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新娘 - 第九章 同病相怜

作者: 有吉佐和子9,183】字 目 录

欢看电影吗?”

“只是为了消磨晚上的时间罢了,一个人住公寓怪闷得慌。”

吃面条把萝卜和油弄到嘴唇上,口红已掉了大半,我用手帕擦净后离开座位准备重新涂抹一番。可能由于喝了酒的缘故吧?变得醉心于化妆了,我哼哼唧唧地向侍者打听厕所在哪儿,对方困惑地望着我,指给厕所要经过厨房往里边走。

解完手之后,心情突然变得极坏,厕所的脏乱使我从醉意中清醒过来。虽然也有冲洗设施,但做为饭店的厕所,简陋得实属罕见。连一面镜子也没有。我的手提包里也没带着小镜。在内藤饭店更衣室里有着大镜子,非常方便,所以出来时我忘记将小镜带在身边,这真是不该有的疏忽。我用准备好的卫生纸在嘴唇上用力地擦抹后,把纸揉成团儿扔在地面上。

回到饭桌时,井村立即站了起来。第二瓶酒也被他喝光了。

“井村先生的酒量看来很可观呢。”

“哪里,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才学会喝酒的,后来慢慢变得能喝了。一个人生活不喝酒会感到寂寞的。”

他总是话中有话,只要我略表同情说出一些安慰的话,我们便会毫不费力地亲热在一起的。但我此时已经没有多大兴致,所以对他的引诱也就佯作不知没有上钩儿。不过,我自己意识到,只要是杯酒下肚,人很快就会滋生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虽然今天仅仅是初次约会。但要想轻易摆脱纠缠平安回家,恐怕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带篷马车队在疾驰。印第安人在进行袭击。长枪和手枪在乱射,印第安人的怪叫声……嘶叫的马,倒下去的马,奔腾的马……令人头晕眼花的镜头突然切断,展现在面前的是西部大地。女英雄和男英雄相峙而立,一步步缩短距离。在这以前吹起口哨跺着双脚达到狂热程度的观众席,忽然安静下来,人们都屏住呼吸。到这个电影院来的观众都是那样认真,随着画面的进行,做着不同的反应。

我俩是坐在观众席的正中央的。当银幕上出现男女拥抱接吻的场面时,周围的观众也都双双对对地拥抱在一起。并旁若无人、抿咂有声地在狂吻着,扭着的身子在互相追求,互相贴紧,又互相挣扎着。留神看去,观众无一例外分成两人一组。我正想苦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和出汗时的感觉一样,电影的奇特功效当然也没把我排斥在外。这时井村的手摸到我的膝头,又怯生生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抵抗,一任他那出了汗的手贴在我的掌心上了。这一动作引起了我往昔的回忆。当初我和汤姆的约会,是在安尼大剧院。汤姆一面看短剧,一面用大巴掌抓住了我的手。那时我的惊愕和汤姆不顾一切的大胆,在我的记忆中起来越变得清晰了。

是的,那时的汤姆比起现在和自己一起看电影的井村来,显得更富有男子气更可信赖。吃饭在当时对我来说是极为豪华的俱乐部里,欣赏安尼大剧院的精彩短剧和看这种乱哄哄的西部影片更是无法相比的。在那个汤姆和这个井村之间。我不由得一一作了比较。

东京时代的汤姆有着某些值得自豪的地方,他为了不损害我的感情曾多方加以留意和俯就,但当表白自己的愿望时。他勇敢豪爽,很有男子汉气派。那时的汤姆没有这个井村那副寒酸相,没有对女人那种垂涎欲滴的样子,也没有生活的阴影和疲劳神情。他是生气勃勃、信心十足的,这些勿宁说就是他的男性美和刚毅意志的突出表现。那时汤姆很年青,心地纯洁,在金钱上物质上没有尝受过困苦。他把一切都交给了我。

想到这次和井村的相见,在我一生中,是第一次和日本男人定约会。认识虽然短暂,却亲昵地偎依握手。但这决不可能使我内心动摇。

看完电影后,我们默默地走出影院。

“我还没喝够,能再陪我一会吗?”

