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好。我们各自捧着大碗盛满米饭和炖鱼、炖肉之类的家常菜,挤在厨房角落里吃着。因为在工作时间内绝不容许谈论私事,所以只有在这个时间内可以一任妇女们东拉西扯地饶舌。不过,这时的精神是专注于解决食欲的,人们都心平气和,很少有打架的事发生。
“丽子小姐!对常向你献殷勤的K商会那家伙,你可要多加小心啊!你只要稍微给他个好脸色看,他马上会到十字路口开着车子等你。你必须装出非常讨厌他的样子,才能防止他这样纠缠。”
“丽子小姐,对顾客得多加注意。如果有人和你定约会,你就告诉我们,先弄清此人在哪工作,是干什么的,然后才能交往呢。”
“日本男人简直象饥渴得发了疯,对我们动手动脚的人,都是那些连和白人订个约会都不敢的窝囊废。简直是卑鄙下流。”
“真是这样的,一提起战争新娘,人们总认为是从伴舞女郎爬上来的。我对这种人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是哪个人?”
“照像机厂那个叫名仓的人。”
“这家伙真讨厌,他也常来约我出去呢。”
“这个混蛋!不妨约定后涮他一家伙。”
“爽约不去。哪如赴约以后狠狠花他一大把钱,到了最后关键时刻再狠狠揍他一顿了事。”
“不行,不行,这小子是个吝啬鬼,说不定他会直接拉你去他的宿舍呢,对这种人还是用涮的方法为妙。他要是责问你,你就说是我叫你这样做的。”
“丽子!这种情形多得很呢,你稍一松懈就会被人钻空子的。你记住了吗?”
丽子一言下发地吃着饭,她仔细倾听着年长伙伴的谆谆瞩咐。我注意到由于丽子在这个饭店里是个唯一出色的漂亮女人,凡是前来的年轻男子无不想方设法与她搭讪献殷勤。临走时还要紧握丽子的手,把小费塞给她。作为女侍如果对客人过分殷勤,会随时招致误身之祸,所以大家都现身说法地提醒她注意。这也许看到她出身很好而不愿看其堕落的缘故吧?
这时的丽子和在船上时大不相同,她变得很能吃了。有句俗话叫瘦人大肚儿汉。真好象饥汉突然有人给了一大碗盖浇饭似的,她把脸埋进饭碗狼吞虎咽地吃着。
我悄悄地问竹子道:
“她几时来的?”
“嗯,我想想看,她来这儿也就是五六天光景。”
竹子望着我的眼睛,像猜透了我的心思一般说道:
“准是经常吃不饱饭吧?刚上班就这般摸样,看到这种情况恐怕男人们也不好再劝说什么。因为实在是饿极了。”
十点过后饭店关门。女侍们来到更衣空换上通勤衣服,学生打扮成学生模样,看上去像当过舞女的战争新娘所穿的服装。总之谁对西眼也不感兴趣,只有丽子,她那身从日本带来的衣服还没穿旧,她换上的是上等衣料的粉色连衣裙。柔长的秀发披在肩头,简直像一位女大学生。
我多么想恢复在船中的友谊,总想和丽子谈心交往。但当听到她嫁的是波多黎各人时,我不由地泄了气。同时也总遇不到机会。这天在临回家之前,好容易遇在了一起,我主动提出:
“丽子小姐,一起走好吗?”
我正想和她一起向外走时,她却站住了。
“可是……”丽子显出为难的神情。
是怕人知道她住在西班牙·哈累姆区呢?还是改换了住址呢?为什么她认为和我一起走是累赘呢?这使我不得要领,又无法下台。于是我只好自己先走了。当我走到马路上时,只见一个身穿横纹圆领衬衫、身材矮小的男子,在离饭店不远的地方仁立着。当我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然想起来了。我走到街角再口头看时,只见丽子和那人正在说话。我确信那一定是麦密先生。刚才迎面走过的一瞬间,他那黑头发和深深的大眼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本来,这人是我在照片上曾见到过的。
她丈夫来接她……?
