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腾地刷牙、刮胡子,他对我说的话没表示出任何反应。
“汤姆,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是说你的孩子又要出生了!”
汤姆这才眼望着我,一言下发地走了过来。身上散发着腥气,无力地吻着我,自言自治他说道:
“多保重!”
他的眼里黯淡无神。从家里走出时他那失魂落魄的背影,给人留下了无限的悲哀。
与怀美亚丽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那时的汤姆充满了喜悦。他欢跳叫闹几乎令人不理解为什么?他相信我会生下个白皮肤的孩子。在我还没穿用妊娠紧身胸衣之前,他已买回儿童玩具,在临产前三个月,婴儿服早已一应俱全了。出生前的三个月和出生后的三个月内,汤姆一直是坐立不安、心神不定,嘴边儿上无时不在谈论着孩子的事。他无时不在描绘着孩子似彩虹般美好的未来,他有些得意忘形了。……那时和现在相比,岂不是天壤之别!
第二个孩子是在相隔五年后生下的,在这一事实面前汤姆从未露出过笑容,毫无感觉,总是带着疲劳的神情在望着我。最多不过用绝望的声调向我说一句保重而已。
回顾在东京时代的汤姆,那将是他一生中的荣华顶峰了吧?汤姆当时是那么地富有,又是那么地自由,综观全部生活史是不曾有过的。青山公寓那明亮宽敞的洋人住宅,与哈累姆的地下室相比,简直是在拿天堂与地狱做比较。把烧得焦头烂额的日本称作了不起的国家,愿意永远住在那里,并说不愿离开日本。我想起了那时汤姆说的一切。联合国军带来了自由平等、大家一律平等、这里有平等……平等一词是当时汤姆的口头禅。他之所以口口声声喊平等,可见他到日本之前是不曾享受过平等的吧?
汤姆不在纽约这个百万人中重新挑选自己的配偶,而把我和美亚丽叫到身边来,是不是想重温东京时代的荣华梦?使妻女伴随着自己呢?生美亚丽时的狂欢,难道不正是把那短促的荣华体现在一个孩子身上了吗?关于混血儿的奇妙论点(其实并无错误)当时虽未能实现,但在这第二个孩子身上。说不定会有几十分之一的可能性,会生出象玛利琳那样的孩子来呢。但汤姆在目前已不再有描绘彩虹般希望的兴趣了。孩子将是父母经历的象征吧?美亚丽象征着荣华时代,而这次出生的孩子,将为这个家庭投下生活的阴影。他是在这样思考着的吧?
不论对什么事都具有反抗心理,过去和现在我都是如此。尤其在这时,汤姆的冷漠态度,更激起我母爱的萌发。在胎动一开始,我就毫不犹豫地决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在我腹中蠕动着的生命,无可争辩地是我的孩子。
一九五五年三月,巴尔巴拉出生了。给孩子命名的是玛利琳。这个乐观的女人自己决心不生孩子了,但却非常喜欢孩子。在我临产前她最先来看望我,并且在哈累姆区的一所医院办好免费医疗手续。生产时她第一个跑了来。
“恭喜你,是个女孩子,叫巴尔巴拉吧!是个好名字。”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首先给孩子起下了名字。
“和笑子长得一模一样呢,是白皮肤!”
尽管她这么说,但我丝毫不为所动。美亚丽生下来的时候,汤姆还曾狂喊过白雪公主呢。巴尔已拉和美亚丽有一个地方不同,那就是头发。美亚丽出生时像小鸟雏一般的头颅光秃秃的,巴尔巴拉一生不来头发就是浓浓的。她睡在婴儿小床上,那张小床是玛利琳送给孩子的。婴儿衣裳是对面地下室婶婶自己的孩子穿过的小衣小裤。孩子还没出生时,那热心极了的婶婶便早早将衣裳送了过来。
出院后由左邻右舍的人们互相轮流着来照料我的饮食,并替婴儿取牛奶。同一穷困命运的人们互相关心、帮助,这种美好的生活却出现在这个肮脏的哈累姆区。对过儿的婶婶。隔壁的老婆婆们看到小床上的婴儿时,对巴尔巴拉的头发都不约而同地惊异起来。
“这孩子的头发怎么没有弯曲呀?”
