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像前辈那样对丽子多方关照的女人们,也逐渐变得和她疏远起来。近来无论在吃饭时间或休息时间,丽子总是靠近在我身边。我对她产主了怜悯,又像在船上时一样爱护着她。
“笑子小姐,今晚咱俩一起走好吧?”
“当然可以,不过,你丈夫不是来接你的吗?”
“正因为他来。所以……”
“好不容易才敢向我介绍了。”
丽子噗哧地笑了。她接着说道:
“我想向你道谢呢。”
“向我道谢?为什么?”
“因为你给了我很多东西,如鞋子、衣服,我向丈夫说,这都是笑子送我的礼物。”
“我送你的?……哦!原来是这样……好吧,可以。”
目下已是深秋。在更衣室更衣时,果然丽子身上的毛衣、鞋子、手提皮包全是崭新的。她每月要储蓄一百美元,另外把五十美元存在我这里,她用这些钱买东西。她不像我,只要不冷好歹穿上几件便宜衣服就凑乎了。而她穿的是瓦灰色连衣裙,戴着项链。黑色高跟鞋,大型摩登皮包。丽子的全套装束,简直像是从曼哈顿的官府街走出的女职员。不!比她们还要华丽得多。没有孩子手头竟会这般充裕,可以随心所从。我不由羡慕起丽子来了。
但,丽子丈夫的身上却一如既住,寒酸之极。上身是夏天穿过的杂色横条纹布的无领衬衫,下身穿一条帆布鸡腿裤,外面拉了一件破夹克。这恐怕就是他的全部服装了,即使寒冬数九天他也只能穿这身衣服来接丽子吧!
提起皮夹克来,在日本还算得上值钱的东西,有些官家儿子或中年男子当作游玩服装,但在纽约只是歹徒或最低生活音的通用服装。虽然我有孩子,但还是按季节为汤姆买几件应多的衣服。而丽子则彻头彻尾只顾力自己打扮着想了。
“笑子小姐,这是我的何塞。”
“何塞?……”
丽子介绍麦密先生时,我对何塞这个名字吃惊得瞪大了眼睛。丽子和何塞一齐爽朗地笑了起来。从他那深邃的眼中看到的是阴郁消沉,而在笑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了。波多黎各人的本性,实际上是开朗愉快的。
“笑子,你想起卡尔门的精人。顿·何塞来了吗?”
“噢,是这样的。”
“何塞这个名字在西班牙和墨西哥到处都是,就和日本的太郎、次郎之类的一样。”
“是吗?”
丽子和我谈话时用的是英语。和何塞说话时在英语中央杂着西班牙语。
“何塞,这些都是笑子夫人送给我的:衣服、鞋子、手提皮包。”
“多谢夫人!”
何塞用特别恭敬的姿式向我行了一礼。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前,简直像斗牛士向贵夫人问好似的。
“不必客气,丽子小姐是和我一起从日本出来的呢。”
我是按照和丽子的约定说这番话的,自己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和丽子相比,我的装束显然寒碜得多了。从我的浑身上下看,怎么也不像有能力送结朋友这么贵重的东西的人。如果何塞对此竟半点漏洞也看不出的话,那么此人也未免过于呆痴了。
不过,比起这事未,我最关心的是何塞这个名字。我联想到了顿·何塞在极度愤怒下杀淫妇卡尔门的故事,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也许因为丽子生得太美了的缘故吧?
有一天,饭店休息。我好久没能悠闲地洗洗衣服了,便彻底地洗了一遍。洗完后,时间已是下午。与刚起床的汤姆一起吃过晚饭,我重新感觉到自己家中无论是美亚丽还是巴尔巴拉,都能过上有吃有穿的生活,和波多黎各人相比确实应该知足了。我一边用勺子搅着炖羊肉,一边和汤姆商量。
“汤姆,我想在家里请我的同事一起吃顿饭,你看怎么样?”
“在内藤一起工作的伙伴儿?”
“是的,只有竹子和丽子两人,从日本来时坐在一条船上的。实际也应该请上志满子,只是她和竹子合不来,再说我也不大喜欢这个人。”
“这里面哪一位的丈夫是波多黎各人呢?”
