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新娘 - 第七章 内藤饭店

作者: 有吉佐和子10,073】字 目 录

疼爱照料。不知几时,她已把仅记住的几句日本话全部忘光,在哄妹妹时,全部用的是英语。无论在喂牛奶或是给巴尔巴拉换小衣裳时,美亚丽总是在唱着在学校学到的歌曲,模仿着老师的口吻向巴尔巴拉讲这讲那。

“巴尔巴拉,快快长大吧!长大和我一块儿上学校。上学可快乐呢,大家学的都一样。A、B、C、D、E……你说说看,这是全世界的人都用的话。A、B、C、D、E……不管是美国、英国、德国、法国,还有日本都在用。到明年我全教给巴尔巴拉。好妹妹快点儿长大吧!”

美亚丽正如我所想象的,是个好学习的孩子,成绩不坏。每当她在街道旁拾到漫画报时,就从上面寻找自己认识的单词,并用铅笔划上记号。她高兴地把这些字念给巴尔巴拉听。

“这是狗,这念男孩儿,这念女孩儿,你会念吗?”

美亚丽可能是体谅父母的劳累吧?她很少来打扰我们。只有把巴尔巴拉当作唯一绝对的亲人,一刻不停地向她讲说着什么。

巴尔巴拉是个安静的孩子。美亚丽刚生下时,哭起来旁若无人。而这个孩子则从不火烧火燎地哭闹,多会儿也是安安静静的,但不是睡觉而是睁着黑头发下面的一双黑眼睛望着美亚丽的讲述。这孩子的皮肤一直没变成姐姐那样黑,脸型变得越来越像日本婴儿了。说这孩子是纯粹的日本人也能说得通。

我夜里回来得很晚,汤姆已经上班走了。每当我看到床上静静地唾着的两个孩子时,不由得用她俩作比较。突然想到,如果巴尔巴拉生在前面,会是个什么情景呢?如果带着这个孩子去澡堂,日本人也不会直盯盯地看个没完吧?母亲也不必牢骚满腹的吧?妹妹也不会提出叫我和汤姆离异的吧?自从美亚丽出生后,妹妹节子一趟也不来看我,至今想起来我也是百思不得一解的呀。

汤姆、玛利琳和邻居们都说巴尔巴拉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我却觉得这孩子越长越像姨姨节子了。节子皮肤比我白。容貌也比我漂亮。我一面这样想,一面为自己产生这种想法感到惊奇。节子,我的妹妹,不正是她把我和美亚丽从日本驱赶出来的吗?

美亚丽蜷缩着身子睡在长椅子上,她那寂寞的睡姿,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我悄悄地蹲在她的身旁,用于摆弄着她身子下面我那存钱的地方,从里面取出一些钱。这是从今天领的工资和小费中抽出的一百美元,放进椅子下面的破洞中去的。钱存到一定数量后我打算要买两件东西,一是买一套吃饭用的桌椅,一是给美亚丽买一张床。巴尔巴拉不久也不能再睡婴儿床了。

但这和买一般东西不同,我的目标是要存到一千美元,所以选中美亚丽睡觉的长椅下面那个深深的洞穴。把手中伸进去摸到弹簧间隙处的那个大纸包。我取出纸包打开,在原有的几张十元纸币上又添上了七张,然后包好又放了进去。一共存了多少,不用算心中也有数。我一天说不定会盘算它几次呢。钱数是清清楚楚的,上了千元——那足够回日本的单程旅费呢。

尽管生活困苦凄凉,但我却从没有产生过回日本的念头。因为只要住在哈累姆区一天,在生活中就不会有人对我蔑视。更重要的是,在这里美亚丽有她的朋友,不受任何人欺辱。当我看到她自由自在地出进上邻右舍时,感到只有这里才是我们安居的土地。

