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灵 - 苏州拾梦记

作者: 柯灵2,778】字 目 录

已经将近两年了,我心里埋着这题目,像泥土里埋着草根,时时茁长着钻出地面的慾望。

因为避难,母在战争爆发的前夜,回到了滨海一角的家乡,独自度着她的暮年。只要一想着她,我就仿佛清楚地看见了她孤独的身影,彷徨在那遭过火灾的破楼上。可是我不能去看她,给她一点温暖。

苦难的时代普遍地将不幸散给人们,母所得到的似乎是最厚实的的一份。她今年已经七十三岁,这一连串悠悠的岁月中,却有近五十年的生涯伴着绝望和哀痛。在地老天荒的世界里,维系着她一线生机的,除却对生命的执著,也就是后来由大伯过继给她的一个孩子─—那就是我。正如小说里面所写的,她的命运悲惨得近乎离奇。二十几岁时,她作为年轻待嫁的姑娘,因为跟一个陌生男子的婚约,从江南的繁华城市,独自被送向风沙弥天的、辽远的西北,把一生的幸福交托给我的叔父。叔父原只是个穷书生,那时候在潼关幕府里做点什么事情,大约已经算是较为得意,所以遣人远远地迎娶新妇去了;但主要原因,却是为着他的重病,想接了新妇来给自己冲喜。当时据说就有许多人劝她剪断了这根不吉利的红绳,她不愿意,不幸也就这样由自己手造成。她赶到潼关,重病的新郎由人搀扶着跟她行了婚礼,不过一个多月,就把她孤单单地撇下了。我的冷峻的父要求她为死者守节,因为这样才不致因她减损门第的光辉。那几千年来被认作女的光荣的行为,也不许她有向命运反叛的勇气。─—这到后来她所获得的是一方题为“玉洁冰清”的宝蓝飞金匾额,几年前却跟着我家的旧厅堂一起火化了。─—就是这样,她依靠着大伯生活了许多年,也就在那些悲苦的日子里,我由她抚养着成长起来。

哦,我忘却提了,她的故乡就在那软山温的苏州城里。

时光使红颜少女头白,母出嫁后却从此不再有机会踏上她出生的乡土。悠悠五十年,她在人海中浮荡。从陕西到四川,又到南的广州。驴背的夕阳,渡头的晓月,雨雨风风都不打理这未亡人的哀乐。满清的封建王朝覆亡了,父丢了官,全家都回到浙东故乡,她照旧过着世代相沿的未亡人的生活。家庭逐渐堕入了困境,家里的人逐渐死去,流散了,最后是四五年前的一把火,烧毁了残破的老家,才把这受尽风的老人赶到了上海。

老天怜悯!越过千山万,迷路的倦鸟如今无意中飞近了旧枝,她应当去重温一次故园风物!

可是一天的风云已经过去,她疲倦的连一片归帆也懒得挂起,“算了吧,家里人都完了,戚故旧也没有音讯了,满城陌生人,有什么意思!”她笑,那是饱孕了人生的辛酸,像蓦然梦醒,回想起梦中险0 似的,庆幸平安的苦笑。接着吐出个轻轻的叹息:“嗳,苏州城里我只惦记着一个人,那是我的小姊,苦苦劝我退婚的是她,(我当时怎么肯!)出嫁时送我上船,泪汪汪望着我的是她!听说而今还在呢,可不知道什么样儿了?有机会让我见她一面才好!”蹉跎间这愿望却也延宕了两年。

一直到前年春天,我才陪着她完成了这伤感的旅行。

是天,到苏州车站时已经飘着沾慾的微雨。雇一辆马车进城,得得的蹄声在石子路上散落。当车子驶过一条旅馆林立的街道,她看看夹道相迎的西式建筑,恰像是乡下孩子闯进了城市,满眼是迷离好奇的光。我对着这地下的天堂祝告:苏州城!你五十年前嫁出去的姑娘,今天第一次归宁了。那是你不幸的女儿,为着乡土的旧谊,人类的同情,你应当张开双臂,给她个含笑的欢迎!

但时间是冷酷的家伙,一经阔别便不再为谁留下旧时痕迹,每过一条街,我告诉母那街道的名字,每一次,她都禁不住惊讶得忽地失笑:“哎哟,怎么!这是什么街?不认得了,一点也不认得了!”

在观前街找个旅馆,刚歇下脚,心头的愿望浮起。燕子归来照例是寻觅旧巢,她一踏上这城市,急着要见的是那少年的旧侣。可是我们向哪儿去找呢?这栉比的住房,这稠密的人海,白茫茫无边无岸,知是在谁家哪巷?纵使几十年风霜没有损伤了当年的佳人,也早该白发萧萧,见了面也不再相认了,但我哪有勇气回她个不字?

母在娘家时开得有一家烛铺,后来转让的主人就是那闺友的父,想着这些年来世事的兴替,皇室的江山也还给了百姓,一家烛铺的光景大约未必便别来无恙。但母忽然飞来的聪明记起了它。向旅馆的茶房打听得苏州还有着这个店号,我就陪着她向大海捞针。

烛铺子毕竟比人经得起风霜,虽然陈旧,却还在闹喧喧的街头兀立。母高兴地迎上去,便向那店伙问讯:“对不起,从前这儿的店主人,姓金的,你知道他家小嫁在哪一家,如今住在哪里?”

我站在一旁怀着凭吊古迹似的心情,这老人天真的问话却几乎使我失笑。那店伙年轻呢,看年纪不过二十开外,懂得的历史未必多,“小”这名词在他心里岂不是一个媚的尤物?我只得替她补充:金小,那是几十年前的称呼,如今模样该像母似的一位老太太了。听着我的解释,那店伙禁不住笑了起来。

人生有时不缺乏意外的奇迹,这一问也居然问出了端倪。我们依着那烛铺的指点,又辗转访问了两,薄暮时到了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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