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新娘 - 第二章 国际婚姻

作者: 有吉佐和子10,211】字 目 录

 在我和汤姆结婚问题上曾极力反对过的母亲,在我们结婚后却不知从何时起,又经常出进我们的公寓了。毕竟是母亲,对女儿总是有着特殊感情的,因此时什么事情都不敢放手。也许这和我离开了阿佐谷娘家之后,挽回了左邻右舍对她的看法有关吧?这也可能促使了母女间的妥协。我是欢迎母亲来的,每次同娘家我都把从美军商店弄来的食品,给她拿回一大堆作为礼物。母亲和妹妹如果把它们卖掉,足够维持生活的了。母亲会体会女儿的一片孝心的吧?结婚前她是那样反对,婚后却经常夸奖起汤姆来了。

“您的话,前后居然差距这么大!”

我在挖苦妈妈,她却认真他说道:

“忆是这般抬举你,做母亲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想想看!即使嫁给日本人,恐怕也过不上这么好的生活,更何况又那样地爱你,这是多么难得的呀?”

其实,其他美国人何尝不是这样?汤姆是生长在妇女地位较高的国家,结婚后比婚前对我的关心和伺候更为殷切,这也是事实。他回到家中帮助做饭,吃完饭刷碗,几乎从不让我做零杂活儿。工作之余总是陪我一同出去,看电影参加舞会也总是握着我的手。寸步不离。母亲每次来时。他总是亲切接待,亲自替她泡茶,不住地劝吃糕点。对老脑筋的母亲夸奖得有些过火。并多次重复他说他和笑子的结合,使他永远快乐、幸福。

母亲临走时,他总是说:

“妈妈,您看!”

他每次都要送给她几双尼龙长袜。当然,白糖和罐头也能卖个好价钱,这类东西是最受欢迎的抢手货呢。妈妈高兴得几乎要发狂了,她十分感激地深深弯腰鞠着躬。

因为这个。母亲时常到我们公寓来,我想和妈妈商量事。也用不着出门。

“午安!”

和往常一样,母亲一来便在门口处取下披肩。

“美国人的住室就是暖和,多好啊!像今天这么大的风。日本人的家简直冷得不能进去”

她一面废话连篇一面坐在沙发上。实际上家里除了电冰箱和洗衣机之外的东西,全部买的是日本货,母亲却误认为全都是美国货呢。

“在美国家家都如此吧?可以坐上这样舒服的椅子。真了不起呀!有了这些,谁还稀罕日本式的拉扇门、草垫子住室呀?日本家庭有时水龙头都拧不出水来,哪像这儿,凉水热水一拧就可以随便使用,简直是上了天堂啊!”

她按照惯例,总是见景生情地夸奖不已。母亲每来一次。必然要在我们这儿洗一次澡。这样可以区别于作为日本象征的澡塘,更感到自己的高贵一等吧?

因为我已不再生活在日本人的环境里,所以没有母亲那样的实感。不过,母亲的话我是能够体会其中含义的。经她反复地强调,仿佛我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追求这种享受似的。

“妈妈!”

我若无其事地提了出来。

“我像是有了孩子啦。”

只见母亲那多皱纹的细手腕,僵直地在膝头上抽搐着。脸部表情却很松弛,两眼失神地呆呆望着我。

“月经比预定日期晚来二十天,近来总是想吃辣的东西。这几天吃饭离不开咸鳕鱼子和腌咸菜呢,”

母亲大吃一惊。相反,我倒平静下来。我还要兴致勃勃地把我身体的变化再讲下去,母亲却立即摆动双手制止住了我。接着她用枯燥的声音说道:

“峰村先生那里,有一千元就可以给做打胎手术的。这是我最近才听来的,据说技术很高明。”

峰村医院是专治内科和妇科的医院,在阿佐谷母亲住处的近邻。我记得那里的生意是很兴隆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我反问道:

“您的意见是打胎?是吗,妈妈?”

“是的,和战前不同,这会儿谁都可以很轻易就打掉了。”

“为什么我非得堕胎不可呢?”

