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更加相信自己这享没有做错。我兴冲冲地为“离开日本”做着准备。
关于从日本带什么东西去,汤姆一直没有明确答复。在编号二的后面写着“HASHY”,使我伤透了脑筋。结果弄清是筷子时,我简直灰心丧气到家了。所以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我再也不向他请示了。
汤姆的意见一点也不切合实际,所以我只有凭自己的想像做长久离开日本的打算,把应带的东西收集在一起。首先是我和美亚丽的衣服和衣带,送给汤姆近亲的日本布偶和扇子,还有梅干、咸海带和木松鱼。汤姆来信说的筷子,我把涂漆的和一次性的都各准备了十份。但谁知在美国能不能买到大米?
我去向查理夫人。
“南部常吃米,北部常吃马铃薯。”
听了这话我才放了心。想起在战争中进口大米的情景。我于是准备了五升。
每次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一再嘱咐美亚丽说:
“多吃点儿吧!不然,到了美国就吃不上了。”
“美国不吃米饭吗?”
“那里吃不到这么香的米饭。”
“咸菜呢?”
“不知道。”
“酱油也没有吗?”
对了,酱油也得带一些去的。盐和调料能用多少日子,我简直无法估计。
“简直像到深山老林里探险去的一样。”
母亲看到我准备下的东西像座小山,不由惊呆了。
“这些都是不好买的东西嘛。”
“那倒也是,在我们家里,出国还是从笑子开始的呢。”
“连祖先们也会吃惊的吧?”
这话并非在挖苦人,过去自己曾对母亲利妹妹的态度非常气愤,恨不得杀死她们。但是,一旦决定要离开日本时,反倒依恋起她们来了。我生在这个国家,至今已生活了二十八年。当想到离开日本,恐怕今生不再回来的时候,比起怨恨来,那依恋之情更为强烈。
启程定于四月二十六日。我和孩子的衣服装满了三大箱于,这是在一星期前就准备好了的。那时,我一面注视着美亚丽,一面在思考着一个问题:这孩子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五年之久,但用不多长时间,她就会把日本语和在日本的生活通统忘记的。说是伤感吧?会被人笑话的。但即使是伤感,也是人之常情啊!当一个人离开祖国时往往沉溺于伤感之中,这谁又能责怪他呢?这时我忽然想起带着美亚丽去出赏花。去处是靖国神社。
带着美亚丽出去玩儿,我这是第一次。由于距离去美国的日子近了,美亚丽心中充满了喜悦,我相信她是能够抵制来自那么多人的残忍目光的。我给她戴上小白帽,把为出发那无准备好的全套新衣,都给她穿在身上。
“美亚丽你喜欢去看花吗?”
“看花?”
“是的,现在樱花正在盛开,樱花只有日本才有呢。走!看去吧!”
“日本的花?美国没有吗?”
“没有。”
“美国有什么花呢?”
“妈妈也是第一次去,不知道。”
“是吗?妈咪也是初次?”
美亚丽高兴地大声笑着,她为了能去看花而兴致勃勃。我在提袋中放了些糖果、饼干、三明治、水果等吃的东西。装得满满的,像去野餐一样出发了。
靖国神社的樱花正在盛开。花节阴湿的天气继续了几天后,今天终于放睛了。春天和匠的阳光普照着大地。
“好看吗?美亚丽?”
“嗯!”
“好好地看看吧!这是日本樱花,英语叫切利·布劳莎姆。”
“切利·布劳莎姆。切利·布夯莎姆。切利·布劳莎姆。”
“那边颜色浓重的八重樱,还不到开放的时候呢。”
“嗯!”
“看!这边的全都凋谢了。多么好看啊?人们称做飞雪落花。你说一遍,飞雪落花。”
“飞雪落花。”
年幼的美亚丽看来并不那么感动,但我却完全陶醉在这落英缤纷之中了。
对于赏花这种雅兴,在我家是不曾有过的。从战争当中到战后的今天,从没有考虑这种事情的闲暇。这次是忽然想到的。对我,对美亚丽都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赏花。
樱花从近处看,纤细的花瓣,那香和色有着令人爱怜的微妙惑。稍离远些看,又像花云彩霞那样令人惊叹。樱花像梦一般洁白、淡雅,如烟似霭。这种脆弱、易逝、美丽的花,在日本以外的国家是很难寻到的吧?我被埋在落花之中,多么想回味一下生长在日本的幸福啊!日本是个美丽的国家,日本是个美好的国度,但不幸,这个国家对我来说,已经再也住不下去了。
坐在长椅上,打开我们带来的食物,拔去可口可乐的瓶塞,用它代替赏花酒来喝吧!吃着三明治,啃着苹果,美亚丽和我相对着下意识地笑了。风和日丽的春大下千,赏花并野游的人不大多。人们看到我们母女时,停下来用奇异的目光看了又看。今天对我门来说就不那么感到难为情了。这时春风拂面,我们感到心情舒畅,在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当想到前往丈大等待着的美国时,一定会联想起国际结婚时的豪华景象,也会幻想出在春天的空中乘着银翼旅行的美梦,但,联合国军为我们准备的却是一艘货船。与汤姆回国时乘坐的船一样土里上气,但我已顾不得讲究这些——讲究也是没用的。我们从横滨出发了。
母亲前来送行,妹妹节了没有来,她连饯别都没到场,做得太绝情了。而母亲在一旦要离别之际,却显得那样痛苦。从我开始做准备时起,一直就在我身旁转来转去,总想多相聚一刻才好。在船将要起锚时,她已是泪水滂沱位不成声了。
“笑子,水土变了,你要多保重身体。别忘记写封信来!”
