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所以,他听了丽子的事便觉得自己脸上光彩。
竹子把丈夫的胡搞归咎黑色皮肤而大喊大叫,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她,这不决定于肤色!
一个人如果从得意的绝顶跌落到了失意的深渊,即使是日本人,也会和汤姆一样显示变化的吧?白人中不是也有和竹子丈夫同样酗酒、玩女人过着醉生梦死破罐破摔的颓废生活的吗?更何况黑人做为奴隶从非洲大陆被送到美国以来,直到解放后的今天,并没有完全从下层阶级中解脱出来,正如哈累姆黑人街证实了的那样。所以说,汤姆在东京,是摆脱开哈累姆后的短暂喜悦;而在纽约的失意,则许是永远延续下去的失意吧?——想到这里,连我自己也仿佛和黑人一样,陷入了失言的深渊。但,即使两脚深深陷入泥潭而不可自拔,而我还是要大声疾呼:这决不是由于肤色的啊!
我回到家中时,把睡着了的三个女儿一一作了比较。贝娣躺在婴儿床里,刚刚一年就有些睡下下了。将来会长成像对面邻居那个高大女人似的吧?巴尔巴拉静静睡在我将要睡的床上。这个孩子性情谨慎,夜间从不翻身打滚儿。年纪才三岁,看那熟睡的小脸儿,多么像节子姨姨!这个巴尔巴拉如果生为美亚丽的活,情况会是怎样呢……我常这样想。那么我们又何必来什么纽约呢?这就是命运!过去的事,再想也下会复返的啊!酷似节子的巴尔巴拉,在黑皮肤美亚丽之后生于纽约,这一事实已不可更改。
美亚丽已是九岁了,她睡在长椅上,已显得憋屈了。早晚得把贝娣从婴儿床抱到我睡的床上来,这样就必须给巴尔巴拉和美亚丽买张大人床。这是早已计划过的,今年当中必须想法解决了。
看上去不止九岁,美亚丽的十头儿长得很高,手脚也很粗大。这孩子一直在替我照料着巴尔巴拉和贝娣。她身体很结实,最近已经连打扫屋子、洗衣服、准备做饭等一般女人干的活儿都能干了。有时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见卖便宜鸡肉的,便跑回来告诉我。她睡着后的小脸上,圆鼻子鼓鼓的,看上去显得那样天真烂漫。脸蛋和下额象要胀破一样胖乎乎的,臀部和胸脯也迅速地发育起来,美亚丽向着大女孩的体型发展了。现在她也懂得在头部下工夫了,用头油涂在黑头发上,别上一些发卡和装饰上几根发带,并在上面再罩上粗线发网。
美亚丽对家庭的经济情况非常清楚,生来第一次伸手要父母买的,是那瓶价值十九先令的粉色迪克西,这是专为黑人女性用的有特殊粘性的发膏。美亚丽开始坐在镜前,向生来卷曲的头发上涂抹好发出异味的油膏,是在她七岁的那年。哈累姆的孩子每逢星期日早晨都要去教堂,美亚而是从其他孩子口中听说发膏这种化妆品的。从此,她在睡觉前一定先涂上这种黑女人专用的特制发膏,把头发弄好。这已成为她每日的必修课了。气味在屋中散发,我在没闻惯之前,晚上感到胸中憋闷,多次醒来不得安睡,但也无法制止他。
我意识到,黑人除了留心自己的黑皮肤之外,便是在细而卷曲的头发上下功夫。早晨,我梳理头发时,美亚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哄着巴尔巴拉时,美亚丽总受摆弄妹妹那又黑又直的头发。她看到不用涂抹特制的头油。头发自然又直又长的我和巴尔巴拉时。心中是那样的羡慕。
