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梁又细又头,嘴唇也簿。而汤姆的鼻子特大且盆踞在脸之正中央,嘴唇格外地厚。从这一点上看。和他的曾祖父毫无共同之处。
不过,汤姆称美亚丽为白雪公主也井非全无道理,而是有其科学根据的。后来我从遗传学中得知,这一领域中有两大学派,一为李森科学说,一为孟德尔法则,它们在互相排斥、共同存在着。但关于混血儿问题却一致认为绝非一般人想的那么单纯。从那时汤姆认真的眼神上,也使人不得不相信。猫或是狗,如果红色的与白色的交配后,它们的后代身上会出现斑点。而人类不仅不会出现这种现象,而且,两种不同的血,不见得能完全溶合在一起,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冷静地计算了一下,如果汤姆的曾祖父是爱尔兰人的话,他的祖父体内流着二分之一的爱尔兰人血。他父亲则是四分之一。那么汤姆体内白人的血应是八分之一。美亚丽体内呢?有十六分之一的白人血和二分之一的日本血在流着,并且还有十六分之七是黑人血。若再进一步仔细计算时,汤姆的祖母身上是否还流入过其他人种的血呢?汤姆母亲的祖父会不会意外地有着西班牙人的血?我越想事情越漫无边际了。
再说,按照孟德尔的法则也好,按照李森科的学说也好,不同种族人的结合,是可能出现某方的单纯种族特征的。汤姆虽没有具备高深的邀传学句识,但他却坚信在美亚丽体中那十六分之一的血缘,将会独立起作用。他和我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吧?他说他的表姐是金发雪肤、相当漂亮的白女人。他汤姆很以此为自豪呢。
“相信他的话吧!”
我回答了自己。但,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我在想象着:我生下的孩子,如果有着洁白的皮肤,披看满头金发,走在那积木般美丽的高楼大厦的峡谷间时,该是什么情景呢?这使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孩子倒不如像我,尽管丑些,但能见到她在东京黑市争购物资的情景,反而能使我感到心安理得。
尽管是这样,但当我再想到美亚丽如果长成汤姆般的皮肤或更黑些时,简直难受死了。这样,还不如金发白肤色要好得多。
美亚丽哪里知道父母在谈论自己呢?她在那小床里乖乖地熟睡着。她一哭起来,声音大得可怕,长时间止不住。但她决不是什么也不因为就哭闹不休的孩子。她睁开小眼时,眼珠儿便滴滴滴地转动着惹人喜爱。那眼睛有时看去呈褐色。有一天又会变成蓝色,有时两三天保持蓝色不变。这使汤姆见了欢喜得发狂。
“笑子,快看吧!蓝眼睛,美亚丽会生出金头发的。”
婴儿的头上连产毛还没有长呢。我想起小天鹅的故事来了,那是在小时读童话书时记下的。不知为什么,一只天鹅蛋和鸭蛋混在一起了。当破开壳出生之后,周围的小鸭都在嘲笑这只小天鹅。啄她,叫她丑小鸭。但,有一天她向水池中望去,只见自己身上长出了纯自的羽毛,长得比所有的鸭子都要美丽,是那样光彩夺目。
美亚丽在纯白的小被窝里,不被任何人嘲笑、追逐;露出丑的面容躺在那里。她只过是个肉块儿。与眼睛在不断变色一样,鼻子和嘴唇也还没有定型,像入炉前的粉色面包原料块儿一样,柔软得无法用手拿。孩子的日本外祖母在这未定型之前。设想她会长成和我一样的日本姑娘。而汤姆则希望他曾祖父的血液在孩子的体内起作用,将来会有像天鹅一般的白皮肤和主色头发。而我呢?却陷人了述惘、困惑之中。想起那天,我突然爆发一种英雄行为,决心要生下这个孩子,并真的生了下来,我相信这就是母爱。所以在孩子未定型前即位不去做任何设想,也井非由于不爱她。美亚丽那抓住乳房的小手,叼着乳头用力吸着的小舌头,这种感触强烈透过了我的脊骨,使我那样地爱她。这种爱无疑是做母亲现实的爱,而决非空洞的想象。所以,当美亚丽生长三个月后,当母亲和汤姆的期望开始落空的时侯,只有我出奇地沉着,但坦处之。
美亚丽的圆圆小光头上,开始长出黑黑的细毛。看得出那是没有光泽、又细又硬而又卷曲的黑人头发。汤姆紧闭着嘴,再不像先前那样嘻笑着赞美女儿了。当注视着孩子的时候,汤姆目光很浊,完全失去了光辉。但,这并不等于失去了对孩子的受,每当他下班回来后,仍首先走到美亚丽床边久久地星着,当他发现孩子长得越来越像自己时,他长长地叹着气。
我母亲也不再多言多语了,每次来也不在开门前便愉快地喊“午安,天气总是这么热”了。
听到电铃声我出去拉开门后,母亲首先怯生生地看着我。本来残暑未尽,母亲却似怕冷般地缩着肩走了进来。
“身体好吗?”
