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我的翻译也比比划划他讲了起来。大意是这样的:
“我也同样,见到大家非常高兴。我很喜欢日本,喜欢日本这个国家,也喜欢日本人。我们也讨厌战争,真的讨厌。恐怕战胜者和战败者的这种心情是同样的吧?所以,我们把战争通统忘掉吧!这里有和平,还有更可贵的东西,那就是平等。我非常喜欢日本,不想回美国,想在日本住一辈子。”
记住平等这样伟大词句的,是在我学的课本第一页上。上面写着:“联合国军是为了给日本人民以和平、平等而进驻的。它将维护你们的自由和财产。”这一定也是美国兵的口号吧?
听了汤姆的答词,大家都很高兴。特别是听他说喜欢日本,甚至不想回美国,要在日本长久住下去之类的话,深表欢迎。
“你看到的东京已是一片瓦砾,难道你也爱它吗?”
“我们大家马上会把东京恢复成一个美丽的城市的。”
“连吃的都没有,日本有什么好的呢?”
“食物会源源不断地从美国运来,情况会好起来的。”
“言语不通大困难了,日本话不容易学吧?”
“主要在用心。只要用心谁也会记住的,只要互相平等相处,不说话心也是相通的。”
对提出的一些胡涂问题,他都明快地给予了口答。不知是因为英语比日语单纯的缘故呢?还是汤姆晓得我的语言程度,故意讲得浅易些呢?可能两者兼而有之吧?他说的内容大家听来入耳,感到满足。尤其是我。对汤姆一再重复的平等这个字眼儿不仅入耳,而且深入内心了。
“笑子小姐,这人有多大年纪?是单身汉吗?家属住在什么地方?你问问他好吗?”
对这些问题,他立即宣言不讳地答道:
“二十四岁,当然是单身罗。正在等待着一位漂亮女子的出现。家属一半在亚拉巴马州,一半在纽约。我是从纽约应征入伍的。”
“二十四?很年青哩。哼!怎么看也看不出。黑人的年龄是看不出的。”
汤姆见大家的神情中有些羡慕之意,便叫我翻译给他。我只把“你很年青,大家很佩服你”这句话译了出来。当然,面对黑人怎能说他们的年龄无法判断呢?
“虽然黑些,但也和普通人一样,他是个好人。”
我母亲这样说道。
“这人很有学问呢。他说给我们带来了和平和平等,这些话日本兵是从来没说过的。我过去也当兵,去过满州呢。”男房东唠叨着说。
“爸爸,你还是少提那些的好吧!人家会把你当作战争罪犯的。这还了得!”他的女儿马上这样制止他。
“不怕,看上去这人心地是很善良的,一看眼睛就知道,像小狗一般地可爱呢。”
“不过。皮肤大黑了。”
“那倒也是。”
大家都议论起汤姆的肤色来了。我不免有些慌乱。最后终于出来为他做起辩护来了。
“说到黑,他算不得什么人黑呢。”
“难道还有比他更黑的吗?”
“当然有,简直和铁壶没两样儿。皮肤粗糙得很。”
“嗅,还有更黑的呢!”
“头发也卷得离奇,简直像是释迦佛,一根根地卷曲着呢。”
“不要再说了!”
我尖声叫道,真的生气了。但为什么要生气呢?自己也说不清。或许自己在汤姆觉察出他们说话的内容之前,总想打断才高声喊叫的吧?但歪着头听我们对话的汤姆,却显出比谁都吃惊的样子。
“你们这些人,对他刚才所说,即使语言不通,心也是相通的这句话,不是表示受感动的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讲有损友谊的话呢?人家在请你们吃饭,你们却一面讨好人家,一面黑呀黑呀他讲个不停,难道这是应该的吗?”
“把黑的说成是黑的,事实就里这样,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房东重新坐好后,向我反击过来。我自己也感到压不住怒火了。
“令人不愉快的话还是少说些的好吧!你整天靠什么过活?难道认为我不知道吗?”
对方冷笑了一声。
“正如你所说的,我也知道你是以黑人为对象的伴舞女郎,不过我不愿说出罢了。”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吗?”