“好吧。时间别大长了。”

在距离不远的饭馆里,井村要来了玉米威土忌,一连兑水饮了三杯。看得出他是存心往醉里喝的,我这时不由想起同事们对战争新娘看作是出身伴舞女郎,并恶语相加的情景,心中非常难过。我奇怪自己在做些什么?我本该离开这里马上回去,但我却拿起高脚杯用舌头舐着杯沿儿,不想离开井村。自己实在是不知怎么办好了。我在追求着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

“让我也喝杯威士忌吧!”

“那,快请!快请!”

我一口气干了半杯后皱起眉头。多苦啊!这样乏味的东西,人们为了求得一醉在狂饮不休。

“你不是说不会饮酒吗?你过于勉强了!”

“不!让我试试看!这是第一次。”

对第一次这句话,井村又和上次一样笑个不停。

“第一次,那太好了。”

我反问他:

“井村先生有小孩吗?”

“有。”

“几个呢?”

“两个。”

“男孩还是女孩儿?”

“什么不一样呢?”

明显地,这一句话损害了他的兴头。马上就要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忽然问起自己的孩子来,他可能认为是对他那神圣的家庭进行了冲击吧?但,我对此却毫不回避。

“我净是些女孩儿,有三个呢。一个生在日本,其余两个是来纽约后生的。所以,整整三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面什么地方也下熟悉。”

“你丈夫在做什么?”停了停,他突然反问我。

“……在医院里工作。”

“是大夫吗?真的?”

什么真假?我不由得好笑,因此也和井村刚才一样。大笑不止。

井村的脸上已完全失去了笑容,看来他对我的非分之念有所收敛。他又要来威士忌。

“你可以不回去吗?”

他问得很含混,也许是说你回去吧!

“我怎能不回家呢?家人们在等我。”

“你打算在纽约住多少年呢?”

“什么?”

“不!我是说你打算啥时候回日本去?”

“日本?我从来没有这个打算呀。”

我发现在交谈中井村存在着误会。他可能认为我的丈夫是日本人呢。

“打算永远在纽约住下去吗?”

“是的,我是刚刚取得了公民权的。”

井村的表情很微妙,付完账后他说要送我回家,他似乎放弃了最初的目的。

“关于小姐的家住在哪里呢?”

“威斯特一二五段地。”

“哈累姆区。”

只见他的表情相难堪,我于是再也不想隐瞒什么了。

“我的丈夫是黑人。”

没有再比这样说更痛快的了。井村听了马上改变了态度。在他没有来得及对我这个黑人妻子——更确切他说是对汤姆显示出黄种人的优越神情之前,我已转过身匆匆地走开了,头也没回。来到地铁,当我在电车座位上坐下环视周围时,井村已不见了。

第二天到内藤上班后,竹子像在等候着我一般。

“怎么样?昨天夜里。”

她问道。

“真无聊,吃饭、看电影,然后就分手了。回家比往日还要早呢。”

“哼!怎么没好好玩一玩?就干了这些事?没有惊险场面?”

“什么惊险?但愿别出现这种场面。”

“反正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他还会再约你的,日本男人在美国总是粘粘乎乎地纠缠女人。……我真羡慕你,怎么没人追求我呢?我整天盼着能过上好日子,谁想到他却在外面乱搞。”

她的话里含有一股怨气,眼里闪着一种惶惶不安的光。引起了我对她的忧虑。

“竹子,出了什么事情?”

“居然会发生这种想不到的事几,我丈夫他有了外遇。”

“怎么回事?”

“我认为只要有工作,日子总会平安地过下去的。没想到我们那个家伙,在我将工资拿回家后,竟然两三个夜晚不回家。回来时酒气薰天,脸上沾着女人口红……笑子,黑人就是黑,一直黑到了骨髓里。真正是些下等人,下流卑鄙!我已下了决心。”

“下了决心?干什么?”

“和我那个黑家伙离婚,和这种人凑合一辈子我会被毁灭的。我劝你也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

“离婚?那又怎么可能呢?纽约州根本就不批准离婚。”

“去内华达州或拉斯维加斯去都可以离婚。”

“可旅费相当可观呢?竹子!”

“他在外面胡搞,我怎么能再挣钱养活他呢?我从今往后得多长个心眼了。多攒些钱,这样就可以和他分手。”

“孩子又怎么办呢?”