这样问话简直像是对待外人一般。
“嗯,挺壮实。眼看着就长大了。”
我大声地回答道。究竟妈妈是在问我呢?还是在问美亚丽呢?还是双方都包括了呢?只是含混地例行公事似地问了这么一声。我是指孩子情况回答的。至于我本身嘛,近来身体健壮得怕人哩!自从生下孩子后,一个人顶两个人的精气神儿。生产前我从未胖过,有时骨瘦如柴。产后随着乳房的膨大。臀部也变得圆圆鼓鼓,肩膀上的肌肉也发达起来。
“变得招人喜欢了吧?妈妈!美亚丽已经认得我了。小嘴离开乳头时,抬起头直冲我笑呢。已经变得说不出的可爱,有时候我真想紧紧抱住她死去呢。孩子,想不到竟这样叫人没办法!”
当我抱起孩子给母亲看时,她总困惑不安,尽量不去看她的外孙女,同时也不像先前那样,呆很长时间了。
但,不是我在偏袒,美亚丽确实是可爱。皮肤逐渐带有暗褐色。按照产科医生的嘱咐,母乳及人工喂奶并用,所以营养充足,美亚丽的发育远远超过当时日本标准,小手小腿胖得紧绷绷地。面部的特征更为明显:大眼睛,睫毛卷起,眼珠滴溜溜转动,表情极为丰富。鼻子像我一样小,而嘴唇又像汤姆那样厚,但小嘴很爱张合,眼和嘴同时动时,便笑了出来。作为健康的证据,美亚丽笑口常开,性格开朗,微笑的小脸像是个天使。可是这样可爱的孩子,汤姆和母亲见了却为什么不高兴呢?真使我莫名其妙。更何况美亚丽穿着当时日本婴儿谁也穿不起的棉斗篷,白色的衣服在产前早已买好,产后又买来了粉色的,如果是男孩本打算买蓝色的呢。但美亚丽那琥珀色皮肤配以粉色的衣服,是再合适也不过的了。
一年来,可以说我从早到晚一直是和美亚丽一起度过的。去美军商店买东西,全是由汤姆负责。母亲来时帮助打扫屋子或熨烫衣服,干完就匆匆回去了。所以只好由我教孩子坐,教孩子比划“再见”,熟悉她的表情变化,及时照顾她的拉尿什么的。不管如何排除母亲对子女的偏爱,我都以为美亚丽比一般孩子聪明得多。我从旧书店买来有关育儿和《母亲必读》类的书来看。并作了比较。美业丽无论从吃母奶到吃幼儿饭、学坐、学爬、站立、开始学话,都比书上所说的标准平均提前三个月。
我感到非常惬意。汤姆一回家,我就把当天的事作一次综合报告。如美亚丽笑了、美亚丽哭了、美亚丽站起来了,站了几秒钟、移动了几公分,美亚丽吃了、美亚丽做什么了等等。一项都不漏。这时我乐得嘴也抿不上了。汤姆在美亚丽出生前后的狂热,不知几时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而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我。
但,到了孩子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一度淡漠了的汤姆却又恢复得像个爸爸的样子了。
“过来!到这儿来!美亚丽。对了,对了,会走啦!”
休班日整天守着美亚丽,象牵着小狗一样转着圈玩儿。
当我给美亚丽穿上一双小白皮鞋时,多么想走出去把这个可爱的孩子向人们夸耀一番啊!白花边的婴儿帽,粉红衣肥套坎肩,加上白皮鞋。穿扮得这般讲究的孩子,当时在日本是见不到的。日本孩子们,确是象战败国的后代,身上裹着破布在哇哇地哭叫着。当这些孩子的母亲看到营养充足、全身上下穿华丽的舶来品的婴儿时,该如何艳羡地望个不止啊?尤其是美亚丽那百万美元也难买的笑脸,我是多么想向人们夸耀一番呀!