“我不说了,你不是害怕了吗?笑子小姐,对不起,打扰了。就请你向汤姆说,欢迎他再来。再见!我要走了。”
我不想再说什么,我非常激动。他竟然把我说成是黑人的伴舞女郎……不用重复,这话刺进我的耳朵是轻易拔除不掉的。
客人们散去之后,汤姆不安地问我为什么动这么大的火儿?他把我搂在怀里问是怎么回事?对方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对方对我产生了什么误解?使得笑子发了脾气。那你只管命令,我替你出气到你心平气和为止,等等。我使劲地左右摇头喊着:
“NO!No!No!”
我简直像小孩撒娇一般倒在他的双臂间跺着脚扭动着身子。
我母亲也不安地解释道:高野先生不是有意伤人,只不过言来语去地话茬儿挤到一起了。好不容易请来汤姆想个到竟闹到这种地步,真不应该,她这么一说,不但没能消了我的气头儿,反而更加火上泼油。
“他是在污蔑人,他在欺侮人!”
我不断地重复喊着这句话。
妹妹呆不住了,她下了楼不见了踪影。剩下母亲和汤姆都在哄着我,让我不要生气。这时我感到了满足,在这里我成了女工。至今为止,母亲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讨过自己的好,也没有一个男人如此关切过自己,是我把这个家庭的生活支撑到这等富裕地步的。最近母亲无事不是顺着我的心意。还有汤姆,在用手帕擦拭我尚未流出的眼泪,他抱着我的肩头,抚摸着我的脊背,完全像伺奉着我的奴隶一般。
从此以后,每逢我的休息日他便乘吉普车送来几箱罐头、香烟、白糖之类的东西,同时把我带回上。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汤姆从上回的会面中恐怕对房东高野的印象不会太好的吧?但这人没有正式工作,只靠给美军商店的黑市交易充当个帮闲什么的,所以汤姆放下的军需品还多亏他给推销呢。这种生意不算坏,汤姆的商品全部以好价钱推销出去了。这样,我家的生活更加富裕,母亲也换上了新衣,妹妹穿上闪亮的皮鞋,神气十足地上了女子中学。
汤姆和我的第一次接吻,是在这不久后一个休息日的夜晚。我们一同吃过饭看完戏来到了夜总会,快乐地玩了一晚,走在回家的路上。当来到离我家不远处时,他停下脚步趁着月明对我凝视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股腥气味向四下扩散着。在黑暗的夜景前。汤姆的眼睛、嘴唇。白牙齿显得如此突出。他在想什么?我当然能够领会。作为日本人,我个头并不算矮小,但和近七英尺高的汤姆站在一起,尽管我穿着高跟鞋,也只不过到他的胸部。为了能正视他的脸,我只有不顾一切地抬起头来。他那双大手在抚摸着我的面颊,我顺从地站着一动不动,我的全身感受到了他的体臭。我是在这时才发现汤姆的睫毛特别长的。当他俯视着我时,那眼睛里含着悲哀,那长长的睫毛几次被春夜的寒风吹拂开去,更显得眼睛的白色部分在滴溜溜地转动。
“笑子小姐!……”
他的手托往我的下巴。与此同时。他的脸也覆盖在我的脸上了。我一时有些慌乱,但马上沉下来没有进行反抗,仍然和上次在安尼剧场一样。他不吸烟,口中有着强烈的甜味儿。我像是要被溶化在他那大而厚的嘴唇中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接吻。我对自己的冷静和大胆感到意外。我相信,自己没有做错。尽管讲不出道理来,但这一信念却在我心中不断地重复着。
不久木村吉子她们便发现我俩的关系在日益亲近。她们不愿看到这一现实。起初是面面相觑保持沉默,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一天吉子开了口。
“笑子,希望你和汤姆斯·杰克逊的交往,要多加谨慎对是。”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美国人的一致说法就是:日本女人是廉价的。希望你不要为不值得的人,败坏自己的一生才好。这些人与日本人不同,他们对你是不会负责任的。”
“你所说的不负责任,是指的什么?”
