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新娘 - 第三章 好景不长

作者: 有吉佐和子9,584】字 目 录

的家庭做佣人度过的。查理夫人满头红发,比丈夫要高出二英寸,是个身材高大性情凶恶的女人。有两个孩子,娇惯得很厉害。四个人的共同点就是,大声地呼唤我为“笑子”!名为女佣,实际上把近似日本下女的活儿都叫我去世,如清扫、洗衣和饭后清理工作:跪伏在地板上打蜡、磨光:给睡乱了的双人床换洗床单;使用不喊号子就拿不动的沉重熨斗烫压衣服。据说美国人家中都有洗衣机的,但他们却说,有了女佣人何必再去买洗衣机呢?所以在这个住宅区内,买洗衣机的人家并不多。

不过,整天忙个下停,即使不会英语的女佣也足以胜任这里的工作了,根本没有像我这样会英语却又老实地甘心做这种工作的。查理夫人这位红发女人,经常地喋喋不休。我有时和她搭儿句话。

“笑子,你英语说得满好嘛!在哪儿学的?带有令人怀念的南部口音呢。真的。”

她睁着大眼吃惊地望着我,她刨根问底儿地想知道我的经历。

我一面适当地满足了她的好奇心,一面借机劝她做军用商店黑市生意,并详细地介绍给她:十磅白糖卖掉可以获几成利,说这些话时需要观察她的脸色,如果她反感,只须向女佣总管办公室挂个电话,我就会被从“华盛顿高台”住宅区赶出去的。

幸亏这红发女人一听说赚钱就发生了兴趣。以后每星期,查理夫人总带着我去一趟美军商店。买来的东西抱也抱不动,其中大半装在车上和我一起送到我的家里,查理夫人虽贪财但却有她的优点。她和汤姆不同的是,无论怎样也下愿介人我家那平凡的日本生活方式。

但,不管怎么说,通过夫人的合作,我家的生活再次有了起色。母亲的脾气也收敛了一些,对照看美亚丽也不那么爱发牢骚了。我们母女迁住进高圆寺公寓,那里离母亲和妹妹住的阿佐谷仅一站地,我早晨出去时,母亲正好来到,每天阳看美亚丽到我晚间下班回来时为止。我们就这样生活着。虽说住的是公寓,只不过是日本人经营供日本人住的宿舍而已。和青山公寓相比,简直不成样子,简陋、寒酸极了,只有四席大的一间房。夜里便只剩下我和美亚丽两个人。

查理家厨房中有大量的果酱、香肠、干酪之类的东西,我回家时各少量地带回一些作为美亚丽的晚饭。美亚丽的身体和一般日本孩子们不同,胖敦敦地,黑色皮肤发出光泽。

因为母亲不愿意,所以美亚丽洗澡得等我回家抱着她到澡堂去洗。我故意拖延一下时间,计算着澡堂快要关门之前进去,那时的顾客已经较少了,孩子们更不多见。这时的小宝贝美亚丽正在睡魔的怀抱中昏昏欲睡。时间正适合。

当孩子半醒半睡时却要带出去,淋上水用肥皂搓洗,这样的母亲可能会被认为是残忍的吧?但为了避开人们残忍的视线倾注在裸露的女儿身上,保护女儿不受凌辱,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这个时间内常来的顾客,逐渐地和我们母女惯熟了。有时偶尔来个陌生人看到美亚丽后,先是吃一惊,接着便缩头而去。见惯了的人们边笑边说着话。

“吓一跳吧?我最初也很惊奇呢。”

“长得太黑了。”

“全身都是黑的,太可怕了。”

“这不是太阳晒黑的。”

“不过手掌和脚心,你看!是白的吧?”

“真的。”

人们的低语声笼罩在蒸气中,我听到的只是朦胧的大意,但听了总是令人不快的。什么也不因为,自己的事却被人家议论纷纷。这无疑是件讨厌的摹。更何况在谈论自己生下的孩子呢?有的日本人用鱼腥味的肥皂,溅发着泡沫和气味,我时常不等洗完就走出浴池。

圣诞节快要到了。有一天终于接到了汤姆的来信。这信早已投递到青山公寓,由于管理人员疏忽,一直到我母亲去问有信没有,他们才想起来,交给了母亲。

三张不一般大小的信纸,用油笔写的字。经汤姆的手掌压湿后字迹模糊,非常难辨认。即使不这样,汤姆写信在用词上也是杂乱无章的,所以只能猜测大意而已。

“信上写些什么?”

