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新娘 - 第七章 内藤饭店

作者: 有吉佐和子10,073】字 目 录

的活会惹麻烦。我佩服竹子的那股冲劲儿,但她如此任性地在人员众多的工作场所乱讲,会下会惹起纠纷呢?

但,事情井没我想象得那么严重。志满子和留学生们都没理睬竹子的恶言恶语。因为工作是那样忙碌,从十二时至午后六时的营业时间内,用不了三十分钟座位便宣告满员。这里的客人从不像“弥生”那样,要个大碗盖浇饭便满足了,菜谱中根本就没有大碗饭。高级饭菜连装盘都非常讲究,所以在端送上也得特别注意才行。餐具质料精细容易破碎,撤席时也不能草率大意。另外,还有送茶送手巾把儿的服务项目。招待一位顾客,顶少得在客桌与厨房窗口之间往返五次才行。

这里和“弥生”不同,客人的半数以上是美国人。这当中也夹杂着不熟悉日本菜肴的,对这些客人从解释菜谱到教给吃用方法都是我们的活儿。这些话的英文翻译是由女主人的秘书、一位第二代的日本姑娘教给我们的,有时突然遇到没学过的一些问题,那只有随机应变各自杜撰去回答了,关于我那带有黑人口音的英语,也被提了出来。因为不能忘记这里是代表日本的一流饭店,在内藤工作的人是日本人的典型。另外,黑人口音的英语也决不是一流的英语。

这是直接关系到生活出路的问题,所以,我在拼命地纠正黑人口音。女主人不懂英语,指导这方面工作的,由受过大学教育的女秘书担任。她的日语很差,而英语却是极为出色的。叫她说,即使是日本式的发音或低劣的英语,听起来也要比黑人口音强得多,不致使客人厌烦。外国人说日语也一样,即使舌头不灵活,语法错误,但也有他的有趣之处,并不算太坏。而如果一个美国人使用下流日语,破碎不堪的日语,胡编乱造的日语,就确如女秘书所说,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了。而自己却正如她所说,在使用着粗野的黑人语言而不自觉。想来确是无知,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像我这样下决心改,并且逐渐在改正着,那还算是好的。而竹子呢?每当她的语音被纠正她总是说:

“噢,是这样的?”

她简单地接受了意见,但随后又轻易地忘记了。她的英语竟是这等水平。

“生鱼片还没做好,不过还在研究,请等一等。哈,改成素烧肉吧!两份吗?剩下的要炸鱼好吗?”

怪不得女秘书听了尖叫起来呢。这不只限于竹子,连侍者领班,不!连经理本人,也未曾使用出一流英语。客人走进时,经理用这种语调问:

“啊,你来了,几个人呢?”

这时,那唯一的知识分子、第二代日本姑娘听了只是摇头。

“想一下子纠正过语音来,也不那么简单,使用语言反映着本人的生活程度,首先在语言中加上敬语就行了。”

女主人看问题倒还切合实际。

使用语言反映着生活,女主人这个意见使我受到极大的拘束。我先前认为黑人口音只不过像大贩、九洲的乡土音一般。是黑人特有的声调而已。但果真用它来反映黑人无礼仪的低级生活的话——联想起我们一家人的穴居生活,不由我大吃一惊。

在日本语方面,也通过女主人的指导,在顾客面前严加注意。不仅是我,凡在昭和初期出生的女子,无论在家庭、在学校都没有时间接受礼仪方面的教育。战后对待敬语,几乎认为早已过时。但来到纽约后,却被指定使用起一系列敬语,因而感到困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其中有三个人得意洋洋自诩能操“上等日语”,结果过于恭敬反而令人感到俗不可耐。

“这样成了皇城的宫女一般。”

女主人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这方面竹子也是个性很强,总改不过来。只要她压低声音,不叫女主人听见,是会蒙混过去的。但她的大嗓门儿却响遍整个大厅。

“多看看菜单吧!上面没写的就没有。烤肉两盘吗?是!马上端来。”

她的口音使女主人听了皱着眉头。“竹子小姐,你那大贩口音能不能想办法收敛收敛?”

“啊?大贩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到了你这里硬叫我变成江户人,这根本行不通!太大!”

