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美国人的天下,首先得从语言上下功夫,否则是没什么出路的。如果自己也能说几句英语的话,那么收入的小费就不会比木村吉子差那么多了。所以,我一有空儿便打开课本,拼命地背诵单词和文句。
“你在干什么?”
在我头顶上发出的巨大声音使我吓了一跳。拾头一看。原来是我初闯“宫殿”酒吧时,分配给我寄存工作的大个子黑人士兵。
“我在看书。”
我喃喃地回答道。
“看什么书?”
“英语会话。”
他伸开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做了个夸张式的感动姿态。他那掌心现出的白嫩、瞪大了的白色眼珠、咧开嘴时口内象鲜肉般的红色,都给人一个异样的感觉,但并不惹人讨厌他。由于到酒吧来的美军多半是黑人,所以。我对于黑皮肤的人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此时,刚过完停战周年纪念日,我眼看就是有一年工龄的老服务员了。
看来这位黑人对我学习英语抱有极大的兴趣。只见他从寄存处那边探过身来:
“我来做你的老师,教你好好学习,怎么样?”
他主动提了出来。
“谢谢你的好意吧.已经有人在教我了。”
“怎么?信不过我?我是真心想教你英语的。如果我想找女人的话,到那边儿去有的是。你只管放心好啦。”
“不过,我已经有了书,这就是我的老师。这已经足够了。”
“书本起不到实际作用,譬如发音方法,书上就没写着。这书本来是让我们美国军人学日语用的,不是为日本人学英语写的。你和美国人学英语,比起这个书本来,要正确得多,同时也快得多。懂吗?小姐!”
我当时没了主意,便求救于木村吉子。我的语言能力差,经他一阵议论,有些被他的声势所压倒了,加上他的口臭很厉害,熏得我晕头晕脑,木村搂着我小声告诫说:工作时间尽量少谈私事,遇事要多谨慎才好。这时,只见那黑人士兵马上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我是杰克逊下士,是这个酒吧负责人之一。你们明知道我的身份,还故意这样对待我吗?”
他冲着吉子发起火来。
吉子脸色有些苍白。虽说我们工作在专门招待黑人的酒吧,但工资却从事务所的日本人手中领取。所以,和美方的上司几乎不发生关系。我工作了一年多,从未注意过这些,吉子也不晓得他就是酒吧的负责人。但,她马上操着流利的英语,开始讨杰克逊下士的欢心,她说得很快,我听不大懂。但估计是说:笑子是个腼腆的姑娘,见世面太少,又下大懂英语,她对你有些害怕。
“我不是什么可怕的人,不久你们会明白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接着顾客多了起来。吉子和我不便再说什么。也许因为知道了杰克逊下士便是负责人的缘故吧.不好再乱讲什么话了。我后悔刚才不该对那人态度那么生硬。相比之下。他反而诚恳得多也随和得多。特别是他说的那句“如果我想找女人的话,到那边儿有的是,你只管放心好啦”的话,给我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杰克逊所说的那边,指的是酒吧内部。只要走过寄存处。里边的女人几乎挤破屋子。那些和我一样说不了几句英语的女人们,连美国人的话也听下懂,却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依偎在男人怀里撒着娇。任那些美国军人毛茸茸的大手在她们的身上乱揣乱摸。这是些谁想要就跟谁去上床睡觉的女人。她们无一例外地守着红、黄、绿色彩斑斓的衣服,妖艳异常。
使我感动的是,杰克逊下士的眼目中,我和这些女人是有一定区别的。而实际呢?我却为了能与这些女人并驾齐驱在拼命地学英语呢。无论是寄存处工作的这些正派女人,还是伴舞的那些浪荡女人,休息时却是在同一个休息室。所以我经常利用这种间隙,向那些女人学习跳舞的基本动作,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的。我的这种心思杰克逊知道不知道呢?看来是不知道的。
