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新娘 - 第十五章 最后宴会

作者: 有吉佐和子10,309】字 目 录

?美国的种族差别实际上是阶级斗争!

我在辗转反侧,并目不转睛地望着朝这边睡熟着的小姐。抚养比生育更为情深,不是吗?对我来说,耶利佐贝斯·雷顿小姐,和我在日本时守着长大的美亚丽同样可爱。巴尔巴拉以下的孩子们因为都交给美亚丽,虽说有些对不起他们,但说句真心话,比起巴尔巴拉、贝娣和莎姆来,勿宁说小姐更为可爱。只是现在我不应该想这些事情。我一面看着小姐的睡脸,一面回想起到这里后的日日夜夜。我刚来时,她才三个月,但不久就到了她的生日。莎姆和小姐仅一个月之差,但在这几个月之间,婴儿成长得多么快啊!开始哇哇地哭,只知从奶瓶中吸吮奶汁。不知不觉中已学会了爬动,扶着走路,到了现在已经会吃小甜饼干了。莎姆叫我妈妈,小姐叫我笑子姨姨,遗憾的是如今莎姆还没去掉尿布呢。小姐在语言发育上也快得多,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在缺人照管的莎姆和总有一个人陪着伺候的小姐之间,当然会出现发育差别的。从这一根源推断,将来智力的悬殊也是可以想见的。我想努力推开这一恼人的推想,最后只好从“女孩子不论怎么说也是早熟的”来自我安慰了。

一夜未能睡踏实,第二天带着肿胀的眼泡起了床,这时雷顿家中发生了一起小变动。

“你早,笑子小姐。”

雷顿先生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笑子小姐,今天你能睡到几点就可以睡到几点。你累坏了吧?呆会儿再午睡也行,只要做顿午饭就可以了。午饭打开什锦咸苹罐头吃就行了。”

雷顿夫人也尽量讨我的喜欢。

二人可能已经发觉,那两个非洲人对我有所伤害,看来他们颇引以内疚,说是由于他们的过失也未必不妥。因为雷顿夫妇知道。非洲人是不愿谈及非洲黑人问题的。他们轻侮了我。这时夫妇除了安慰我以补偿过失外别无其他方法。这天夫人从曼哈顿的百货公司给我买来一件毛衣,雷顿先生在从学校归来的路上,买来一大包小甜饼干和糖果,这些全部送给了我。二人都是那么心地善良。但是。在接受他们好意的同时,结果反便我不能忘记我想忘掉的事情。每当受到他二人的安慰时,不由想起我被井村殴打时的情景。不过,我对那人至今所抱有的却是好感。我想与其从远处被人们注视着你的伤疤,倒不如豁出去叫人去撩开,揭痛你的创伤处倒好受些。这也许是我性格的乖僻处吧?我每次接受雷顿夫妇的好意,便如鲠之在喉,想把自己的心里话全说出来:“请不要担心,我是知道的,先生是犹太人。夫人是日本人。所以你们见到小姐的限珠变褐色,才惊慌失措的。”北欧血统的金发碧眼。到了周岁时怕和小姐便无缘了吧?

过了两周,雷顿夫妇邀我一同去华盛顿。

“去看樱花吧!也一定叫贝斯看看,现在波托马克河畔的樱花正在盛开。我多么想让笑子去欣赏一番。星期六的早晨早些出发,晚上住在巴甫的朋友家。赏花也是一种旅游活动,星期天上午看罢就可以返回了。我们在复活节有休假日.笑子在星期一可以休息一天。怎么样?对这个计划感兴趣吗?”

这如果不是赏樱,说实在的我是不会去的。雷顿夫妇几乎整天都在安慰看我,使我心里很不自在。不过。波托马克河的樱花我倒是很想看看的。这是几十年前由日本赠送的幼苗,如今已长成时,年年在开着樱花。再说,我对樱花有着美好的记忆。在我下决心离开日本之时,曾拉着幼小的美亚丽的手到过九段的靖国神社赏樱。不知今后还能不能再重返日本。为了加深对日本的记忆。我破例地前头欣赏了樱花。那天的憎景犹如昨日.雪白的花瓣在缤纷飘落,在树荫下美亚丽饮着可口可乐,想起此情景至今心中仍在眷恋。