自从到内藤饭店工作之后,过去那种做为黑人妻子的复杂心理,经过竹子和志满子的一场大辩论,因竹子占上风而明了得多了。在这里我下会再受什么中伤了。再加上意想不到的高收入,养活美亚丽和巴尔巴拉也就不成问题了。不过,当人们富裕了时,总要想到日后的退路吧?现在尽管我一点儿也下再想回日本了,但这笔储金却成为每天鼓舞我劳动的巨大动力。再过一年便可储上一千美元——到了那时,我们就可以对目前的生活加以大幅度的改善了,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但实现我的计划。也决不是一帆风顺的。在这年临近圣诞节时,我感觉到自己在生理上又出现了异常。一向正常到来的月经,却怎么等也等不来了。这时乳房像受到压迫一样变得僵硬。当我开始怀疑自己时,感到全身的血气在凝聚。巴尔巴拉不是刚刚生下不久吗?两个孩子将成为三个!我想呕吐,眼前发暗。“还会接二连三生孩子的!”小田老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我切实采纳了玛利琳的忠告。也充分加以注意了。但事情还是弄到这种地步!我恨不得用自己的手把自己的身体撕成两半,但已追悔莫及。这两天,我常把客人订的饭菜弄错,把盛菜肴的托盘倾斜,打碎许多碗碟。屡次遭到领班的斥责。

“笑子,你怎么不好好干呢?人家背地里可在议论。说黑人的老婆在夜间与丈夫房事过多,到了白天胜任不了上作。人们就是这么说的,你堵不住人家的嘴呀!”

竹子干了一个月刷碗活儿后被赦免,又做招待工作了。她听了男人们的议论,气白了脸跑来告诉我。黑人的性欲比白人和黄种人要强烈得多,这是一般说法。嫁给黑人的女人,由于体力损耗过大。久而久之便变得呆痴了。但对我来说。汤姆每早回家已经筋疲力尽倒头便睡,看来对性欲强烈的奇谈也只能付之一笑了。只不过他那黝黑的皮肤倒使人联想到健壮刚毅的吧?也许由于黑人过去是奴隶,从过去到如今一直从事体力劳动,黑人人口有所增加而引出这种看法的吧?据说南部时常发生强奸事件,犯人多半是黑人。但这一说法对我却没有过任何真实感。

不管怎么说,在我是不会有竹子那样愤慨的气力了。如果我再次怀孕的事被他们知道,那就更证实他们说的不错了。

当我向竹子说了实话后,她那张大了的嘴,久久合拢不上。她呆呆地望着我的脸,半响后才说道:

“你真傻!”

看来这话是发自她的内心。说完后她仍久久地呆望着我不肯离去。

“我也是这样认为。”

“已经有几个月了?”

“大概快满三个月了吧。”

“这怎么能行呢?这是你自己的事呀!傻瓜!你真急死人了。你也太心软了,为什么不拒绝你男人呢?怎么就不注意呢。”

“我当然是注意的,但还是又有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大傻瓜,你这个女人真没办法。这全怪你。你太心软。我就经常系着兜裆布呢,我的丈夫干急没办法。怎么?你呕吐吗?”

“有一点儿.不太厉害。”

“那就算幸运了。我怀上孕后连续十个月吃不下喝不下。受罪死了。”

“原来是这样。”

“越是这种情况,孩子就越容易降生,生命这种东西顽强得很哩。”

“的确是这样。”

我想起生巴尔巴拉时,生活上遇到的困难。难道向己还想重蹈上次的覆辙吗?我仿佛看见椅子下面的存储迅速地消失着。我想保存住它们,我舍不得花掉它们。我于是说道:

“竹子小姐,不能想个办法吗?”

“如果在日本那当然是小事一段喽。不过……”

“这也许是对我在日本轻易堕胎的报应吧?”

“如果是报应的话,那我也该受惩罚了。求老天保佑吧!”

这时的竹子已变得严肃起来。

我得利用能干活的所有时间干下去,想法多存一些钱才行。另外还要给人们一种好印象,争取在产后还能再回来上班。我于是加倍小心,决不再打碎一个盘子。然而,身体却由不得我,它越来越不经劳累,脸色发暗已是无法掩饰的了。

过了年,我下了决心。这天我比往常提前来到内藤饭店。布尔本旅馆的七楼上住着我们的女主人。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志满子。自打那以后她一直伺候在女主人身旁,倒是规规距距的了。

“你怎么了?”

“我想见见夫人。”

“有什么事吗?”

“嗯。我想直接和夫人谈。”

志满子脸上显得有些迟疑。但在她回禀之后,夫人却立即叫我进去。幸好屋中没有从日本来的客人。穿着豪华的室内便服.夫人正在给热带鱼喂食。

“你早?有什么事吗?”