人总是喜欢奢侈的。奢望一有机会便很快地膨胀起来。初到酒吧时,接到工资是那样地感激涕零,曾几何时便对接钞票习以为常了。母亲和妹妹有了我的工资,可以对吃呀穿呀再不用发愁,而我却感到钱越来越不够用,经常盼望着多挣一些,再多挣一些。钱越多才越称心呢。木材吉子在参与黑市交易,倒卖占领军的军用物资,赚了大笔的钱,全部用来添置了新衣,打扮得比任何人都华贵。从帽子到鞋,也就是说从头顶到脚尖,全部用美国货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虽说她长相并不大美,但却非常引人注目。她得意洋洋俨然以美女自居,实在令人好笑。
我的目标就是赶上木村吉子。但她不肯叫我参加她们的倒卖集团。由于我的英语太差。即使美军的物资能够削价卖给我,我连句使人家欢心的感谢话都说不上来,所以只有望洋兴叹了。我决心把那本两公分半厚的英语课本全部背熟,对书上写的词句能运用自如,为此颇下了一番功大。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顺这条路一直走。能到总司令部吗?”“这水可以饮吗?”“我马上得出去办事,你的话可以简短他说吗?”等等。诸如此类的日常用语,我必须十分熟练地掌握才行。
汤姆斯·杰克逊向我提出约会是在那以后不久的一天。那天是他的休班日,他单独来到“宫殿”酒吧,既没跳舞也没喝多少酒。只是在奇存处存放了一下大衣,临走时便付了我一笔令人吃惊的小费。我当时已有预感,早晚会向这方面发展的。在我的休息日里,他到事务所里稍事了解一下工作后,便陪我到舞厅去玩,回去之前照例把一些小费塞在我的手心里。
“笑子小姐。明天去看电影好吗?”
他的语调很客气。
“什么电影?”
他很快他讲出片名。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有些发呆。他误认为我不喜欢电影,连忙说道:不然就去安尼大厦看戏剧去吧!安尼大厦先前是叫东京宝舅剧院的,在美国占领军接管后改了现在这个名称,专为慰劳美军而演出豪华的戏剧节目。我高兴地答应后,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以前我从没有和任何人约会过,由男人提出约我去看电影和戏剧,这还是第一次。我兴高采烈地告诉木村吉子她们,杰克逊下士约我明天去安尼大厦看节目。这无异是在炫耀自己吧?只见这些人面面相觑,然后意味深长地一笑,同声说道:安尼大厦的演出可是非常高级的呀!
杰克逊先领我去美军俱乐部餐厅吃饭。一桌豪华的佳肴开始了我们的交往。这里和“宫殿”酒吧不同,出入以白人为主,黑人不多。那样美味的牛排,是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饭后坐在酒吧间品尝的冰激凌,更是今生第一次享受,我认为,做人应当真诚。人家如此热情相待,自己总不能像一般日本人那样,只保持一种缄默和谨慎的谢意吧?于是我在头脑中努力搜索着从课本上学来的英文句子,并大声拼凑出:
“在我的一生中,象这样丰盛美味的佳肴,是永远忘不掉的。”
我是这样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的。
汤姆听了大喜。他说,这样好的饭菜,在他的一生中也是头一回呢,原因是和笑子在一起吃的。看来英语是多么适用于夸张表现的啊?我自己所说的话不也同样含有这种成分吗?
汤姆是个大饭量的人。把拌生菜的色拉一口气吃得精光,肉在他嘴里被大嚼大咬着;右手抓住叉子,不时地穿插着饮啤酒。他吃得十分起劲儿。我不习惯于西餐的吃法,好在饭间可以无拘无束,倒也能品出一些味道来。汤姆在大吃大喝之问,也曾几次停下刀叉望着我,满意地微笑着。
“好吃吗?”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我这样回答。他更加满意了,愈加起劲地往嘴里塞油炸马铃薯,狼吞虎咽着。
安尼大剧场的剧目,比起传说的更令人赞叹不已。演员多半是日本人。同台演出的还有美军的多人舞,这样舞台上已很活跃,在场间还穿插了白人歌曲和幽默风趣的独舞,更增添了欢乐气氛。在战前我从未接触过什么像样的娱乐节目。见到这般令人目炫的舞台亘像是做梦一样。这使人重新感觉到战争确实是停止了,并且是日本人败给了美国。在战时,我工作的那家工厂也来过不少的慰问团,但从没有演过这么好的节目,更没有这么大的规模。作为战胜者的美国人为战败国的国民带来了他们的舞蹈和歌曲,让经过战乱的日本人看得如醉加痴,傻笑不已,甚至怀有一腔感激之情。——我对坐在身旁的汤姆侧脸凝视着。