星期六早晨,我准备好小姐两天换的衣服,连同乳儿食品装进手提皮包内。我坐在车子的后座位上。车由夫人驾驶,雷顿先生和她并肩坐在前面。小姐当然是抱在我的膝上的。当听到去赏花时,我多么想问一下能否让美亚丽同去,但又把话咽了回去。雷间夫妇虽是好人,但要求他用车子载着个黑人姑娘前往华盛顿,恐怕他也不会不介意的吧?再说,我了愿意得寸进尺向人提过分要求。

美利坚合众国的的东海岸春风料峭。我们乘坐的敞篷汽车在纽约通往华盛顿的高速公路上凤驰电掣般跑着。夫人头上罩着红色头巾.我罩的是黄色的。为不使小姐着凉,一直把她的小脸向着我的胸前。最初时,她望着车外还不时地叫喊。由于颠簸她渐渐地有些疲劳,在中途倒在我的怀里睡着了。中午过后到达华盛顿,但她却仍睡得很熟。

“先去赏花,然后再去尼迈雅先生家吧!”

夫人下见有倦容。她说完后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从白宫和参议院前通过。

“快看!贝斯。日本的樱花,多么好看啊!”

把车子停下,夫人摘下墨镜回头看着小姐。这半个日本人正睡得香甜,抱着这么沉重的小家伙的我,环顾四周不禁茫然若失。

这就是日本的樱花吗?日本的?

波托马克河一带的单瓣樱花和直瓣樱花都竟相怒放,它们开放得气势磅礴。仅仅几十年前从日本移植来的樱苗,谁能想似变种到了可怕地步?花朵的重迭茂密只能用在团锦簇来形容了。单瓣樱花缀满枝头,不见空隙,任你远观近赏无不蔚为壮观,形状有如冰棍和鱼卷儿。樱树的枝干直人云天,樱花像蒲穗般一望元际。重瓣樱花就更加艳丽了,拳头大的花朵在长长的枝柄上垂荡,像金铃系在枝头。重瓣花朵看来很重,枝头被它压弯了。除一抱粗的主干在大地上挺枝屹立外,其他枝条都垂到地面,有的像在贴地爬行。美国公民崇尚公共道德,所以没有“禁止攀折”宁样的告示,也从无一人摘折。爬在地面上的枝条上也缀满了重瓣樱花。每遇有狂风吹过。更显得花朵在枝头沉甸甸地摇曳不止。令人无限怜惜。难道这也叫作樱花?日本的樱花?

在我记忆中的靖国神壮樱花,花瓣单薄花色淡雅,随风飘散时花香袭人。而华盛顿的樱花从色彩上说就难言淡雅,那是只适于油画表现的浓郁花色。和以云蒸霞蔚来形容的日本樱花相比,这里豪华的花丛既非烟霞又非白雪。说是云也不太像了。这只能称得上是地上的花。我不由想起夏威夷和加里福尼亚州培育出的第二代第三代日本人,这些人肉体肥胖。操着不完整的日语,也谈不到准确的英语,和本国的日本人格格不入,这里的樱花也同它的祖国发生了巨人的变异。不是吗?景色是这样地腻人!

在远处那蓝色的天空里,可望见华盛顿纪念碑。万里睛空,使我感到呼吸到了一些自由空气。

“你怎么了?笑子。”

“嗅……这里的樱花和日本的不大一样……”

“我第一次看见时,也感到有些刺激。不过,已经看惯了。……真若回到日本看到樱花,也许反而会感到失望呢。”

小姐好不容易醒来了。夫人站在落英缤纷的樱树下拍了几张照片,许是要寄回日本薮内家中去的。面对豪华的樱花背景,日本的老人们该如何看法呢?

当晚按预定计划,在雷顿先生的学友尼迈雅家中住了一宿。尼迈雅一家对日本很关心,吃饭当中对夫人和我进行了集中”咨询”。在这种场面上,夫人发挥了出色的才能。她不但正确回答了日本的人口、土地面积数字,并从战后的经济成长率到输出人问题都进行了广泛说明。我正好乘机红嚼着那几只乏味的鸡腿。比别人先吃完饭,把碗盘送回厨房后便去用看孩子去了。

“多么能干的女仆啊!真叫人羡慕。美国真是雇人难,找打零工的也需要很多钱呢。雇小孩子、学生倒是很多,但他们不会替你打扫屋子的,连碗也不给洗。刚才一见到她,就看出她老实、勤快而有礼貌。真精干!是你从日本带来的吗?”

“不!我从一年前就四处招聘,她是应聘到我家来的。”

“是应聘的?纽约有这样的日本人吗?我这里非常需要这样的人,你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位。”

“哪能有这么多呢?不过,说来你会笑话的,战争新娘倒是有一些,笑子也是其中的一位。”

“战争新娘?”