汤姆的提问使我吃了一惊。记得三年前我刚到纽约时,曾向他问过丽子的住址。后未知道那里被称为西班牙式的哈累姆,是波多黎各人的居住区。仅问过一句,汤姆至今还记着。
我回答说:“那就是丽子。那可是个大美人儿啊,汤姆见了也会大吃一惊的。还只有二十二三岁,年轻得很,白嫩的皮肤,大眼睛,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女人哩。”
“为什么这般漂亮的女人竟上了波多黎各人的当呢?”
“谁说不是呢。日本人对波多黎各人根本缺乏认识,只是单纯地认为他们也是美国人,于是就和他结婚了。”
“那为什么发现上当后不回日本呢?”
“怎么?”
“回日本不就完了嘛。丽子爱那个人吗?”
“这就不好说了,反正丽子的男人每晚总到内藤来接她。那人名叫何塞。”
“何塞?这可不得了。”
汤姆当时一怔,接着又大笑起来。我自从来纽约后,还没看见过他这般欢快呢。
一弄不好,丽子会被杀害的!”
汤姆可能也联想到卡尔门的故事了吧?
美亚丽也在一旁插了言:
“波多黎各的孩子也到我们学校来上学,穿的衣服可破呢,有个波多黎各女孩子挺像巴尔巴拉。”
“你胡说些什么呀!”
汤姆瞪着白眼珠子在斥责美亚丽。
“美亚丽,记住!巴尔巴拉是你爸爸和妈妈的孩子。你爸爸是美国人,妈妈是纯粹的日本人。巴尔巴拉怎么会像波多黎各人呢?”
“可是,她的头发、眼睛全是黑的……”
“记住,巴尔巴拉是美国人,和波多黎各人不一样。你再这么说,我可不答应了!”
美亚丽有些害怕,她又问道:
“爸爸!波多黎各人不是美国人吗?”
“不一样。波多黎各人就是波多黎各人。这些家伙都是最低贱的人,不是美国人。”
他像在斥责美亚丽,但自己却很兴奋。吃完饭后他又向着巴尔巴拉说道:
“如果有人叫你波多黎各人。你就告诉爸爸,我给你去揍他一顿。记住了吧?巴尔巴拉。你明白吗?我们和那种人是不一样的,决不能叫他们这样胡说。”
巴尔巴拉在父亲的黑胳臂中激烈地摇动着身子,脸上现出不解的样子。我看不出巴尔巴拉长得像波多黎各人,但她长得却越来越像我的妹妹节子,这简直令人不可思议。简单地说,性格是文雅温顺的。
贝娣在小床里突然哭了起来。这孩子比美亚丽脾气大。哭起来就没个完,是个很累人的孩子。
“好啦好啦!贝娣多么可爱呀!你从哪儿看也不像波多黎各人。好孩子!好孩子!”
汤姆放下巴尔巴拉,连忙抱起了贝娣。把她举到头顶说个不停,平日总是睡眼惺松,听到孩子哭便讨厌的父亲。突然变得如此亲热,贝娣也一定会感到奇怪的吧?孩子立即止住了哭声。我担心婴儿的脖颈会挺不住劲儿的。
时间到了,汤姆连蹦带跳地换衣服去准备上班了。
“笑子!快把那位丽子小姐请到家里来,咱俩一块儿劝她早日回日本去吧!这是最好的办法,走在被何塞杀害之前。明天就去请她吧!”
临走前,汤姆辽回头望着我,表示出很支持我的样子。
我一时呆住了,痴痴地望着他用力关上的门。看到汤姆这般生气勃勃已是几年前的事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样了?在这里我似乎又看到了东京时代的汤姆。
尽管汤姆赞成请客,但丽子却未能前来。有一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当着何塞的面提出想请丽子到我家玩儿。丽子有些犹豫,何塞用西班牙语和丽了说了几句什么,接着丽子转向我说:
“对不起。他说不行。”
“为什么?只是和竹子一起到我家吃顿饭嘛。”
“我倒是想去,可是何塞说他不能到哈累姆区来接我。”
“那就一个人回去嘛。要不然,我们送你回去。”
我向何塞说明不需要操什么心,一定按时间回去。我是直接用英语和他讲的,他却用西班牙语向丽子说,然后叫丽子再转告给我。
“对不起,笑子小姐,我怎么和他说,他也不同意。”
“他信不过你吗?”