汤姆每年从医院带回一两册《黑檀》大型周刊,各页上都载有黑人的照片,其中有黑人杰出人物和他们成功立业的事迹。所谓“人生”的黑人版,每隔十几页便有宣传发膏的广告。
十九先令买一瓶头油,油量不足三盎司,用不了两天就光了。为了把那弯曲的头发弄成柔软的大波浪式,头发上涂了油,有时竟流淌得满脸都是,否则是无效果的。每当看到美亚丽哭丧着脸望着瓶底时,我不得不积极准备为她买下一瓶。
从那时到现在两年多来,我一共结她买了多少瓶头油呢?当我知道最初买的有臭味而且效果又不佳时,我和美亚丽参照杂志广告,一次又一次地改换品种。后来相信了一家广告的宣传:
“不论风吹雨淋汗湿,决不变形的最新发油。”竟花了四美元买来一瓶。这瓶也同样发出强烈的臭味,我只好强忍着站在美亚丽身后,专心地用梳子边梳理头发边涂上头油。梳子齿挂上卷曲头发,本来很不好梳,但越涂油梳子就越光滑好使。于是大波浪便顺着我的手指梳成了。梳完后睡上一夜,到了早上便又有些散乱,还得再涂上些油,再用刷子梳理一下。美亚丽在镜前一直到梳理完毕才向学校跑去。
不怕风吹、雨淋、汗湿,保持发型不变的宣传文字,没有收到实效。孩子到了外边,头发兜着风便一根根地竖立起来。孩子快步走路弄得满头大汗,这样大波浪眼看着又缩曲回去了。遇到雨天,从学校回来时,情况就更惨了,头发象刚刚电烫过一样。纷纷扬扬。一眼看出美亚丽为了这个几乎都要发疯了。
试用了各种头油之后,我终于体会到根本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治卷曲头发。这也和治男人秃顶的药一样,只不过起到一时的安慰作用而已。这是永远不会有卷毛儿的日本人得出的结论。美亚丽还是不死心,恐怕会永远继续涂下去的吧?而且任何人也不能阻止她的。
美亚丽是黑色的。贝娣也是黑色的。我对竹子的想法必须加以反驳。人的好坏根本不决定于肤色!难道美亚丽和贝娣的人格比我低吗?这怎么能够呢?孩子们和我同样是人,怎能用肤色决定人的内心善恶呢?
我坚决这样看的依据便是美亚丽。这孩子的聪颖日见显著,她不但代替母亲照料小妹妹,操持家务,而且上学也从不缺课,学习成绩也是拔尖儿的。图书馆特准借给她书看,这是对最优秀学生的特殊待遇。她珍惜着每寸光阴在埋头读书,她的知识面很宽。不像是十三年级小学生。
有一天,美亚丽拿回她写的一篇作文,使我看了大吃一惊。那是篇题为“我的家族”的作文。全文是这样的。
我的家族
美亚丽·杰克逊
我的父亲是美国黑人。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出征,做为战胜国的一员进驻日本,在那里和我的母亲相遇了。我的母亲是日本人。日本人是黄色人种,但我母亲的皮肤比起黄色来,却更像咖啡、牛奶的颜色。她的头发是黑的,眼球也是黑的。她很瘦,但英语说得很好,只是L和R的发音区别不出来。即使这样,我对她的话还是能听懂的。有时候她用日语斥责我们姐妹。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会日语,但只有在那一瞬间,我能懂得她说的日语的意思。这实在是怪事,准是因为无论英语还是日语全都是人类语言的缘故吧?