“像笑子,那太好了。”
“用不着上头油,长大也保准不需花钱。”
“象中国孩子。”
“你也这么想吗?咱俩想到一块儿了。”
“据说中国人用烫发器使头发弯曲呢。”
“那倒用不着吧?”
“是的,告诉笑子不要把头发弄弯曲才好。…
大家为什么对头发这般感兴趣叽?我弄不清楚。不过,每天早上给美亚丽梳头却是要费不少工夫。巴尔巴拉在这一点上,倒是省事多了。
多亏了左邻右舍的人们好心相助,生产前后没像想象中花用那么多钱。但不能总依靠人家,我从这个月底便出去找工作了。据邻居说,当女仆是个好营生。但我忘不掉过去在日本“华盛顿高台”住宅区的工作经验,觉得与其当女仆不如在“弥生”工作更好些。所以,我就又到“弥生”去碰运气。
我的运气不坏,见到女掌柜时,她正穿着一身从未看她穿过的和服。我求她收下我继续工作。
“你如果只想在这儿暂时栖身可不行啊!”
她说道。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岂能愿意打短工?只要掌柜同意,我巴不得长期干下去呢。我回答了她。她的话虽有些刺耳,但目下处境又有什么办法?再说能白吃饭,并且收入比汤姆还要高,像这个茬儿恐怕是很难找到的了。
两个留学生已经辞工不做了,取代她们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
马上就要到四月了,但仍下着大雪,外面刺骨般地寒冷。室内和日本不同,家家装着暖气,虽说如此,顾客仍很多。大多要的是素烧。偶尔有美国客人来,看到我穿着单和服接待客人,便用简单日语和我谈话。如问是从日本来的吗?什么时候来的?认识不认识东京的幸子?那是个好姑娘,是我的朋友你认识吗?等等。问得天真可笑,我没有工夫搭理他们。日本客人不断呼喊,要我们给端鸡蛋、盛饭。
“喂!二号服务员请端鸡蛋来!三号小姐,请再给盛两碗饭!”
我精神抖擞地从厨房出出进进。另一个女侍蔫乎乎地无论是订饭、端菜都拖泥带水。我的动作很引人注目,也讨到老板娘的好感。
“有了你,气氛活跃得多了。”
她的高兴又引起男主人的注意,他笑着从厨房走了出来。
“倒像是日本的荞面馆了。”
他笑着说道。
从我这方面说,这样卖力气自然有我的理由,那就屋招徕的顾客越多,我收入的小费也越多。从这天起,我每天回家就可以给美亚丽和巴尔巴拉买一些东西了。
“小姐,请来一个红烧鱼!”
“我要一个炸虾。”
“喂!三号服务员,我要红烧鱼、炸虾各一盘!”
不论是订饭、端菜,我都是兴致勃勃,满面春风。二十五先令的小费,从两张客桌上不断装人衣袋,我恨不得向客人行最高礼呢。因为,明天可以给美亚丽吃上一顿烤肉了。孩子已很久没吃到这些东西。
我不在家的时候,刚出生的婴儿全靠不满六岁的孩子来照管了。按时喂牛奶,啼哭时去哄,这些都是美亚丽的事。看来未免太大胆了,但又有什么法子呢?我把这些事交给美亚丽,甚至比交给汤姆都放心。可能由于理解大人的劳苦,我的女儿自觉地过早担负起长女的义务,她一切都按照我的吩咐。做得很好。
美亚丽今年九月该上学了。据说哈累姆区的小学校不收学费,但,作为母亲,我想尽量为孩子准备得好一些。相信我的女儿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无论如何也得供她念完小学。
为了这个,我必须努力工作。尽管当前家中该添置的东西很多,但我首先得拼命攒钱。为了多赚小费,我需要多结识一些熟客。另外还伺机揩那个动作迟缓的女侍的油,抢着为她的客桌顾客订饭。只要顾客一进门,我眼尖腿快马上招待到我的客位上。这一切都是为了钱。
“您来了。”
当见到小田老人时,我立即跑到门口。
“生下的是男是女、
“是个女孩子。”
“那么应该向你祝贺喽。不过,紧跟着还会再生养的。”
“请您不要说这些烦人的话好不好?”