每晚都如此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究竟为了什么呢?……是为了爱情?我是决不会相信的。我没有再回头顾盼,迈开大步走去,尽量和他们拉开距离。这时我又想起刚才看到麦密身上的穿着,他和汤姆一样,衣服破旧不堪。他和汤姆所不同的,是那矮小身躯更显出一副贫苦寒酸相罢了。这人的端正相貌、匀称身躯,倒是个典型的波多黎各人。
关于波多黎各人的情况,就我所知道的写一写也许是很有必要的。
波多黎各本是海地和多米尼加附近的一个邻岛的名字,是大西洋的西印度群岛之一。据说最先发现这个岛的是哥伦布,十六世纪初为西班牙所属。波多黎各的意思是众多的岛屿的意思。小岛上约有二百万居民挤在一起,它的人口密度要在日本以上。常年受台风袭击,是个难以居住的岛。这里人民的生活有的比日本还要苦呢。十九世纪末叶归属美国以来,至今仍是美国领属,确定为准州,享有充分的自治权。所以波多黎各人保有美国国籍。他们从贫困中解脱出来,向往着会遇到什么好处而涌进纽约来了,从首都圣尤安到纽约港的货轮一到,数以百计的穷苦波多黎各人便上了岸。每年到纽约落户的不下四万余人。现在共有四十余万波多黎各人钻进曼哈顿,在那里以惊人的速度繁衍子孙。他们的旺盛繁殖力,确如老鼠一般使贫民窟里的人数不停地增加着……
当想象到丽子被卷人那波多黎各人的生活中时,不能不令人痛心。关于波多黎各人的生活,有着各种神秘的的传说。有孩子替母亲寻找情人的故事;有为女儿猎取玩客并带回家中的故事:有巡回在公寓劝说住客买妻子,类似日本推销员的那号男人。狭小的屋子里三代人挤在一起,嫖客来了,他们只剩下一个女人,其他人部分散到街头,一直坐到嫖客离去。在这种悲惨生活的图景里,美丽的丽子竟置身其中。实在令人不忍去想象啊。
但,丽子不知何故一直在躲避着我。以致使我既不能接近,又不能和她交谈。我终于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了竹子。竹子尽管在船上和大家相处都很好,但她的态度却极冷淡。
“她确是值得同情,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说她的命运比我们更坏些罢了。”
“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吧?”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在一起工作怎么好劝人家离婚呢?不过,她没生过孩子,也许能想个办法。”
“能怎样呢,不妨说说看!”
“不好说。她面对着的是一些杀人不眨眼的对手,不可稍微疏忽大意。不然她的性命就难保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喽,我那口子黑人也这样说呢,黑人不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学波多黎各人的。你要知道,黑人总还是有一点文明和教养的,在限制生孩子方面也是有头脑的。不像波多黎各人老鼠一样接二连三地生下来,叫人毫无办法。”
竹子在言语间充满了对波多黎各人的轻蔑,使人听了有些害怕。前面写的有关波多黎各人的生活。大半是竹子告给我的。竹子对此感到挺有兴趣。不过在谈到丽子时,她多少有些动感情,只是表示出讨厌这一人种,在一般议论波多黎各人时,竹子总是兴致勃勃、津津乐道。像男人给自己妻子拉嫖客之类的事,她不厌其烦地笑着重复了好几遍。
“不过。我想丽子小姐的情况决不会是那样的,她丈夫每晚都来接她回家,看来待她一定是很好的。”
我把话引到本题上来了。
“太天真了,笑子……”
竹子呆呆地望着我大声笑了起来。
“怕她跑掉才来接的吧?”
“是吗?”
“要不是为了这个,世界上哪有每天来接妻子的男人?何况那个波多黎各人连个工作也没有。说穿了那只不过一根绳索,丽子的。”
我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生气,想大骂竹子一顿。
“那么也和竹子家的情况一样吧?”
