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望了我一眼说道。
二人沉默了片刻。厨房里只听到我的洗锅声音和夫人的炒菜声音。
“好香啊!”
雷顿先生走了进来。他在晚饭过后隔些时间必得吃些奶油饼干,这已成了习惯,可能是来催取的。夫人吩咐我把炒好的黄瓜调上醋后放进冰箱,她转身走向卧室去了。
炒菜后加醋放冷,这种奇妙的烹调法我从来是不知道的。我一面照夫人的话盛入盘内,一面在回味她刚才所说的话。明确地说,人们是轻视美国黑人的,所以她极不愿意谈论起这个问题。
我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我一味地在想,终于彻底弄清了这个原因。为什么呢?因为在我的内心便在蔑视汤姆和西蒙。之所以不露于言表,只是自己勉强做出的姿态而已。在我心灵的深处还是以做黑人的妻子感到屈辱,但又不愿把心事告诉别人。我相信美亚丽是个优秀的姑娘并引以为自豪,但我夸耀的对象只不过是和自己一样有着黑人丈大和孩于的竹子。
我陷入沉思。厨房和卧空间的门开了,我却没发觉。
“笑子小姐!”
夫人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是!”
“我和巴甫商量过了,明天也请你参加我们的宴会。”
“什么?”
“明天的宴会你也参加进来。把你平时想的问题也谈一谈,让我们也听一听。来的尽都是些有学识的人,一定会认真讨论你提出的问题的。”
我这一夜兴奋得睡不着觉,我居然也被邀请参加宴会了。那是个国际性的宴会啊!正像夫人说的那样,至今为止,雷顿家请来的确都是些出类拔萃的人物。我所知道的纽约只有贫民街和日本饭馆而已。在雷顿家中确实把国际大城市纽约的知识性,以明显的形式展现在我的眼前。过去我只是端着盆子转来转去地伺候人,或闷在厨房里洗刷水杯和碟子罢了。明天就不同了,明天我也和夫人一样站在对等的地位上发表谈话。啊,我也成为国际人士了!夫人的突然命令使我畏缩不前,没有当即表示出喜悦。夫人鼓励我道:
“不必退缩嘛!笑子小姐。人类是平等的,联合国就是个典型。明天的宴会虽小.但它是联合国的缩影,这使我感到很自负。你也有资格作为国际人士参加的嘛。外国人对美国的种族问题都抱着极大兴趣,你谈了之后会使得他们也坦率地发表意见的。”
我照看着孩子时心里根不平静,偷空儿就整饰头发。兴奋之余,向夫人提出赶快跑回家去把在饭店穿的衣服取了来,结果遭到了否定。
“衣服吗?它不会讲英语,谈不出问题的日本人才讲究服饰呢。当作宴会的装饰品吗?要不然就是无能的女人为了给人家讲解穿衣和缝纫法的吧?而你我全都是国际人士。所以没必要讲求服饰。”
灰色的连衣裙在胸前配上夫人借结我的玻璃别针,这是我仅有的服装。第二天在约定的五点钟,客人们大多带着夫人陆续到来。我端着盛鸡尾酒的托盘向客人巡回敬酒。夫人把我向客人们一一做了介绍。
“我的朋友,杰克逊夫人,名叫笑子。”
人们口中唤着“笑子、笑子”,向我微笑着表示友好。
“是日本人吧?”
大家问道。
“是的。”
“日本人的确是个优秀民族,我们非常尊敬它。你知道正在兴起的一个运动,主张把亚洲和非洲连成一体的吗?”
“不知道。”
“宗旨是把亚洲和非洲的知识分子集合一起进行交流,据说现在正在考虑它的政治背景。日本最近听说要成立总会呢。”
“是吗?”
“您的丈夫呢……”
“今天没有来。”
“那未免大遗憾了。”
这是和加纳人的初次对话,此人个子不大高,但肌肉发达体格健壮,脸庞黑而且大,眼睛、鼻子、嘴也很大,是个仪表堂堂的青年男子。随后有一位和他同样皮肤的突尼斯人,可能是独身吧?一个人来的。他声音宏亮,一开口只见那红色舌头在缓馒地转动着。此人不拘小节,和他谈话的人们,很快就对他不抱好感了,看到这种情形,雷顿夫人作为女主人不得不过去一面和他周旋,一面呼唤我。
“笑子小姐!笑子小姐!”