老人露出残缺不全的牙,哈哈地大笑起来。
“还要大碗盖浇饭吗?”
“唔,没错儿就是它。”
给他斟上一杯热茶后,老人眯缝着眼,吧咂着嘴饮了几口。
“笑子你会做俳句吗?”
“俳句?”
“象古池之类的诗句。”
“噢,芭蕉的诗作,我在女中时学过。”
“唔,你还是中学毕业的呢?”
这时的顾客不多。端来盒饭后,我就陪伴在他的身旁。小田老人按照惯例,掰开筷子先尝一口饭后——
“好吃!”
低声赞叹一声后便打开了话匣子。
“春寒料峭……这第一句的意思总不大理想,不过,后面的句子也许会好些的。”
“后面是什么呢?”
“春日多寒风,明治护照生蛀虫。怎么样?这是昨晚得的句子。”
“小田先生、您经历过明治时代?”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了,日本也在变化啊。”
“请您把这诗句给写下来,好吗?”
“好吧!”
老人吃罢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记事本,从上面撕下一张白纸,写完后交给了我。
“你有几个孩子了?”
“两个。”
“还会不断地出生的。”
“这令人扫兴的话您已经说过了!”
小田老人又呲着牙哈哈大笑着走了出去。可能因为钱不多了,他没给二十五先令,而留下了两个十先令的硬币。
我刚把纸片塞进腰带,早已被那个眼尖的女掌柜看见,原来她一直在盯视着这里。她走了过来。
“刚才你们在说些什么?”
她脸上带着诧异的神情望着我。
“在谈俳句。”
“是的,小田先生是在很久以前离开的日本。”
我考虑到不能给日后留下麻烦,便取出纸片给她看。
“春日多寒风,明治护照生蛀虫。蛀虫是指什么?”
“说明到美国已年代很久了。”
“果真就谈了这些吗?”
女掌柜不屑地一笑,把纸片还给了我。
她仍有些不大相信。
“是的,就这些。怎么?不可以吗?”
“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也弄不太清。有人说他是个拐骗女人的人呢。所以我很不放心。”
“拐骗妇女?”
“说简单些,就是拉皮条的。据说最近有一家日本饭店要开张,所以不能大意。”
“日本饭店?”
“是的。在五十五段。”
“那不是邻近的那条街吗、
“是呀。日本顾客本来为数不多,那里却一盘菜作价十美元,不知是什么原因?”
女掌柜含着敌意说道。结果这句话成了她的不打自招。我来时她曾说过,想在这里打短工可不行,原来是为了这个。五十六段有“弥生”,近邻的五十五段如果再开设个十美元一盘菜的高级饭店,一定会影响到“弥生”的生意。所以女掌柜神经过敏也不是没理由的。但,她的话却深深打动了我的好奇心。
这天晚上回家时,我绕路到五十五段看了看。六号街附近的布尔本旅馆的一楼全部改装给这家饭店。旅馆是旧式七层的楼房。楼下的饭店从外表上看去规模很大,“弥生”是难以相比的。
不过,一个菜竟高达十美元,这样要价未免太狠了些,三美元一碗盖浇饭。小田老人若每天吃还吃不起呢。给我们全家人一天三美金伙食,也算得上奢侈了。这里居然一菜十美元?受外币限制的日本人,果然会有人前来就餐吗?
我怀着这种疑虑,从这天起在去“弥生”上班的前后,经常绕道五十五段注意观察饭店的改装进度。在向着大街的窗子全部镶嵌着巨大玻璃,右边像是酒亭,左边像是小卖部。饭桌摆在最里边的屋子里。有的酒亭还设有拉扇门和草垫的雅座。我看了大吃一惊,这比想象得规模要大得多。当我看出端倪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来到饭店的办公室,想打听一下几时开业。招收女招待有什么手续?我知道“弥生”的女掌柜会对我生气的。但。对我来说,没理由考虑这么多礼义情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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