夫人突然严肃地询问道,我当即有些发怵了。

“我……我有事想求您……”

“我一直担心你的身体是不是会出毛病。是这么回事吧?”

“是!不!我是想去厨房洗盘子,不知您能不能同意?”

夫人这才从水槽那边抬起头来,一言下发地向接待间走来。她从小桌上取过香烟,点上火缓慢地喷着烟圈儿坐在了沙发上。

“为什么要去洗碗?那可是重活儿呀。”

“我知道。不过……”

“你的肚子又大了。”

“第几个直子了?”

“第三个。”

“厨房的洗碗池是在地下室,你是知道的。下面阴湿对身体役好处,”

“不要紧。”

“不要紧了……一旦流产,可不得了。”

“流产了倒好。”

“说这种话会遭报应的。”

夫人断然拒绝了我,她用一双大眼在瞪着我。很儿没说一句话,连续地吸着香烟。

“在存衣处和出纳处也会让人看得出是孕妇的。”她在自言自语着。

给客人存大衣、帽子的工作,我过去倒是干过。不过,让客人看到自己大腹便便,确也有煞风景。

“在我这儿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夫人问道。

“可以。”

“如果你替志满子在这儿干活儿的话,大肚子会把客人吓一跳的,这倒挺有意思。志满子也该回到客座上去了,这儿也只有打扫屋子和洗衣服、不过全用的是机器。你白天来就行了,这比洗盘子要轻松得多。怎么样?”

夫人居然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我很受感动,眼里充满了热泪。一时又说不出感激的话,心里十分着急。

夫人唤过志满子,说明要我接替她的工作,并要她教给我怎样做。

我们走出夫人房间,走进旁边那清洁的厨房,志满子说明夫人每天要在中午十二点才起床,又把早饭的准备方法,清扫的要领等等,大致交代了一下。她说得很快。

“看样子,你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

“嗯。”

“这样身体怎能受得了呢?这位夫人使唤人狠极了。这里使作的电扫帚也是特制的,又大又重。沙发得一一搬开打扫,地毯每三天卷起来打扫一次尘土。得有些力气才行呢。你怀了孕做这些吃力的活儿哪能行?我看你还是不要勉强的为好,笑子!”

她说得好似无限关怀人,但语气中却含有嫌厌之意。夫人好意为我安置的工作。志满子却存心不善,惜我身体条件大说泄气话,这简直是给我泼冷水。我不由得有些焦燥。

“打扫床铺也麻烦得很呢,不信,我做一次给你看。你跟我来!”

窗户上挂着金黄色的厚窗帘,上面罩着细线编织的网等。墙上贴着像桃山时代的隔扇彩画一样的华丽壁纸,床上铺着长毛栽绒毯。家具有梳妆台、西服衣柜。床也是雕花的维多利亚式的。睡在这间富丽堂皇的寝室里,不知该做出多么豪华美妙的梦呢!直看得我茫然不知所措。

“来,帮把手!”

志满子猛地从床上扯下两张床单,又把两张新床单叠在一起,把另一端扔给了我。特制的床垫足有十五公分厚,掀起厚垫铺上的床单确也需要些力气。

“这可不行。稍微有些皱折,就会挨骂的。得重新铺才行。”

志满子双手叉腰,简直像个婆婆对待儿媳一般指手划脚。我压住心头怒火又重铺了一遍。

“再来一遍!你看,右边和左边不一般齐。”

我的头有些发晕,但还是又铺了一遍。这回使尽全身力气,一下子把床垫抬了起来。在这当口几,志满子突然从那一端用力推了过来,冷不防把我撞倒在地面上了。幸好是上等地毯,我的身体像托在软绵的云朵中一般,哪儿也没伤着。这时的志满子居高临下冷笑着说道:

“不行吧?你当真认为自己能胜任吗?没摔着吧?我真替你担心呢。”

这我也忍让过去了。我默默地站起来,模仿着志满子的手法继续做了下去。

在豪华的三面镜台前,香水瓶散乱地放着,不同类型的香粉、面膏、梳子、小刷应有尽有。志满子说这些东西必须一一加以擦拭,整齐地放进抽屉,这也是每天工作的内容之一。她仿佛在讲述着自己的梳妆台,得意而忘形。她又取过一件装饰得华丽的盒子。

“这种面膏。你知道叫什么吗?价值五十美金呢。”

她说着放在鼻子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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