鸡尾酒和汤都端了上来,桌上的食品摆得豪华排场,大家都拿着盘子和叉子在桌前排成一队。至此我的招待任务可以说已经完成。
我走近夫人身旁,正好那个突尼斯青年也正端着盛满菜肴的盘子来到夫人跟前。
“这是日本菜吧?”
“一半是日本菜,另一半是中国菜。”
“这个黑色的是什么?”
“请你去问笑子小姐。她是日本烹任的权威呢。”
夫人把他推到我跟前后,一转身走到那边去了。加纳人睁大阴睛仔细看过突尼斯人的盘子后说道:
“我也得研究一下。杰克逊夫人,请你等一下!”
我在解答着突尼斯青年的询问。如关于紫菜在哪里采来的?怎样做成纸一般的簿片,一一加以说明。他一再称赞紫菜卷儿简直是件艺术品,兴致勃勃地在嘴里塞。脸上现出奇异的神情。还稍尝了一下醋,这是他想象不出的风味吧?
加纳青年替我也取来了一份菜肴,我和他站在一起舞动着叉子。我们谈了一会儿日本菜,顺便介绍曼哈顿有出色的日本饭馆,劝他一定光临惠顾。介绍烹调我很外行,其实他们对这些也并非真正的关心。
“听雷顿夫人说,你对种族问题抱有很大兴趣。”
“是的。”
“你的专业是学什么的?”
“没学什么专业……只不过看孩子、打扫屋子什么的,这就是我的工作。”
他们可能认为我在开玩笑的吧?咧开能看到喉头的嘴在笑着。一面说道:日本女人富于机智并且做事谨慎。说完互相点头表示同意这种说法。
“杰克逊先生的工作是什么呢?”
“他在曼哈顿的一家医院里工作。”
“是医生吗?那大好了。”
听说在落后国家里,缺少医生和药剂师。他们的感叹使我吃了一惊。他们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由地苦笑着。这时突然想起一件柱事,几年前,日本男人井村,不也曾有这种误解吗?
我鼓鼓勇气说出了真相。
“我的丈夫是黑人,他不是医生,是个护士。只能在夜间工作,每周挣四十美元。家里六口人,说准确些,我们属于下层阶级,我的孩子们也都是黑人。他们很穷,生活在哈累姆区。他们在一百年前,从非洲来到这个国家。不知你们对美国的黑人有什么看法?”
我的话一开始,他们的脸色就变了。不!他们那又黑又厚的皮肤下面,即使血液上升或下降,也下会在表皮上体现出来的。不过,他们的脸色确实地变了。他们的眼和嘴像粘固在脸上一样一动不动,两手紧紧握住了盘子。不然,他们仿佛会因受不住这种刺激,把盘子落在地上打碎似的。他们的头和肩部、手臂和双腿,都象塑像般硬直在那里。
突尼斯青年吃力地眨动着眼睛,喘着气说道:
“关于美国黑人,应该属于美国国内问题。我们不想干涉美国内政。”
加纳青年也说:
“我不是不关心,只是我们自己国家还有许多问题待解决,美国黑人问题应该归他们自己去认真思考。很明显,他们落后于白人。我认为这是由于他们懒惰成性,不求上进的缘故。这些根本和我们没有直接关系。”
“怎么没有直接关系?我的丈夫和孩子们,都和你们一样有着同样的肤色的。”
“肤色。”
夫尼斯青年和加纳青年面面相觑。他们分明对我产生了敌意。
“如果谈到肤色,那么在非洲已该结束这一概念了。”
“那倒也是。不过,问题不在于肤色,我们已从肤色的压迫下解放独立了。”
“是的,我们独立了。”
他们是有教养的黑人,对女性保持着礼貌。突尼斯青年又重新回答道。
“杰克逊夫人,美国的黑人是不是也应该独立呢?”
加纳青年立即表示同意,接着便爽朗地笑了起来。他的大笑引起了其他客人的注意。这时二人向我点了点头走到那边去了。
人们已纷纷送回餐具,走到摆放水果盘的座位上去。食量大的美国人在饭后还要再吃些蛋糕。阿拉伯的大个子男子在吵吵嚷嚷地向智利女人介绍着金字塔。我这才想到了自己的职务,得马上把脏盘子撤到厨房去,把残剩的食物收拾掉,把咖啡和红茶准备好才行呢。
当我把脏盘子叠在一起拿回厨房时,夫人已把咖啡和红茶全都准备好了。
“我来端送。”
“行了,由我来端好了!”