竹子的丈夫也是把妻子赶出去工作后,自己养成好吃懒做的毛病,不论到哪儿也干不了几天便被辞掉。把他和波多黎各人相提并论,我想一定会燃起竹子的怒火的。谁知她听了句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他和我家不同,我工作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不合我家黑人的胃口,他才辞掉工作的,他是不会长时间呆在家里的。可那波多黎各人就不同了,他是没人雇用。两者大不相同呢,笑子。”
竹子说的话是有道理的,这是过了不久便被证实了的。这一天是我再次工作的第一个工资日,当然,也是丽子来到饭店后的第一个领工资和分小费的日子。
在做回家前准备的时候,丽子主动向我身边走来,这使我感到很新鲜。
“笑子小姐,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她向我说道。
“好吧!回去的路上说吧?”
丽子不同意去那儿。她拉我到屋角说,就在这里谈吧!她问我攒私房钱是用的什么方法。
“我是把钱塞进长椅子的破洞里藏着的,家里人谁也不注意,夹在弹簧中间也不会掉出来的。”
丽子沉思了片刻,忽然提出是不是可以把她的钱和我的放在一起?我吃了一惊。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为什么……”
“什么也不因为,就是想存在你那儿。”
“那好。”
丽子从手提皮包中取出十几张十元钞票数了数,想了一下又添上两张交给了我。
“这么多?存到几时呢?”
“永远存下去……”
“那怎么不存银行呢?六号街转角处是国家金融银行。用你的签字存入,即使存折交我保管,我也不能动用。就这样办吧!”
我给丽子出完主意后,想到自己的钱也应该这样办才好。丽子点了点头说就那么办吧!她又添了三十美元要我代存。不等我的回话她便匆匆走了出去。
我随后出来时,想象中的麦密先生不顾街上行人来往,正在拥抱着丽子,也不知说些什么,丽子的爽朗笑声在夜空回响着。
我对着手中的一百五十美元,开始了思考。目前饭店刚刚在迎接旺季的秋天,分到手的小费还不太多。丽子手中充其量也不过有三百美元的收入。今晚她把一百二十美元交给丈夫,肯定会说这便是一个月的全部工资吧?没有工作的丈大,还有麦密先生的全家也一定住在一起,那么多人的生活是不是想以这些钱来维持呢?从全部收入中取出的一百五十美元私房钱,未免为数过多了吧?即使是我,每月小费收入最多也不超过五十美元,存私房钱也只限于这个数目。而丽子存这么多钱,究竟打算做什么用呢?她是以什么目的开始存钱的呢?是不是要离开麦密先生,为返回日本准备路费呢?
从那时起,丽子在每月领工资时,储存从未低于一百美元。随着我产后体力的恢复,丽子的存款帐户上金额不断增加。她本人也日见发胖,气色也好起来,越来越变得丰腴秀丽了。可见在西班牙·哈累姆区生活期间,她几乎早已是营养失调了的。在麦密家中,一定长时间在过着吃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吧?是内藤饭店的两顿店员伙食,使她恢复了健康。
漂亮的女人总爱精心地打扮自己。丽子每当照着镜子时,一定会不断增强自信心的吧?她越发地标致了。入秋以后,内藤发的工作服质料不佳,她不愿意穿。自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身华丽的印花绸和服,上班时使穿上。衣带、鞋子也都是新做的,情趣很高雅。这种淑女式的服饰,对丽子太适合不过了。即使不加修饰,在饭店里也是最美的丽子,这样一来更赢得了顾客的青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连美国客人也都以丽子为目标在不断增加着,从日本来的客人更是对丽子的漂亮赞不绝口,有的竟看得瞠目结舌。
“是半工半读的吧?”
客人都这样认为。
在临走时,有的日本客人把钞票揉成团儿塞进丽子的怀中,丽子毫不在意地把钱取出扔进帐台旁的木箱内。工友们见了无不称赞她的大方。丽子对任何客人都能控制感情,不苟言笑,从不主动取媚于人。
即使这样,一些女侍们对丽子受到顾客欢迎,仍感到心里不大舒服。
“前两天有美国客人问我,那漂亮女人是哪儿的学生?我告诉是波多黎各人的妻子,美国客人发了半天呆,后来连看也没再看她一眼。”
志满子说道。
“知道她的底细后,谁也不会感兴趣的,可是她本人还认为自己很受欢迎呢。”
竹子也这样说道。
在说波多黎各人的坏话这一点上,二人口径一致。过去曾水火不相容的一对儿,竟一下子变得亲密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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