我多次向汤姆恳求。带着美亚丽出去逛逛。但,汤姆总是说,美亚丽还太小,或工作顾不上等等,含糊其词。于是,在美亚丽第一个生日那天,当吹熄了插在蛋糕上那支蜡烛的时候。我明确灿和他约定。在盛巨时我们三人一定去镰仓洗海水澡。
“笑子会游泳吗?”
“嗯,会的。”
汤姆感到很意外。他奇妙地发出了一声长叹。后来就再也没提这件事,他开始去和美亚丽做游戏。
但,我却等不及到约定日期,只要是游人多的地方就行,尽量早一天带着美亚丽出去转转。我给美亚丽打扮得花朵似的:花边小帽、漂亮的镶绦短袖衣服、白短袜、白皮鞋。当我给她紧紧系上高腰鞋的带子时,那种快感不亚于雕塑师在完成最启刻凿时的满足。我如醉如痴地欣赏着美亚丽的全身打扮。
我自己也要打扮得不次于漂亮的女儿才行。我穿上一件带垫肩的时髦女罩衫、新式长裙、栗色高跟鞋,肩上挎着一只黑色发亮的塑料提包。这些东西都是当时日本妇女羡慕的东西,我是从美军商店廉价买来的。
这样我们母女便高兴地出门了。天气已开始炎热,路上遇到的人几乎无一例外地芽着洗旧了的满是皱褶的西服。他们抬起沉着汗污的脸来,停下脚步回送着我们。我这时别提有多得意啦。夏天的太阳,仿佛在无情地晒烤着他们,而对我们母女却轻送着凉凤。我微徽地拾了一下手,命令停下的出租车开往新宿。载着“女王”和“公主”的出租汽车,向着日本人最先修复的东京街道上驶去。
当时看到的景象,我就不打算写了。只是,把在那里遇到众多人们后所发生的情形记在下面:
行人见到我们从出租汽车上走下来时,都以惊讶的情态看着我们。见我们从头到脚打扮得既时髦又漂旯,无不瞠目咋舌。这些靠联合国救济物资聊以充饥的人们。在穿着上还停留在遮体御寒阶段,根本谈不上品评服饰的好坏。所以即使叫这些人来对我的穿戴作一番评说的话,他们也只是像所谓的井底之蛙一样看不出什么门道来的。但,当他们观赏完我的全身打扮之后,接着又仔细地观察起美亚丽来了。这时,突然出现了意外的变化。
“啊唷!原来是个黑孩子!”
“真的。又小又黑啊!”
“多么像个胶皮人儿呀!”
“黑孩子!”
“混血儿!”
“没有一处像日本人啊!”
“肯定像他爸爸,太可怜啦。”
“喂!喂!快看!一看就知道了。”
“黑孩子!黑孩子!”
从四面八方,不!几乎从天上到地下一片啧啧声。我不知该怎样护住孩于才好。刚才感觉下出的炎热,一下子像浸在了污浊的蒸气中了。脑袋像燃起了火,但头部以下的血液却像在吟冻凝固着。可能出于母爱本性吧?即使在这种被包围的憎况下,我仍用两只硬直的手,任凭关节作晌,坚紧地抱首美亚丽向前移动。
美亚丽在尘上飞扬的新宿街头,被那无数双好奇的目光和不懂礼貌的人团团围在中央,尽管孩子幼小,但似乎也感觉出了些什么,她小肚儿抽搐,在那仰视着我的一双大眼睛里,含着惊异、怯惧和迟钝的目光。那花朵一样绽开的嘴唇。一刹时变得像要说什么似地颤动着。可爱的脸庞上充满了恐怖。
这时我的心像被射穿了似的恨不得当即死去。当我抱着美亚丽平安回到青山公寓时,我已经不再是我,而活像一具鹰尸了。
回想起来,我这个妈妈是多么疏忽啊?在我怀孕的时候。母亲不就害怕过这件事吗?汤姆在感到美亚丽要变为黑人时,不也完全陷入忧郁之中了吗?他们都在不幸降临之前早有预料,而我却多么迟钝,在没有看到事实之前,自己什么也想不到。
在美亚丽长到一年零八个月时,我再次怀孕了。当发觉身体有了变化时,我马上产生了一个坚强的信念。我没告诉汤姆,因为他会再做一场金发梦来高兴一阵的。我没抱任何幻想,对体内萌芽的小生命,我比怀美亚丽时更早地感到了爱。但也正是这个爱促使我下定了决心。
我准备好睡衣,找到一家日本人的产科医院。医生从我的穿着上似乎认为我是个伴舞女郎。
“已经成长三个月了,马上做手术吗?”
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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