夫人说时也没看我的脸。敏感的夫人,可能察觉了非洲人和我谈活的内容,我在夫人端走咖啡之后,随即在托盘上放上六个红茶茶碗送了出去。
不喜欢喝咖啡的客人,在低声说了句谢谢后,便端起我送的红茶。但这时的突尼斯利加纳青年却完全对我不屑一顾似的,伸出大手表示不要,他们很快改变了态度,把我作为雷顿家的下等人对待了。
我回到厨房后,仍穿着那身灰连衣裙便去刷洗餐具。从水笼头拧出热水,在肥皂粉冲出的泡沫中放进带油渍的盘子,我卷起衣袖一只手抓着海绵刷了起来。奇怪的是,这时我的头脑中空荡荡的什么感觉也没有。远处传来小姐的啼哭声。我不想过去看她。过了一会儿哭声停止,可能是夫人过去照看了吧?我撩弄着泡沫用力地洗刷着盘子。盛过汤汁的红茶碗、叉子、刀子,经过泡沫水洗刷后再用热水冲洗,把大盘子中剩下的菜肴倒进一只小盆,也用热水洗净。接着端着一只大托盘出去把席面上的水果盘、咖啡茶碗全都收了回来,又洗得干干净净的。看来这时如果不行动不干活儿.我就会窒息而倒下去的。
把数不完的盘碟都洗完之后,夫人走了进来。
“笑子小姐,你辛苦了,累坏了吧?”
“不!”
“也没有时间,你吃了些什么没有?”
“吃了些。”
实际上,我连一口东西也没吃。已经夜深了,我从来没像这样挨过饿呢。我从夫人的神态可以看得出来客人已都回去了。屋子里一片寂静。
“今晚不必收拾了,你大累了。”
“不!”
“你喜欢这个别针吗?”
“巴甫说,它太适合你佩戴了,他想送给你呢。”
我不由自主地把胸前那个别针取了下来,放在手中看着。黄白两色的玻璃,背后嵌着金属的托架,像宝石一般闪耀着光辉。
“你收下吧,权当作今天的礼物。”
“我不要!”
我不由对自己的生硬语调感到吃惊。我把别针放在铺有不锈钢的厨灶台上后,突然支持不住瘫倒在地板上,我终于哭出声来。如此痛哭究竟为什么呢?自己也说不出来。我尽情地哭了一阵又一阵。最后还是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地又收拾起盘碗,扫起地来。至今为止,我还从未曾如此精心细致地拾掇过厨房呢。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我见别针仍放在厨台上,但我并不想反悔去要它的。今天所发生的亭,一定会在这枚别针上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所以,这件东西我又怎能感恩戴德地收下它呢?雷顿夫妇为了让我发表主张颇费了一番苦心,这我当然心领神会,但只是这枚别针不能要。
小姐在涂着白漆的小床上,安详地熟睡着。我一面呆呆地望着她的小脸儿.一面脱下了灰色的连衣裙。痛哭后的身上像棉花似的松软无力。睡到自己的床上后,身体像是要陷进床垫里一般。疲惫不堪的我像被电动吸尘器吸住了一样,失去了对睡魔的抵抗力。在进入沉睡之前,耳边似乎响起了突尼斯青年的呼声:“问题不在于肤色,不!从肤色的压迫中我们解放出来实行独立了!”这时,反射般地又响起了美亚丽的声音:“浑蛋,西蒙他简直像非洲的黑人。”我已陷入了睡眠状态,但头部却更加清醒了。非洲的黑人轻视美国的黑人,同时,美国的黑人也轻视非洲的黑人。这是为什么呢?是怎样引起的呢?虽然困惑不解,实际上我已有了解答的准备。今晚见到的黑人口国后都将成为领导者,所以他们不能把在美国被使用着的美国黑人看作是同一种族。而美国的黑人则有着文明国家公民的自豪感,看不起波多黎各的贫民,同时也认为自己比未开化的非洲野蛮人更加优越。
是这样的。正如突尼斯青年叫喊的那样,我也经常是这样想的。雷顿夫人不是也这样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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