“嗯,日本姑娘嫁给了黑人或意大利人,来到美国过着不幸的生活。”

“她也是吗?”

“嗯,她属于黑人的家属。”

“哎叮,真想不到。多么优秀的日本人呀!怎么和黑人……”

“在日本也有人过着黑人一样的生活。”

我听到了饭桌上的半截谈话。虽然声音很低,他们估计不到,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中。

这一夜我难以人睡。从臃肿的樱花丛中,传出阵阵回音。陌生的床铺扰得我不得安眠。说来令人笑话,那里倒有战争新娘!在日本有人过着黑人生活?可耻的战争新娘。日本的黑人,东京的黑人!

第二天早上。尼迈雅一家利雷顿一家,分乘两辆车去看樱花节游行。华盛顿市的大街上。通行着各式各样别具匠心的游行车队。虽说是春天,却寒风刺骨,我们穿上大衣,而竟选樱花女皇的姑娘却穿着游泳衣。背上披着一件象征性镶着毛边的披肩,高高坐在涂了红漆的敞蓬汽车上,挥着手向道路两旁的观众致意。这完全是美国风习,凡是在日本呆过的日本人,是很难由此联想到樱花的庆祝活动的。但到波托马克河畔来赏樱花的人。对这样花里忽哨的游行,可能认为与樱花节是再合适不过了的吧?我也在这么想。如果是这里的樱花。也只有配合这类的游行。

不过,说实在的,我对眼前通过的游行行列并没有那么认真观看。由于睡眠不足,我的头脑疲倦,眼睛仿佛笼罩上了膜障一般。只有女子吹笛队通过时。小姐高兴地叫嚷起来,我才小心地紧抱住她,不使她掉下车去。

吃过午饭后,辞别尼迈雅一家我们踏上了归途。这回车子由雷顿先生驾驶,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在急驶着。而邻座的夫人是不甘寂寞,不会呆坐在那里的。她从我手中接过小姐,不绝口地向她叙说着沿途风景,或超过去的车辆号型。将满一周岁的孩子又怎能听懂呢?这样做对孩子的知识教养也许可以起到打基础的作用吧?至于我呢?在车上昏昏沉沉,倒在座位上便睡着了。我从来不曾晕过车,可能是由于睡眠不足,今晨和中午又食欲不振所以支持不住了吧?

“笑子小姐,起来吧!到纽约了。”

夫人的声音惊醒了我,我吃惊地坐起来。太阳已经落山,车子通过立体交叉桥下的道路,向着地面爬上去。

“啊!”

“你睡得好香!”

“唔,真对不起!”

“没什么,太累了吧?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那就送你到美国大街下车吧?”

“那大好了。”

在六号街上我下了车,雷顿夫妇向我挥着手。

“那么,后天早上见!”

小车已开动了。小姐在夫人的膝上睡着。

我挥动着一只手,有些睡迷糊了吧?我向后退了几步刚要走时,险些撞上一个高大的黑女人。

“唔,对不起!”

“噢,是你!”

原来是住在对过儿那八个孩子的母亲露西尔。团为我穿着西服,打扮得很讲究,如果对方不注意,说不定两人会认下出未擦肩而过呢。

“想不到和笑子在这儿碰上了。”

“我刚从华盛顿回来。现在回哈累姆去。”

“我也正要回去。地铁车站不是在那边吗?”

“哎呀,是吗?我也弄胡涂了。”

“华盛顿怎么样呢”

“我是去看樱花的。”

“唔?看樱花,那该多么有意思呀?”

“嗯,非常热闹。”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但对方却满面笑容,好像她也是从华盛顿回来似的非常高兴。这一瞬间好像感到包在自己身上的外壳,咔喳一声象蛋壳一样破裂了。

我也是黑人!

我的丈夫是黑人,更重要的是,我的宝贝孩子们都是黑人。怎么我早没有意识到这些呢?像雷顿夫人所说:日本也有像黑人一样的人,那就是可耻的战争新娘。如果夫人不这样说,我是不会被击中要害或受到刺激的吧?我已经变质了,像华盛顿的樱花那样!我是黑人!在哈累姆中,怎能唯独我是日本人呢?如果不是我己成了黑人中的一员,帮助汤姆养育了美亚丽,并看守着莎姆在成长的话,那么要想开拓一个优越感与自卑感交织在一起的人类社会,使两者和平共处地生活下去是绝对不可能的。啊!我确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