“我倒不是说大贩乡音不好,大阪语言也有更好的用法,你说的大阪话好像们僻村庄的小酒馆女人说的话一样。尽管端送上多么可口的佳肴美味,可你的日本话也会给生意减成色的。”

竹子在厨房窗口见到我,便走到我身边发起牢骚来。

“使用了三十年的语言,怎么也改不过来了。我也不是生长在码头和草屋里的,说话怎会听不懂呢?他们是成心和黑人的妻子作对嘛。”

竹子一向在到处散布自己嫁给了黑人。我近来发现她实际上内心是充满着自卑感的。竹子一再声称,在日本没有很好地生活过。但一遇女主人指教她时,她很长一段时间内总是无精打采。又下会操其它语言,所以只好沉默不语。一个爱说爱笑的人被封住了嘴,还有比这更悲哀的吗?而使她恢复元气的却是在志满子挨骂的那天。

“哎:再会装腔作势,假面具迟早会被剥下的。居然还说什么出身好呢!真正白人是不会和这种女人到一块儿的,自己还以为比嫁黑人强呢。虽说肤色是白人,可是得从头到脚都是美国血统才算哪。”

被竹子看作眼中钉的志满子,在休息日和一位男子手拉手地出进在十四段的廉价商店时,被竹子碰上了。竹子像立下大功一般跑来向我报告。事情便发生在那一个月之后。

“你看,到底还是这么回事。”

竹子眼睛里闪着光亮继续说道:

“志满子的男人是个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

“我认为,弗兰丘里尼,这名字很有文章,结果还是被我猜到了。那男人怎么看也像意大利人。小个子,鼻子形状和爱尔兰人绝对不一样,比志满子低十公分,软弱无力,生得一副穷相。不知看上他的哪一点,两人到一起了。我走了过去,拍了拍她的脊背,使她吃了一大惊。连丈夫都不敢介绍便匆匆溜走了,怕我认出她丈夫是意大利人感到羞耻。她再也不会装腔作势了吧!”

从日本来时,在船上一直被志满子鄙视,这回竹子可发泄了积愤。她脸上浮出得意的笑容。

我也逐步看清了纽约的真面目,发现在白人社会中也存在着种族差别。这里居住着众多被称作高利贷之王的犹太人,但他们在背地里却受到歧视和指责。爱尔兰人在白人当中多数属于下等人。意大利血统的白人,不知为什么也在受歧视,驾驶垃圾处理车的多半是意大利人。意大利饭馆除有两三家例外,其他都是卖便宜饭食的。他们的职业代表是鱼店、理发店、洗衣房。这些店房比起白人经营的同行业,收费要低一些。

有一次志满子的额上长出一个肿瘤。上班来时肿得脸色很不好看,肿瘤尖部充有脓水,我甚至担心她会不会起面疔。在开始工作前,她的肿瘤便成了人家的中心话题。侍者领班告诉她在拉古斯特亚卖有一种药膏能治这种肿瘤。有人说不如下狠心把脓挤了出来,有人说这样会使伤口发炎的。还是不要去理它,任其成熟会自然痊愈的。我想起有一种饮用药可治这种病,但记不得药名了。我在使劲地想着。

“对了,对了,叫代亚金!不过,代亚金是日本药,不知道美国有没有卖的?”

我说完后,竹子接着大声调侃他说道:

“用不着大惊小怪吧,我看准是吃意大利面条大多了。”

她的话音未落,只见志满子两眼冒人暴跳三尺,我当时判断不出是什么突然惹她生这么大的气,志满子的喉咙里像撕裂布匹一般发出嘶鸣,她发了疯似地向竹子猛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臂。

竹子也出乎意外,她被惊呆了。但她是勇敢的,她没有躲闪,只见她抡起双臂一面招架,一面喊道:

“你发什么疯?我说了句意大利面条,怎么会惹着你了?你这个女人真可笑!”

竹子的话更是火上浇油,志满子气喘吁吁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嫁了个黑人丈夫!”

“不错,我男人是黑人,又怎么样?”

“生下个黑孩子,你还有脸说大话?”

“怎么?于你什么事?”

大人吵架居然牵扯到凯尼身上,竹子的气色眼看着变了。

“给意大利人做伴舞女郎,你有什么好说的?”

“凭什么管我叫伴舞女郎?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和白人正式结婚的!”

“你说些什么?意大利伴舞女郎!”