妹妹们都出生在纽约,只有我生在日本。我下面的妹妹叫叫巴尔巴拉,三岁零两个月。再下面的妹妹叫贝娣,一岁零一个月。巴尔巴拉像妈妈,头发和眼珠都是黑的。我说她像波多黎各人,爸爸听了很生气。他说波多黎各人不是美国人。可是,学校老师说,波多黎各人也是美国人。我的母亲也很快就要取得公民权,成为美国人了。看来美国人这个名词很复杂呢。
贝娣长得像我和父亲,但皮肤的黑色比父亲的浅一些。听说爸爸的祖父是爱尔兰人,所以贝娣的皮肤白色就浅些吧?她爱睡觉,有时也大声啼哭。
我把爸爸和妈妈,巴尔巴拉和贝娣分成两组来比较,认为我的家族是值得自豪的。美国黑人的祖先,三百年前从非洲来到这里。老师说三百年间有十代人,这样,我的家在第八代时有白人,在第十代时有黄种人加入了进来。所以生下我和像日本人的巴尔巴拉,还有浅黑色的贝娣。这三个人是真正的姐妹,这该是多么了不起啊!可以想见,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家庭内也会加进波多黎各人呢。波多黎各人是会喜欢的吧?这样,人们就下会再说波多黎各人不是美国人了。
不过。我自己是不和波乡黎各人结婚的。因为爸爸讨厌。
在“祖先”和“世代”两个名词下面,老师用红铅笔划上引线。在评语栏内写着:“我爱你的家族。”得到的是最高分数。句子的写法中没有一点错误,我多次反复地读着。啊!这就是美国孩子的作文!我很受感动。
行姆回来时,我从床上跳起,马上把这篇作文拿给他看。不!是我朗读给他听的。汤姆惊讶地叫道,这怎么会是孩子的作文呢?他瞪大眼睛在听,每读到一段,他就赞叹不已。
“真了不起!”
“美亚丽会成为大作家的!唔!”
“是的!爱尔兰人的后裔!”
“了不起的美亚丽!”
他最后握紧拳头在头顶上挥舞并大声叫喊着。
“是的,谁能叫她去和波多黎各人结婚呢?简直不可想象。”
我这个溺爱子女的母亲,这天上班前跑出家去对邻居的老婆婆和对面的大婶朗读了这篇作文。两人摊着双手感动他说:“太了不起了,美亚丽是多么聪明的孩子啊!”我还不满足,又拿到内藤饭店,在休息时间念给竹子听了。
“哼!这真的是美亚丽写的吗?”
“不是写了名字吗?美亚丽·杰克逊。”
“嗯,这习不得了。到底是日本人优秀,和你一样。”
“哪里?这和我无关的呀。”
我得意洋洋,乘机问了问凯尼的学习成绩怎样。
“不行,他生得像爸爸,脑筋不好。”
“你无论什么坏事都推给丈夫。”
“本来是嘛,又有什么办法?”
“下一个孩子该像你了吗?”
“像我恐怕头脑也不会太好。”
竹子不在意地笑着。
“后来怎样了?”
“你是说我丈夫?”
“嗯!”
“被单位开除了,在家呆着呢。钱断了情就断,女人也不来找他了。完蛋了,我们那口子。”
“那你还这么沉得住气呢。”
“哼!我那口子这样下去也好,在家看孩子。我看他一天也不感到厌烦。”
看来去内华达州和她丈夫离婚的念头也已打消了。她那安稳的表情,使我看了像对自己的事一样有了几分放心。
夏季过去,各家饭馆的生意又有了起色。内藤的十月也忙碌起来。我订饭菜往来于饭桌、厨房窗口之间,每天不下几十次。
井村第二次挂来电话,已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怎么,不出来看看电影吗?”
从电话中可以听出他是在轻蔑地笑着,语声甜腻腻的,和第一次约会时那怯懦的口吻已判若两人。我答应了他的请求。
“多会儿?明天?”
“今晚你下了班。”
“已经过十一点了。”
“是吗?”
“还在上次那个地方等你。”
“还是看西部片?”
“不!是欢快的爱情故事片。这回错不了。”
双方都漫不经心地笑着挂上了电话。
工作完毕,我走进更衣室忙着换衣服,然后用刷了梳理着头发。我很少在镜台前坐下理妆,这时刚刚坐下。
“丽子小姐,你是不是昧藏了小费?你不能这样!”
志满子大声喊叫着。
我吃惊地回头看时,只见丽子被全室人的视线包围,她面色苍白。志满子毫不客气地把手伸人丽子胸前的衣服里。
“这是什么?”
是折叠成小方块的两张纸币,志满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张五美元一张十美元的。
“想把钱藏起来吗?哼!我早就盯上你了。看见你折叠成小块儿,知道你要干坏事。你往出纳员的箱子里扔的只是硬币。”
志满子的语气很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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