“是呀,唉!。自己造下的孽呀!今后可不能再往肚子里装了。孩子就是受罪的祸根,又不能扔下逃走。”

这是在更衣室更换和服时的谈话。竹子的嗓门儿越来越高,我真替他捏一把汗。没有人向这边看,都背着身子在更换衣服或在整妆。半工半读的学生和白人的妻子们,动作缓慢。看得出她们是在倾听着我俩的谈话。对照之下,黑人的妻子们都急忙换了衣服飞也似的逃出屋外。

丽子这时正在镜台前专心致志地化着妆,比起我们的谈话来,更专注的是自己的面容。被认为身居黑人之下的波多黎各人的妻子,当听到黑人夫妇的纠葛时,居然如此泰然自若,究竟她在想着什么呢?

“你知道吗?黑人对爱情是根本不负责任的,对孩子的教育更差。他们只知道酗酒、追逐女人,甚至把不三不四的女人留在家里住,却不让你发现他们。为了堵你的嘴,不时地也和妻子同房,使你找不到破绽。在孩子面前捉弄自己的妻子,这种男人怎能使人容忍呢?”

“可是,竹子!”

“黑人在社会上被人蔑视不是没有道理的。没有教养,看问题缺乏头脑,做事漫无条理。总而言之,黑人从根本上就是蠢人!”

“竹子!”

我厉声地喝道,竹子这才闭上嘴。丽子的手也停了下来。这时,我意外地激动异常,不觉一些话冲口而出。

“照你说来,黑人全都是蠢人、懒货,对女人不检点。我要你注意听着:我的汤姆也是黑人,但他从不酗酒,也不玩女人,对待女儿称得上是个好父亲。”

“那也只能说是你笑子的运气好些罢了。”

“是啊,你净说自己运气不好。你男人在外边玩女人,决不是因为他的皮肤黑,而是另有缘故的。日本人也好,美国人也好,酗酒玩女人的丈夫有的是,你男人便是其中的一个。但这决不因为他是黑人。

“你这样认为?”

“是的。不管什么事情都归罪于黑人,那么你丈夫永远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了。日本人在失去自控时,也会做出坏事来的。尤其是爱酗酒的人。喝醉后什么事也干得出来。”

“不过,黑人恶性发作干坏事的情况比较多。”

“那也不因为他是黑人才酗酒的,这是两码事。”

“是吗?可我当成一码事了。我的丈夫情况就是这样的。”

营业的时间到了,一个女招待前来呼唤,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我和竹子慌忙走出,丽子跟随在后面。她是因听我们谈话而出来迟了的呢?还是由于浓妆艳抹耽搁时间了呢?叫人弄不清楚。

我对竹子的话虽然据理力争大加反驳,但那既不是因为我信奉人道主义,也不是出于我的正义感,而是出于我的自信。也许经过和井付的相会更加加强了这种信念。

如果说黑人有一种特有性格的话,那么在东京时代和回到纽约的汤姆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又作何解释呢?一九四九年前后的汤姆,在东京身穿US陆军军装,精神抖擞地坐在吉普车上转来转去。在家里也是快乐活泼。美亚丽出生前后的他,那欢喜若狂的神态,我至今仍能记得。但到了一九五四年,我来到纽约,夫妻重逢时,他已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他沉默寡言,浑身无力,回家只知睡觉,连梦呓都没有了。他不是乘吉普车而是挤地铁,每天回到家里时己筋疲力竭。巴尔巴拉的出生。贝娣的降世,在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生美亚丽时的喜悦了。在东京与纽约两地他没有改变的是什么呢?那也只是他的黑皮肤罢了。

是的。只有那黝黑的皮肤没有变,其他全部变了。在东京他把美国金元在黑市上卖成日元,用之不尽,而今天累死累活干一星期,只能拿回三十二美元;在东京他可以十分充足地瞻养妻子。过着一般日本人所达不到的奢侈生活,而在纽约,我也出去劳动才仅仅能够维持家庭生计;在日本他尽管肤色黑黑,但却是战胜国的军人,如今在哈累姆黑人区,能够摆摆架子的,也只有在波多黎各人的面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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