“可是,生下个黑孩子该怎样去见人?笑子你……”

“混血儿竟是我的外孙,那笑子……”

与汤姆正相反,母亲内心里是早规定不要叫我打胎的。

我茫然不知所借。倒不是由于母亲的态度,而是为母女竟的想到一起而惊奇。母亲完全起到了我的喉舌作用。

“如果生下个象笑子一样的孩子倒也罢了。可是不生又怎能判断像谁呢?汤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只不过生为黑人没有法子。另外,该怎么说好呢?据说在美国,黑孩子是很受白人的欺侮呢。生下后,即使汤姆带回美国去养活,也很难说能不能得到幸福。要像过去堕胎犯罪就没办法了,如今用不着冒险。很简单地便结束了。又何必勉强地生下来呢?”

我一声不吭,母亲忽然惊恐地望着我的脸说:

“笑子,你当真要……”

“真的想生吗?”

“我正在考虑呢。”

“这事应该当机立断才行。”

“妈妈!”

我严肃地望着母亲,在我的目光里含有一种无名的怒火。母亲感到有些为难。

“我得认真考虑考虑才成,生下的不仅仅是汤姆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呀。”

母亲喃喃地问道:

“难道你想要孩子吗?”

“母亲是怎样想的呢?您不认为生孩子是幸福的吗?您是不是因为生下我们而后悔呢?”

“我是因为有了孩子才得到幸福的,这是两码事,笑子。”

“怎么不一样呢?我明白了,因为汤姆是黑人吧?母亲当初也曾以此为理由反对过我和汤姆结婚的。”

“那是出于父母对女儿的疼爱,最好不使她做出这种傻事来。”

“可是现在又是怎样想的呢?汤姆待人好、屋子暖和,我和母亲都得到了幸福。不是吗?”

“那又怎么样呢?”

“这岂不是前后矛盾了吗?”

“如果你和一位很有名望的日本人结了婚,即使穷些,家里冷些,我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替你操心。”

“那么即使母亲受冻挨饿也甘心吗?”

“你是想叫我说,你和黑人结婚是为了妈妈吃饱饭住好房吗?”

母亲耸动着双肩。我不由得有些害怕了,但仍想听她那逆耳的话。

“是谁说的,汤姆为人亲切,我即使和什么样的日本人生活在一起,也不会有这样幸福的。”

“只要去寻找,人的长处我多少也能发现的。怕就怕不去寻找,发现不了人的长处,那就没办法了,笑子不知道你从几时变得这般胡涂了?”

母亲也不示弱。你一言我一语,母女顶撞起来。最后,母亲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要走。当我取出为她准备好的食品和尼龙制品放在她面前时,母亲推搡着我的手说了声:

“不要!”

我手中的箱子斜歪了一下,里面的罐头掉了出来,在地面上波动着。我想躲过罐头,脚下却滑了一下,噗咚一声跌了个屁股儿。”

“笑子!”

母亲立即跑过来搀扶我,吓得她脸色也变了。

“妈妈。”

“真险!你现在的身子……”

“不要紧哪!”

“怎么能说不要紧呢?如果不好好注意,说不定会出大漏子的。”

“难道比动手术更严重吗?”

我咯咯地笑着站了起来,把散乱在地上的东西收进箱子里。母亲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

“妈妈!你还是拿回去吧!我惦记着节子妹妹,箱子底下放着一件毛衣呢。”

“笑子,你……”

“没有拿着包袱皮儿吗?”

母亲抬头看着我的脸,从提兜里取出一方包袱皮儿。我当即给她包了一大包袱东西。

“有空儿再来!”

我说着替母亲开开门。

母亲似放心不下,频频回首望着我,后来转身走了。

正如母亲担忧的那样,我终于下决心要生孩子了。那天汤姆回来时,我求他送我去医院。汤姆对我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感到吃惊。接着,他高兴地答应明天就去联系挂号预约。

婚后的第一个圣诞节过得离奇、好笑。汤姆精神百倍地装饰着圣诞树。树下放着两个瓷人,一个是睡着的小孩,另一个是看护着他的天使,圣诞礼物在一周前我俩便各自准备好了。吃过代替人鸡的烤鸡之后,二人互换礼物。汤姆打开盒子,里面放的是洁白的婴儿小帽。我的大盒子里盛的是美国制全套襁褓,我俩为这一巧合笑得前仰后合,热烈地相吻,一次又一次地拥抱。

“会生下一个最好的孩子的。最好的孩子,一定会生下来的广

汤姆兴奋地叫喊不已。

就这样,我的大女儿美亚丽在第二年的六月出生了。

对生小孩着那样反对过的母亲,拿着亲手缝制的布偶前来探视,是在产后的第九天午后。我是在那前一天出院回到青山公寓的。

“祝贺你!”