他断断续续他说道。
说来很遗憾,我这个人从来不爱叹息,母亲的眼泪只能被认为是催我快走,什么水土变了,只不过是老一套寒暄,倒使我感到好笑。这个送别场面只能引起我的反感。到昨天为止的一再依恋之情,现在似乎已经全部被清洗干净了。
“美亚丽,祝你一路平安!”
美亚丽的反应很冷淡。只说了句。
“姥姥。再见!”
船驶离了码头。美亚丽长时间地向外祖母挥着手,我催促她走进了船舱。
船舱——那只是一个窗户很少、黑暗狭窄的房间。摆着连翻身都困难的几张小床,并且是上下层的。
在这个房间里,从今天起就要长时间聚首生活在一起的是七个日本女性,其中三位是留学生。她们很快装出一副和其他四个人种族不同似的面孔,成为特殊的一伙。
另外的四个人当中,除了我,还有两个带着孩子。一个带的是淡茶色头发、监眼睛的男孩子。她的提包名牌上写着志满子·弗朗乔里尼。这女人身材高大,圆脸上描着向上吊的眉毛,看来很不协调,但却爱装模作样。当她第一眼看到我,又把目光移到美亚丽身上时,竟像美国人一样发出轻微的惊诧声:“噢!”并耸了耸肩膀轻蔑地撇了撇嘴。
没有带孩子的名叫丽子·麦密。她真像是鸡窝飞出了的凤凰一样,是一个年青漂亮的女子,也就是二十出头吧?皮肤白嫩,头发乌黑,一双大眼睛,穿着也挺讲究。不管从哪儿看,也使人感到是个无可桃剔的姑娘。对人彬彬有礼,不象志满子那样傲慢。在初见面时,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客气地微笑着向我点头示意,好象贵夫人一样,使我非常感动。她比那几个留学生还显得优雅大方,给人好感。她竟然乘这种简陋船只,真令人为她惋惜。
最后的一位,真够直爽。
“我叫竹子·加里南,你男人杰克逊也是黑人吧?我丈夫也是黑家伙,请多关照。做个朋友吧!”
冷不防被她这么大声一喊,当时使我惊慌得答不上话来。
竹子的孩子比美亚丽大一岁,是个男孩儿。这孩子黑得很,象煤球儿,又象黑铁壶,黑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比我的美亚丽可黑得多。像这样黑的人,说真格的,是很少见的,和母亲的直露相比。这孩子有些内向。他看到我都有些羞怯。但当他看到美亚丽后,眼里立即闪耀出兴奋的目光,这决逃不出我的眼睛。
“凯尼,有了女朋友,这太好啦!来!互相握手吧!怎么?不敢伸手吗?这是凯尼。快说请多关照呀!没出息的孩子。亏你还是个男子!”
受母亲的鼓励和嘲笑,凯尼怯懦地伸出手来,美亚丽毫不犹豫地紧握了他的手一下。
“我叫美亚丽,请多关照!”
我同时望着竹子和凯尼的脸,替美亚丽寒暄过了。美亚丽第一次遇到同龄同肤色的小朋友,我替他高兴。美亚丽立即把自己的玩具拿了出来,又开始好奇地摆弄看凯尼的玩具手枪。我见到这个情景,更加感到去美国确实会对孩子有益。这比什么都强。
志满子的孩子嘉米,把空着的一张上层床铺占据了。竹子和我只好各自和孩子挤在一张床上。这夜,我对着美亚丽的耳朵轻声说道:
“多好啊,你有了小朋友。”
美亚丽也同样趴在我的耳边说道:
“妈咪,那孩子怎么那样黑呀?”
我听后一惊,幼小的美亚丽是还没有十分注意到自己的容貌呢?还是与凯尼做了肤色比较后说这话的呢?我不大明白。
在船里只是通知按时间吃饭,除此便是身边那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水,单调的生活使人寂寞、厌倦。多亏有竹子。加里南相伴,我们还不太感到时日难挨。
不久我就发现竹于是个心肠挺不错的人。凡事总爱较真儿,恐怕一辈于也不肯忍辱低头的吧?首先她看不惯留学生们表现出的那种高人一头的优越感,她们越是躲着我们,竹子越是粗暴地找上门去吵架。
“怎么?还摆出一副清高派头儿?留学生有什么了不起?做学问的人难道就应该不理人?”
目学生们皱着眉头,相互交换着惊诧和无可奈何的表情。起初她们仿佛对竹子不屑一顾似的,后来有些忍耐不住了。
“我认为知识分子还不至于那么不通情达理吧?”
“像你这种人,也配去纽约?真是国耻!”
她们气愤得脱口嘟囔出这几句话。
当然没被竹子听到。他们是不敢把自己所想的事公开讲出的。竹子仍冷静不下来。
“哼!少装洋蒜吧!就这个劲头儿到了美国,说不定马上就会被白人迷住勾引上,到头来还得生个孩子出来。请多注意点才好!”
“你胡说些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原来是志满子。只见她那两道立眉吊得更直了,从床上蹬上裙子跳了下来,叉开双腿站在那里。
竹子一见大吃一惊。
“你这是怎么口事儿?我是冲留学生说的。”
“你说谁我管不着,可是你不应该指桑骂槐!”
“什么叫指桑骂槐?”
“你住口吧!你说和白人结婚是指什么?”
竹于这才听出原因,下由地笑了。
“你生的哪门子气?正式结的婚,又是丈大叫你去的,光明正大,这和勾引是不同的呀!怎么?难道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隐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和白人结婚的日本女人,据说生活是不会大体面的,到了那里,我们可得挺起腰板,才能再堂堂正正当起家来的,是吧.笑子!”
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叫嚷,好不热闹。我不想参加进去。只有美人儿丽子·麦密静悄悄在一旁待着,一言不发。她从开始便晕船,脸色苍白,吃不不饭。我对她最为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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