母亲问道。

“等一等!”

我紧皱着眉头说道。

内容倒能看懂。他说回到纽约后立即开始寻找工作。好工作很难找,又没处住。只是在各处朋友家寄居,所以无法写信来。好不容易才在曼哈顿的市立医院找到个护士工作,先干着试试。班制是从夜晚到次日早晨。生活有些不正常,白大睡觉很不习惯,总难以入睡。有时出去想找个较好的公寓住,但纽约住房难,就连哈累姆黑人居住区里都找不到像样点的房子。总算以每月二十美元的低价租到了一个住处,这才给一秒钟也未曾或忘的笑子写了信。美亚丽好吧?我多么想见到你们?我爱笑子,我知道笑子也仍在爱着我。你们娘儿俩到纽约来吧!明年春天我想法给笑子筹措路费。笑子如果能工作,我们一定会生活得很好的。纽约现在比日本冷。

大概写的就是这些意思。

我叹息着读完了这封信。母亲急不可待地催我。想知道信的内容。

“纽约的天气很冷。”

“那是因为到了冬天。但不管怎么说在楼房里住。也会像青山公寓那样暖和的吧?再说是美国嘛。”

“汤姆在当护士。”

“怎么?才当了个护士?”

“工作非常不好找。”

“没有说叫笑子你们去吗?”

“明年春天他给筹路费,叫我们娘儿俩去呢!”

“那不是挺好吗?”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说如果我能出去工作,才能生活得好些呢,谁上纽约目的是工作呢?真是说胡话!”

“可是,笑子,汤姆在日本时,你不是还做过黑市生意吗?干那个赚了钱,生活才富裕起来的呀!”

这倒是事实。当然,汤姆从军队挣回的钱,比起日本人收入要多得多,但若不经营美军物资做黑市生意,能过得上那样奢华的生活吗?这倒是个疑问。是的。做黑市生意的有我和母亲。也就是说,我已在做工作了。另外在和汤姆分手后,我今天还在当着女佣。——尽管如此,但如母亲所说,去纽约是为了工作,我却无心这样做,首先,不管汤姆怎样想,我不是早做过离婚的打算吗?

“笑子,既然汤姆来了信,他也打算接你们娘儿俩去,你就不要再吵着闹离婚才是,孩子还是父母双全的好哇。”

“即使没有父亲,只要户口办得妥善,女儿照旧可以抚养成人。我和母亲不是生活得很好吗?”

“不过,笑子,你得为阿美多想想才是。要不然,哪儿也不能带她去。小朋友也找不到。孩子会感到不幸的。”

“只要有我在,她不会感到不幸的。”

“但是,笑子你要出去工作的呀。”

“所以我求您多照看美亚丽,不是吗?”

“不过,孩子性情会逐渐变得孤僻的,叫人看了会伤心的啊。”

“她不是您的外孙女儿吗?您再亲切些照料孩子,不就好了吗?”

“这活可不该这么说的呀。”

“是不是因为美亚丽长得黑?当我看不出来吗?但这孩子也同样是人嘛!”

“可是,我的女儿也不只是你一个,节于的事也不能不去考虑的呀!”

“节子她怎么啦?”

“她也已经到了年龄,想到了一些事情,感到很苦恼,有时在暗自流泪呢。”

“什么事值得她哭呢?这孩子。”

妹妹拿着宽裕的零用钱。快乐地渡过了学生时代,毕业后在一家日本小商行的总务科工作。她从没来过高圆寺公寓。看来这和我的结婚有关系。我和汤姆结婚以来,她一直没来看过我们,几乎没了姐妹的情伤。也正如母亲所说,我简直把妹妹结忘了。

妹妹恨我,她叹息悲伤。当我听到这些时真出乎意外,甚至不敢相信。我长时间地凝视着正在说话的母亲。

“在公司和男人交往当中,每逢对方问到家庭情况,她就难以开口。节子和你不同,人长得漂亮。放在男人群中,追求的人有的是。可每次节子都害怕得要命,说不定她会和谁接近要好起来的。但一旦被人家知道了底细,岂不一切全完了。”

“底细?什么底细?”

