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新娘 - 第三章 好景不长

作者: 有吉佐和子9,584】字 目 录

候,母亲递给我一张明信片,原来是女校同学会来的通知。想来毕业已快七年了,不知同学们的处境怎样?战败从根基上动摇了日本人的生活。同学们聚集一起,一定会看出发生的巨大变化的。好在有的是工夫,不妨前去看看他们。

四十多个同学当中,能利用这个机会做一次久别重逢的却只有十一个人。其中半数已结过婚,剩下的仍是单身一人。年过二十五结不了婚的人会感到屈辱的。在我们这些人的头脑中,还存在着昔日所谓的适龄期这一观念呢。

当独身的同学们谈到来婚原因时,都是由于情人在战争中死去了。从各种意义上讲,令人感到这是不可抗拒的不幸。尽管有人明显地在用谎言掩盖自己未婚的理由,但大家还是耐心认真地边点头边倾听着。我性子比较直。听着听着,很快就不耐烦了。当我表现有些焦躁时,有一个人先我发了言::“战争的悲剧,到了战后就应当宣告结束了吧?死了的人完结了,而活着的人也该重新开始。当然,和我们同龄的对象,可能也死了一半,我们当中的独身者增多也是自然的,只是一味在思念亡故的恋人,痛吉、孤独地生活下去,这怎么能行呢?”

提出这样明确看法并一口气谈完的,是内川阳子。据我所知,她从女中毕业后考入女子大学的英文科,不知后来到哪里去工作了。我这时很快想起了这事。

这天来的人中,穿着美国服装的只有阳子和我两个人。作为知识分子而且独身的阳子的这身打扮、说明她是在占领军的某单位工作着的。

“是的嘛!吃饭是最大的问题。即使不因为这个,也由于日本男人缺乏魅力的缘故吧?合乎理想可以结婚的人,轻易找不到这也是事实吧?”

我像反射似地和阳子一唱一和着。由于声音过大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笑子,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一位同学向我问道。问题提得出人意料,但这说明大家对我早已发生了兴趣。比起阳子来我的装束惹他们反感了吧?

经大家一问,我顿时答不上后来,陷入了困窘。我怎好公然对同学说,和黑人结了婚生下孩子,又离别了呢?我虽犹豫不决,但今后还会见面的,又怎能瞒得过大家呢?我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我是属于国际结婚者范畴的,不过,在五年后离了婚。是最近才分手的。”

没说出和黑人结婚却使用了国际结婚这个漂亮名词,显然自己出于心虚的缘故吧?但,再一想,别说汤姆是美国人,即使是非洲人也算是国际结婚的嘛!

“喇,是吗?”

大家的反应异常冷淡。

“虽然说没有多大魅力,但和日本人结婚还是无可非议的。”

看来我刚才说的话招来了非议。

“那么,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内川阳子问道。

“生活眼看就要发生困难了。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呢?内川君在什么地方服务呢?占领军方面有没有需要英文翻译之类的人员?”

“打字呢?”

“……没接触过,不过,会话方面倒多少有些把握。”

“我想临时雇翻译的地方还会有的吧?我和上司说一下试试,大概不会有问题。只要会话流畅自如,很快就会聘为长期的。”

“那就拜托了,千万给帮帮忙吧!”

“好,那么明天午后你给我的办公室挂个电话,在这以前我求上司给想个办法。”

“那大谢谢了,这可帮了我的大忙。”

同学们在静静地听着我俩的对话,似乎对我嫁给外国人和所遭失败的反感消除了。我略微有些得意,到底还是英语万能的时代嘛。同学们在回忆听到空袭警报躲进防空洞,或在工厂边炮弹时的情景,结合我和子于的对话,显然都产生了一种惊异的感觉。

按照约定时间我挂了电话。阳子高兴地回答道:

“看来问题不大,明天上午十点钟请你到办公室来一趟。可能要进行一下简单的会话测试。你的履历表我给打印出来。学历就填女中毕业,奖罚事项一定是空白吧?”