“我从来还没受过黑人老婆的气呢!”

二人扭在一起,摔倒在地板上,喊叫,翻滚,不绝口地相骂。正闹得天翻地覆之际,止好老板娘走了进来。侍者们也都因为事出突然,各自存忙于工作,无暇过来劝解。

“住手!太不像话了。”

女主人一声令下,侍者领班分开众人,这二人各被两个男人架开。竹子的脸气得通红,志满子额头上的疱被碰破,脓水流淌满面,形状狼狈不堪。我认为她俩的争吵决不是由于刚才这点小事而闹得不可开交的。刚才一人充其量也不过说了句黑孩子和意大利面条,便引起一场撕打。虽被劝解开了。但二人的愤怒仍在沸腾不已,看来冰冻三尺已非一日之寒了。这种阴郁景象对于在场的我来说,也不是一件等闲小事。如果当时的我一旦被触发,也一定会参加到他们其中一方的。我想起在日本的时候,和母亲生气、咒骂妹妹。所以对竹子的愤怒原出,我是最为理解的了。同时对志满子通过这件事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只为了一句有代表性的意大利面条,便失去了理智的志满子,恼火原因可能是正赶上肿瘤发烧精神不快的缘故吧?竹子的言语间也许有我意识不到的不良含义,但志满子的激动也决不会由于这单纯的理由。意大利人,不!意大利血统的美国人。这在日本是很难区别出来的。那时就连黑人也被称作美国人的嘛,何况白皮肤的意大利血统男子,谁能想到他在美国会是遭歧视的种族呢?一向好胜并羡慕虚荣的志满子,这次到日本饭店来工作,就已经感到无比屈辱:偏又当着满屋子人,被竹子嘲笑他那意大利血统的丈夫。所以她已忍无可忍了。

意大利血统白人的妻子和黑人妻子,展开了命运的角逐。女主人对这一点并未深究。

“不管是什么人的妻子,在我店中就是日本同事。如果不能友灯相处,那就请你辞去工作。到这里来的多半是美国人。如果这个场面被他们看见,岂不成为日本的国耻?”

虎视眈眈的二位,被吓得浑身发抖。她们害怕的倒不是国耻这个字眼儿.而是怕女主人因这事开除了自己。她俩立刻软了下来,缩双肩流着眼泪一劲儿地向女主人赔不是,请求千成别开除她们。经理和我们大家也在一旁央求。这时客人在陆续上座,女主人的注意力被顾客吸引过去了。

“那么,竹子暂时去厨房洗盘子。志满子的脸弄成这个样,什么也干不成了。今天先回去,从明天起给我打扫房间。”

女主人三言五语处理完毕。

反正没被辞退,所以竹子也用不着向大家道谢,就进了厨房。虽然被降低工作去洗盘子,总比失去这里的工作要强得多了。

确实如此,比起别处来,再没有较这里条件更好的工作单位了。固定工资相当“弥生”三倍以上,何况这里的顾客每人结账都在十美元至二十美元左右,小费相当总数的一成至一成半,从每张饭桌上收取五美元小费并不足为奇。更为突出的是,这个店在经营方面,照例不采用美国方法。小费收人全部投入账房台旁的木箱内。每周开封一次,钱数按人数均分。这样做可以杜绝争夺肯多给小费的顾客、嫌弃给小费少的顾客这样的现象发生,免得为了争客而丑态百出。另外,不由个人收受,分配时包括账房、经理、厨师人人有份,因此大家齐心协力对工作也有益。即使按人均分,每月最多可得二百美元小费。我的收入增加几乎令人不敢相信呢,工资加上小费合起来竟这四百来美元,我能挣到汤姆工资的三倍以上!我买了新布袜、鞋子,衣服也换上花纹漂亮的化纤料子,每天高高兴兴地工作着。能挣大钱人的心中就会充满幸福感吧?我有时感觉自己也在向上等人发展着。

美亚丽从九月开始上学了。我去了一趟“阿列克桑达”,给孩子买来几件衣服,我也添了一套上班穿的衣服。刚刚入秋,就给美亚丽准备好了冬装和我的外套。我还想为孩子尽量多买些什么,年仅仁岁的美亚丽从学校回家后,对待妹妹巴尔巴拉就像自己女儿一样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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