“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简直像失去了自由一样。是你养活着这个人的吧?那你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我不由得生起气来,但也没有效果。不知何塞担心着什么?如果丽子能来,汤姆和我将会劝她逃回日本,这事又不能叫何塞有所发觉。他之所以不答应,在某种意义上说,确有着先见之明呢。
丽子说服不了丈夫,对我们也没有再说什么知心话儿。
竹子听说我请她非常高兴,领着凯尼和女儿一起来了。白天汤姆需要休息,我们来到缀满了金黄色枫叶的中央公园。美亚丽和凯尼起初还不好意思,过不多久二人便像在船上一样手拉手在广阔的公园里四处奔跑了。
这一天的后题一直围绕着丽子。对她不能来感到遗憾。丽子背着何塞存钱的事,我也说走了嘴,告诉了竹子。气氛就更加沸腾了。
“看来还是打算回国的。”
竹子说道。
“何塞这小子想夺去她的自由,把她捆绑起来,那算打错了主意。他万没想到卡尔门会乘船逃走的吧?”
汤姆听了拍手称快。
当丽子的存款已达到五百美元时,她悄悄地取出买了一件豪华的白狐狸皮大衣。对她这一举动我惊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丽子究竟存的什么心?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女式皮大衣哪里是穷人所需要的呢?何况以五百美元的巨大灵额,竟毫不吝惜地买了一件衣服,仅这胆量也够令人吃惊的了,在内藤饭店工作的女人,也有不少爱花费的,但还没有一个人买过狐皮大衣呢。就连一条惹人注目的白狐狸皮围脖儿也没见有人买过。不过,我惊奇的还不在这个事上,而主要在于我竟丝毫不理解丽子的真意。难道她没有回日本的想法?……过去我一直认为她存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她却买了狐皮大衣,这究竟又有什么必要?……
内藤的工作人员更衣室里,每人都有带锁的柜橱,丽子买的皮大衣便收藏在里面,不往家里穿。连她好的衣服、鞋子都向丈夫拉谎说是我送给她的,何况高昂的皮大衣,更会引起何塞的怀疑。这一来就更增加了我对丽子的不解。
有一天,丽子忙完中午工作,正聚精会神地整理和化妆。她换上了一身露肩的晚会女便服。
“今天我要回去。”
说完她走了出去。白色皮大衣蓬松地在她背上摇摆着。丽子的身姿是那样迷人,脚步又是那样轻盈。她使大家都惊呆了,我们在目送着她的背影。
“不知和什么人订了约会?”
“她是个神秘人物,这孩子早晚会碰上恶运的。”
“哎,哎!你们猜,约她的是日本人?还是美国人?”
“不可能是日本人,就凭这件狐皮大衣,见了会使日本人惊慌失措的。”
“不过,那件皮大衣并不是什么一等货,水貂和黑貂皮才是最高级的呢”
“对,对,在百老汇大街,常见这种打扮。对了,再说她不是嫁给了波多黎各人的伴舞女郎吗?”
一边吃大碗饭,女人们一边闲扯,说到得意处便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说话也别大嘴损了!”
我愤怒地喊了起来。丽子买皮大衣是她自己劳动挣来的,不是吗?人们利用这一点恶语中伤,我怎能容忍呢?看到别人比自己打扮得漂亮些,就总想说三道四,自己买不起的皮大衣,丽子却穿上了,就叫人家伴舞女郎。这种恶劣卑鄙行为,我决不能听之任之。波多黎各的女人由于吃不上饭而去卖淫当娼妇者有之,这我不否认。但,即使想借故嘲骂。也决不容许把丽子和这些人混为一谈。我实在忍受不住了。
我的严厉态度使大家吃了一惊,她们都草草吃过午饭从厨房散去了。竹子嘻笑着走到我的身边。
“你认为她是那么好的人吗?她的的确确有着相当严重的坏毛病呢。”
“怎么回事?”
“不是吗?你为什么要庇护波多黎各人呢?如果只因为他丈夫地位低下不如黑人,我们就无情嘲笑她,那就是我们的不对。实际上不单单因为这个。我希望你再进一步了解了解,你也会和我们一样看不起她的。真的!”
我顿时无言答对了,只觉得自己血气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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