第二天,我穿了一身和阳子昨天开同学会穿的那样的白色短罩衫、贴身裙,外面套着一件对襟毛衣。全都是高质量新式样的,我来到市谷台的联合国军第八军的办公室,立即找到了阳子的工作部门。推开门后她像专等我似的站在打字机桌前。她马上领我来到上司面前。

“这是我的同学笑子小姐,这是迈雅中尉!”

阳子的上司是一位皮肤几乎薄得透明的金发男子。他那蓝眼睛望了我一眼后,连半点笑容也不见地向我开始提问:

“为了测试一下您的会话能力,如果您不在意的话,可以对您的经历进行提问吗?笑子小姐。”

“请吧!我什么都愿意奉告。”

“听阳子小姐说,您是和美国人结的婚,请问那人的姓名。和联合国军的关系是什么?”

“他是汤姆斯·杰克逊下士,一九五一年退役了。我们是在一九四七年结的婚。固为我不愿意离开日本留了下来,于是,我们便分子了。”

因为迈雅中尉事先打过招呼,这是在进行会话测试。所以,我有了这种思想准备,比起会话内容来更注意语言的准确使用。我觉得谈得很流畅。但,不知是怎么回事,对方突然面有难色。不是注视我而是向坐在身旁的阳子凝视不语。我顿时感到不安。难道因为我和美国人轻易地离了婚。招致他的不满了吗?我慌忙地还想说什么解释一下,迈雅中尉举着一只于制止住了我。

“汤姆斯·杰克逊下上属于联合国军的哪一部分?”

他问道。

我回答了汤姆的工作单位,并恭敬地附加上他的应征年份。

“我明白了。关于对您的录用与否,等到下星期会通知您的。请把您的住处告诉阳子小姐。”

阳子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外。

“不会有问题吧?”

“不会的,现在人员不足正在发愁呢。你别看这位上司表面上不露声色,说不定明天就会通知录用呢。这很可能。”

“关于我离婚的事,不知要怎样进行调查呢。美国对这些事辽管得挺宽,直没想到。”

“真是,我也感到挺奇怪。”

“我的英语,你看怎么样。”

“相当流利的呀,我都听呆了。”

我听了她的后,心中才踏实了许多。

“那就拜托了,太谢谢你了。明天挂电话给你,好吗?”

“可以。我给你挂电话也行。”

“明天说不定我会搬家,还是由我挂电话打听吧。”

“那也好,再见!”

“拜拜。”

回家路上我的脚步轻盈,啊!我竟这般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满不错的工作!给占领军当翻译,和在酒吧当女待大不相同,在社会上要体面得多了。是个好工作。阳子不是对我的英语也表示赞赏的吗?我仰望着晚春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希望,不由得打起了口哨。和汤姆结婚多少也起到一定作用。计算起来,这时正是汤姆坐的船经过长途航行到达纽约的时候了。不知为什么汤姆他们坐的船竟在南太平洋所有的港口停泊,绕过南美经东海岸进入纽约。

第二天,阳子使我大夫所望。她含糊其辞地对我说:

“似乎还没有定下来,决定之后我来通知你好了。唔,我倒是问过中尉,他没作答复。我认为他不过是在装腔作势罢了。”

第三天,阳于的答复更含糊其辞了。

到了下星期,我开始焦急不安起来。眼看着存款越来越少。寻不到我和美亚丽二人住的合适房子。母亲也越来越不高兴,日子过得很不顺心。找工作也不是想象得那么容易,一个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现在只有指靠内川阳子,用电话打听不出所以然来,也只好自己直接去见迈雅中尉去了。我打定主意后使迫不及待地再次来到市谷台的办公处。市谷台是昔日陆军士官学校,战争中参谋本部便设在这里。曾在这里审判甲级战犯,东条等人在此被处以极刑。往事记忆犹新。我为了我工作现在正拼命地往这里跑着。在门口处有人拦阻询问,我提了一下内川阳子的名字,阳子已在办公室的门前等候着我。

“来个电话就行了嘛,何必特意跑一趟呢?”

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是怪我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曾与自己那般亲近的阳子。怎么突然变成这种态度了呢?这真叫人有些纳闷。

“最后怎么样了呢?”

“不打算录用你,大遗憾了,我可是极力地推荐过你的。”

“为什么不行了呢?”

