样的。”
“当然,我知道现在马上给与白人相同的待遇是不可能的,这是历史的莫大错误。但,如果能够享受完全的平等,百年以后双方的能力肯定会等同的了。”
“那仅是理想主义者的想法罢了。我认为白人和黑人之间,与其说是人种,倒不如说是阶级的差异更为确切。这再经过一百年,也不可能变更。日本战后在美国协助下,实行了农田解放,但失去土地的地主并不等于过去的佃农。知识阶级是从有产阶级派生出来的,即使失去了财势,他们也有着自豪感,在思想上坚决反对与人平等。在日本有出生不同、成长环境不同的区分,这也可以说与美国的人种问题大同小异。”
“百合子,你把人类的优越感和自卑感说俱混淆了。”
“我并没有混淆,而是使其发展了。南方的骚乱并不是种族差别的斗争,而是阶级斗争。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阶级斗争,无论什么国家都有的,不见得只限于是美国的丑闻吧?”
小姐要吃奶,哭了起来。我把她抱在膝上,在下颏下面放上药布,然后把奶头含在她的口中,孩子一面从喉咙发出响声一面吸着乳汁。我望着这个可爱的小肚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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