沥姆斯·杰克逊许是误解了我的心意,他突然拉过了我的一只手,攥在他那巨大的掌中。我猛一阵晕眩。继而又感到很窘,差点喊了出来。但我悄悄看了一下周围的人,才发现是自己疏忽了,到这个剧场来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而且女的大多是日本人。每一对几乎全是互相偎依着,手和手握得紧紧的。这也许就是美国方式吧?于是我也无法拒绝汤姆,象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一样,只有顺从地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而且说心里话,这样也并不感到不好。汤姆从约会一开始,便竭力摆出一副绅士派头儿.对我的一举手一投足,反应敏锐得很。如果我表示不愿意让他握手的话,我知道他是会放开的。但我不想那样做,也没有力量那样做。我表面上镇定自若,而心里却在激烈地跳动着。他攥住我的手,并不是什么不规距,说不定这也正是美国人在剧场里的一种礼节或习惯呢。对不喜欢的女人,怎能主动去约她呢?看来汤姆对我是抱有好感的了。汤姆是个黑人,而我对他却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对此人们会感到奇怪的吧?但做为我,在专为黑人开设的酒吧里工作了一年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黑人已经习以为常了。又何况在剧场里,不分白人黑人同坐一席,无论哪个军人身旁都坐着一位日本女人。所以,我没必要感到羞耻。不仅如此,这时的我竟暗自出神,回想起自己在思春期的学生时代。因为是处在战争体制下,所以连恋爱都没有机会谈。至于与男子接触时的那种羞怯感和甜蜜感,更是未曾体验过,战败这一事实是残酷的,但当感到战争结束,迎来的是美好的和平现实与享乐时,却也并非坏事。汤姆的巨大手掌爱抚我时的缓慢动作。使我的手指间奇妙地渗出了汗水。
在这一天的约会中间,我一点也没意识到汤姆斯·杰克逊是黑人。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我,意识中只存在着胜利的美国兵和战败者日本人之间的约会,我除了顺从,别无选择。而且这也是第一次和男人约会。作为女孩子,我为什么要错过这样的机会呢?事实就这么明摆着的,我没有其他思考的余地。
第二天,吉子她们没有特意询问昨天赴约的经过。我也故意保持着沉默。汤姆在下班后送我到家门口,约定下次休息时将要和我的家庭成员见面,并声言要带来很多很多的罐头,我求他再带些果子酱和白糖来。我打算做美军商店的黑市生意。所以,这事不能向吉子说。
下一个休息日,汤姆乘吉普车来到阿佐谷我家租住的院子前。卸下三只装满食品的纸箱,井另送给我母亲三十磅白糖,送给我妹妹一只塑料制的红色提包作为礼物。母亲欢喜若狂,妹妹也面带笑容,捧着提包躲在墙角摆弄着。我家三口人只租住在一间四席半大的房间里。
“应该好好地招待一下汤姆才行。怎么个招待法呢?”
“把拿未的罐头打开不就行了吗?”
“用客人送的东西来招待客人吗?”
“这算不了什么,以后还会不断地拿来呢。”
母亲用汤姆送来的罐头,外加上一份粗茶来招待了汤姆。汤姆利我在啤酒罐头上打开个口子,然后我们高高兴兴地干杯畅饮。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中间忽然参加进来房东全家人。那男主人叫喊着说第一次喝到如此香醇的啤酒。手里抓着酒瓶,嘴里塞满了油炸玉米面点心,一个劲地催促着妻子儿女们快吃。下会喝酒的便抢着喝可口可乐。母亲和妹妹曾经喝过一两次,倒不觉得新奇。其他那些人,对这种奇特的饮料赞不绝口。
“笑子你给翻译一下,就说我能见到汤姆感到无比高兴。还有,你问他喜欢日本吗?”
被啤酒灌得满脸通红的男房东,嘴里冒着泡沫喷出这几句话叫我替他翻译。我也就兴冲冲地翻译起来。在吉子面前我的英语本来是感到毫无把握的,但在这些不懂英语的日本人面前,我却意外他说得极为流利。这确是一件怪事。人们都为我的英语程度大为震惊,母亲也对我表现出尊敬的样子。
汤姆也很高兴。他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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