“那是为了……”

“什么,你说呀!我想知道个究竟的呀!”

“不过……”

她支支吾吾不肯实说,我非要问个明白不可。因为这里如果因某种缘故不能录用,恐怕今后到其他联合国军部门,也下会雇用我当翻译的了。所以,我必须间个水落石出才行。内川阳子究竟是个女人。她绝对不会对我隐瞒事实真相的吧?

“笑子,请你不要难过,我虽然听不出有什么毛病,但据上边说,你的英语带着黑人的口音,真正美国人一听就听得出来。这一点你自己心里应该有个数儿。”

这活无异结了我当头一体。我一下于便僵直在那里了。本来。现在什么也不该说。但在我的嘴里却发出干枯、沙哑的声音,道出连自己耳朵都不敢相信的奇异的自白:

“因为我和黑人结了婚的缘故。”

这时只见阳子紧皱眉头,难过地点着头,她那时说的话使我久久难以忘怀。

“是吗?汤姆斯·杰克逊下士所瞩的部队里,据说黑人最多,因为是在最前线嘛。主要是我们办公室工作性质微妙,如果英语发音带有黑人口音,工作中会有困难的。笑子,你的英语确是很出色的,不过,我也听出你在语尾上省略的地方很多。”

我既没有哭,也没有叹息。阳子的话像是法官的最后直判。面前摆着的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不知特走向何方?反正在这个门口对我显示出的是一面“禁止通行”的牌子,我得立即回转身来另觅出路了。当时我的痛苦可想而知了,我面临的是生活的逼迫。

后来。很快找到了一个工作,那是在“华盛顿高台”住宅区当女仆。黑人口音的英语也有了用场。要说比一般日本人工资高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建立在代代木的“华盛顿高臼”住宅区,占用土地六十余万平方米。建有三百多栋木结构的洋房,后面有十几栋钢筋水泥结构的单身宿舍。是占领军和家属的住宅街。我去工作的时候,大约住有八百户人家。四周用铁丝网围着。修筑得很好的公园、教堂、小学校,直到美军商店、剧场、供美军娱乐的文化设施,一应俱全。和当时东京正在进行的局部恢复工程相比,那里己是个文明小城市了。人口处有美军士兵戴着臼色钢盔端着枪站岗。但只要迈进铁丝网内一步,这里便是和平街市了。我听说过去中国有所谓租界,这个住宅区正是美国租界哩。不错,这里是日本国的土地,但却只有美国人能在这里幸福地生活着,而偏又都是白人。这一发现使我惊讶不已。这时唤起了我的一个记忆,当初和汤姆结婚的时候,我想肯定会住进美军住宅区的,但他却说愿意和日本人在一起,住进了日本人经营的公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在这里住着的除了白种人以外,从种族上看还有日本人,而日本人却只是在下边伺侯人的仆佣而已。

我们被称作女佣,工资不是各个家庭支给,而是由日本政府负担,按日元计算,比一般日本人家匿的女佣人工资高得多。但和办公室相比,就偏低了。工资按天计算。我工作了一个月,领到的工资被扣除了两天的。因为我一进门就歇了两天,去做堕胎手术。

汤姆走后遗留在我体内的小生命在成长着。当时我不分昼夜地忙于寻找工作,当我感觉到时,为时已晚,进入了第四个月。这回就不低频次那样容易做了。不能立即出院,只好在那破小脏乱的医院里。一动不动仰望着顶棚过了两整天。我对遗弃了的孩子,没有产生半点伤感之情。因为这已不是首次,而是第三次了。不知是做过堕贻更容易妊娠呢?还是我父亲瞩于多产的血缘呢?我在五年内接连怀了四胎。在生美亚丽前后一度肥胖过的我,如今已瘦得皮包骨了。在硬梆梆的床板上伸展着轻浮的身子,我不由得思念起汤姆来了。分别还不到两个月,如果我又在怀恋着他,这说明我下过的决心只不过是一时任性而已吧?但,从他那里却一封信也没来过。

夏天最炎热的日子,我是在“华盛顿高台”住宅区靠西边一个姓查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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