“只不过是玩玩而已。”
“可汤姆已经向我求婚啦。”
我理直气壮他说道。那时的吉子她们听了我的话后,都惊呆了。这一情景至今我仍难忘怀。说实在的,吉子没有任何理由来这样说我的,因为她本人正是遭受到玩弄的女人。她那个美国人不负责任地抛弃了她,回到美国的妻子儿女身旁去了。那人名叫罗伯特·喀夫曼,曾给吉子弄到过不少美军商店的食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订婚的金戒指,据我所知他表示过永远忠于自己的太太。而吉于呢。仅因为这人是个金发的白人,所以就引为自豪和他鬼混在一起了。与其被白人玩弄,哪如和黑人正式结婚,也许会更好些的吧?我的言外之意便是针对吉子的。
“你打算结婚吗?”
吉予急切地问道。
“还说不定。”
“当真?”
吉子轻蔑他说着又环顾了一下同事们。这时的我,再也控制不住胸中怒火。
“是真的,又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笑子居然会嫁给黑人,这是我们很难以想象的事。”
“我为什么不能和黑人结婚呢?”
吉子她们对我的气势汹汹感到吃惊不已。我摆出一副准备打架的姿式。
“汤姆是一位绅士,他和你们接触过的人不一样。人家真心实意地求婚,我也该认真考虑。你们没必要在一旁说三道四的,我不认为你们这是对我出自内心的爱护。”
我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辩护。实际上确是如此,汤姆是真心爱着我。不然,他怎会提出结婚来呢?这一点我是敢肯定的。我们除了接吻之外,还没发生过肉体关系。——汤姆从未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在酒吧我见到很多美国兵,但像汤姆那样有绅士风度和小心谨慎态度的人,是不多的。这一点,很令人感动。即使在接吻时,他也是怯生生的,他是那样害怕我拒绝他。我已说了好几次,在他的面前我便是女王。他的全部工资都用来买罐头、白糖、巧克力。我倒卖后把应给他的钱给他时,他总是惊惶地拒不接受。即使强迫他收下,他也立即给我买来另一些礼物。他把一切都奉献给了我。
“你很特别,你是另外一种人。”
这是汤姆的一句口头禅,自从我记事以来,还未曾被人另眼相看过呢。这句话使我念念不忘。
“汤姆对我已完全伸魂颠倒,一切在听从看我的意旨。”
我这样自豪地向母亲说道。母亲笑着附和我的看法。但当我提出想和他结婚时,母亲的态度便骤然变了。
“岂有此理!笑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不行,这事妈妈可不能同意的。”
我听了大吃一惊,像发疯似地瞪大眼睛注视着母亲。汤姆和我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母亲是应该知道的。除去接吻一事外,所有关于我俩的事,我都毫不隐瞒地告诉过母亲,甚至连求婚的事也不例外。那时母亲听了觉得很有意思,记得她还问了一句:“是吗?”所以当我决定结婚时,她又怎能感到奇怪呢?尤其是她的坚决反对和对我的责难更使我莫名其妙。
“笑子,你父亲可是个正派人哪,咱们林家出身土族,虽说家中贫寒,但却不是让人家背后戳脊梁骨的人家呀。怎么能和那样的黑人结婚呢?这不是叫我们没脸去见人吗?我们怎么能对得起祖先呢?女儿各外国人,如果是美国白人还好,却和那样一个黑人结婚,这简直是笑话。妈妈决不答应!”
什么土族啦、家世啦、祖先啦之类的古怪字眼几,从母亲口中说出,这使我大吃一惊。真想不到,这些名词怎么会被母亲一下子想出来了呢?在战前和战时,都没听母亲说过这些的呀。
“汤姆是美国人,这是真的!他要和我正式举行婚札,我决干不出那种有失检点的事的。再说,母亲对我和汤姆的交往从来没有反对过的呀!不是吗?”
“我没想到你们是在真心实意地搞着。”
“那你是说,我是在胡乱地交际?我非得像伴舞女郎那样乱搞,怀上个孩子,到了非结婚不可的地步,你才答应的吗?”
“我不是这样说的。”
“那么,怎么就不行呢?不错,汤姆确是个黑人。但他的脾气好,这母亲也不是不知道的。为什么就不能同他结婚呢
“可是,当真要和黑人……”
“汤姆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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