“关于美亚丽的事嘛,虽说是正式结的婚,可如今离了婚。人们会认为你是做过伴舞女郎的。”

“你净说些什么呀?妈妈!”

“笑子,你太任性了。由于你和汤姆结婚,我和节子是怎样感到脸上不光彩的呢?你想过这些没有?你也为美亚丽的前途想一想!与其在日本抚养,到处受排挤,哪如去美国,那里像她这样的孩子多得很,对孩子也许会好些的。”

“……节子说过,她恨我吗?”

“我下反对你和汤姆离婚。如果分手,一是把孩子交给男方,一是有专门抚养黑种孩子的地方,象横滨和品川,把孩子送到哪里去。二者任你选择,笑子,这样你才能一身轻呢。怎么样?我是这样考虑的。这样节子也可以安心,你也许还能再和日本人结婚。”

“为了使节子幸福,把美亚丽扔掉!您的意思是这样的?妈妈?”

“这么做,不是大家全部好了吗?”

“美亚丽是我的孩子。请您去和节子说:我们姐妹的关系切断是可以的,不过,还有,像她说的这种对家庭亲属如此苛求无端指责的男人,即使结了婚也下会得到幸福的。”

“说什么断绝关系,只要你在这儿一天,是断不了的。”

按捺不住心中怒火,我跳起大声喊叫道:

“妈妈!妈妈的意思是叫我离开日本?是不是?我是日本人,谁也没有权利向我说:从这个国家出去!可是,妈妈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母亲也好,妹妹也好,为了自己摆脱麻烦。就可以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节子她又是靠了谁上的女子中学的呢?靠了谁免于饥饿活下来的呢?”

美亚丽睁开眼,哇地声哭了起来。母亲低下头什么也没说便回家去了,我没去抱美亚丽,也没去哄她。相反,我倒盼哭的声音更大些,谁会哭,谁最幸福。我欲哭无泪,只是全身软得像棉花似的,我感到太疲倦了。

第二天,怎么等也不见母亲来。我没办法只得抱着美亚丽到‘华盛顿高台”美军住宅区去上班。查理夫人一见瞪大了眼睛。我连忙解释说因为看孩子的人临时有事。夫人脸色虽现出不悦,但还是答应了,她说了句,注意别磕碰着孩子。看来她像是受到刺激一样。我来这里时,只向她说和美国兵结了婚,但丈夫是黑人又生下孩子,这些话都没有提。

这一天正是给地板打蜡的日子,手脚趴在地上干了一整天。夫人坐在沙发上一边织毛衣上边和我聊天儿。当谈到我的情况时,我就把昨夜母女的争执和今天正发愁的事都说了一遍。还把汤姆来信想叫我和孩子去纽约,但我失去了主张等等情况都说了。我早有离婚的想法,但如今又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他在做什么呢?”

“在当护士上夜班。在美国,男人也可以当护士吗?”

“不过像打杂工一样的吧?有色人种在那里是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的。”

有色这个名词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知道那虽然是指的黑人,但对于黄色人种的我,也是不能忍受的。

“大讲民主主义的美国,怎么会有这般的差异呢?”

“那没办法,有色人种缺乏教养,凶暴,不诚实,不清洁,是不能接近和交往的人。你打算和他离婚,这确实是明智的。我同意这种做法,日本人还是嫁日本人最好。”

跪伏在地板上的我,感到夫人对我的立场和对在本国的黑人看法是相同的,心里有些憋气。但她的本性是善良的,我也就下加以计较。愿意和她谈下去了。

“我虽然是南部人,可近来有色人越来越坏,所以认为纽约也是这样的呢。有色人终究是有色人,纽约大概有上百万人之多呢。不过,我可以断言,他们一个人也下会得到幸福的。你是从日本去的。当然不包括在这些人里面,美国的民主主义,只限于把黑人解放了出来而已。但其结果究属好坏?谁也说不清楚。”

查理夫人对我讲的全是她的心底话。但在我看来,却认为她是竖起红毛在威吓着我呢。

美亚丽在厨房里大声地哭着。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小少爷从学校回来看见了美亚丽。初则做出各种恶作剧。继则抓住她那黑色卷曲的头发,拉着到处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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