母亲含混不清他说了一句之后,怯生生地向我床旁放着的小床里望着。

“我说笑子!”

母亲大声说道。

“一点儿也不用嘛,和笑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我苦笑了一声,但没有生气,连汤姆也这样高兴他说过呢。

婴儿在白色小被褥里安详地睡着。脸色发红,还不象正常人那样,脸上皱巴巴的,并非想象中婴儿那种可爱神态。皮肤倒是不黑,但也不白。

“已经过了七天,起了名字了吗?”

“叫美亚丽。”

“晤,好时髦的名字呀!”

我想告诉母亲,汤姆坚持要起个佐知子、雪子之类的日本名字,但又一迟疑没有说出来,因为怕母亲问我为什么不用日本名,我不好回答,我对汤姆为什么热衷起日本名字也不明白。

“美亚丽!美亚丽!”

汤姆一回家便跪在小床前向里面看,几乎要流出口水来似地连连叫着女儿的名字。作为父亲竟这般地疼受自己的孩子,使我为之惊讶,他把一切爱称都用上呼叫美亚丽。

“亲爱的美亚丽。”

“可爱的美亚丽。”

“小不点儿,美亚丽。”

“美亚丽,斯匹西曼!”

斯匹西曼从字典上查,解释为标本或雏型,但汤姆却说是沙金的意思。据说这是在三十年前,美国的黄金时代产生的行业专用语。汤姆最欣赏这个爱称,他不断地呼唤。最后干脆就称孩子为“小沙金”了。

他把从美军商店所能买到的幼儿玩具全部买了回来。这些东西在一九四八年时的日本,简直是像一堆宝物似的光彩夺目,加入音盘、布缝的狗熊等等。母亲一来就拿在手里瞪大眼睛惊喜地摆弄着。

汤姆有时还这样呼唤孩子:

“可爱的美亚丽,我的白雪公主。”

“洁白的美亚丽。”

这些听了使我产生一种异样感觉。我是黄种人。汤姆是黑人,无论如何在这二人之间是决生不出白种人来的。美亚丽纵然像我,也不会有白雪公主般的皮肤的。何况,我这个日本人的皮肤是略带浅黑色的。

我一边笑一边打岔道:

“怎么会是白色的呢?日本话的婴儿是指红色的小孩,即使不是这样,可你我之间也不会生出白色的孩子来的。”

令人吃惊的是,我这一句话想不到竟沉重地刺痛了汤姆的心。他含怒地反驳道:

“生不出白孩子来?你说话毫无道理。杰克逊家族是有着黄头发血统的,你只不过不知道就是了。”

“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吃了一惊,认真地回答道。

“我父亲的祖父是一位名望很高的白人,名叫亨利·杰克过,是金发碧眼的爱尔兰人。”

“爱尔兰人?”

“是的,英国的近邻爱尔兰,那便是杰克逊家的祖国。你拿我当作一般黑人,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我面对汤姆这时的气势汹汹劲儿,一时说不出话来。比汤姆皮肤还要黑的黑人,我见过很多。在日本人当中,肤色也有黑白之分。我总认为两者之间有着共同性的,但使我惊讶的是,汤姆挺胸昂首大谈其杰克逊家族、爱尔兰祖国时的激昂慷慨。在日本也常提起某某家族,但只限于名门望族的人家。汤姆以自己是杰克逊家族成员为自豪。我只认为汤姆的先祖是美国人,他却说是爱尔兰人。这时我忽然想起,当我说出要和汤姆结婚时,母亲曾激昂地声称自己是休家士族,甚至不惜把先祖也抬了出来。看来,人在盛怒之下,为了维护尊严也许无例外地要摆出自己的先祖血统来压服对方的吧?

尽管如此,但汤姆斯·杰克逊的肤色,也只是比纯黑种人略微浅一些,他的头发既不发黄,眼珠也不发蓝,后来我在纽约才知道,爱尔兰人的特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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