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灵 - 神鬼人戏场偶拾

作者: 柯灵3,954】字 目 录

登打扮,虽然可以找出许多共通点来——至少是情调的近似,可是,说句实话,那样子实在不大高明,要使人失却欣赏的再气的。

《目连》是鬼戏,所以可以看到在别的戏剧里所没有的男吊;女吊出场,也有特别紧张的排场和气氛。但在普通的绍兴戏里,她也是一位跟观众极熟的常客,动作唱词都差不多,就是唱词没有帮腔,不佐以喇叭声,情形就松弛得多。——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喇叭,颈子细长,吹奏起来,悲凉而激越,乡下人都叫做“目连嗐头”,似乎是专门号召鬼物的音乐,《目连》戏以外,就只有丧家做道场才用它,夜深人静,远远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目连》戏以外,就只有丧家做道场才用它,夜深人静,远远吊以手掩面,低着头出现了。(旧剧里面,好像神佛出场,不用焰火,用以表示其身份的特殊;然而鬼中的女吊出场大抵用焰火,而神中的土地出场就未必有,这是两种很有趣的例外。)她双手下垂:一手微伸,一手向后,身倾斜,就像一 阵鬼头风似地在台上转。我小时候胆很小,看到这里,照例战战兢兢,闭起眼睛,不敢加以正视;直到后来大了一点,才有勇气去对面:看她接着就在戏台中央站定了,一颗蓬松的头,向左、向右……

[续神·鬼·人——戏场偶拾上一小节]、向中,接连猛力地颠三下,恰像“心”字里面的三点,接下去的动作,就是像《女吊》里所写的:“她两肩微耸,四顾,倾听,似惊,似喜,似怒……”凡是看过绍兴戏中的女吊的,我想谁也不能不佩服争迅先生的艺术手腕之高,就是这简单的几笔,也已经勾出了那神情的全部。但在这同时,还有几声吱吱的尖锐的鬼叫声,然后是唱词——那仿佛是这样的四句:“奴奴本是良家女,从小做一个养媳妇,公婆终日打骂奴,悬梁自尽命呜呼!”

紧接着来了一声寒侵肌骨的叹息,和石破天惊似的呼喊:“哎哟,苦呀,天哪!……”让我在这里补说一句,那神情实在是很令人惊心夺魄的。

她冷峻、锋厉,真所谓“如中风魔”,满脸都是杀气。然而从另一方面看,也因此显得庄严和正大,不像世间的有些“人面东西”,一面孔正经,却藏着一肚皮邪念;或者猥琐而狎昵,专门在背后嘁嘁喳喳,鬼鬼崇祟。

司对于横死的鬼魂,好像是也要下地狱的。根据阳世“好人怎么会犯罪呢”的逻辑,那理由自然也十分充足。可是女吊之类的厉鬼的行动,仿佛又很自由,她就像总是飘飘荡荡,乘风漫游着,在找着复仇和“讨替代”的机会。

当然,“讨替代”是十足的利己主义,人们对女吊之所以望而生畏,也许正是这原因。不过作为一种戏剧上的角来看,也仍然是一种格强烈、生气充沛的角。被压迫者群中,不是常有因为受着过多的凌虐,因而变得十分粗暴恣肆,对人世取了敌视的态度,无论疏敌友,一例为仇的吗?那么女吊的“讨替代”,累及无辜,也就很容易解释了。人与人之间,如果有压迫者与被压迫者对立存在,其难望于“海晏河清”,也正是必然。看看某一类人的鬼气森森,我想,恐怕还不如女吊似的凌厉峭拔,因为这毕竟更多些人味。

有趣的是女吊好像也会开玩笑。记不清是什么戏了,花花公子抢,为一位懂法术的人所捉弄,竟请女吊代了庖,被当作新娘用花轿抬去,洞房之夜,把正在狂喜的公子吓得不成人样。那样子就简直有点妩媚,即使是台下的小孩子,也要拍掌大笑,一点不觉得她可怕了。

有皇帝,一定有太监;有豪门,一定有奴才。奴才有好几种,一种是专门趋炎附势、帮凶助焰的角,唯命是听,无恶不作;另一种以忠仆自居,进诤言,舒悲愤,似乎梗直非凡,而不越主奴界限,又往往见忌于同辈,剩得牢騒满腹;还有一种,则是绝顶的聪明人,以帮闲身份,据清客雅座,捧稣,凑时风,暗中献计,背后捣鬼,却不落丝毫痕迹,圆通而超。这最后一类,格复杂,由优伶扮演,是要由“二花脸”——也就是鲁迅先生在《二丑艺术》一文中所说的“二丑”担任的。

最能够代表二丑的特,至于淋漓尽致的,是王爷府里花花公子的拳教师之类。

他们歪戴帽子,身穿宽大海青,手里还大抵有一把折扇,十分的潇洒豁达。他们不但专工拍马,而且兼擅吹牛,所以在公子的眼里,又是了不起的英雄,“天上的龙捉来当带系,山上的虎撮来当猫嬉”,有着如此惊人的本领的。可是他自己一出场,可就嬉皮笑脸地跑到台口,向看客指着自己的粉鼻,公开秘密,送出了这样的独白:我格师爷那景光?

长又长,大又大,

壮又壮,胖又胖,

吓得退,像金刚,

吓勿退,像戎囊。

砻糠叉袋,纸糊金刚。

我做事的溜光滑,

我格拳头只好吓吓,

我打别人——像瞎啄麦!

别人打我——kuan tuan!一记拷煞!

“那景光”者,“怎么样”也。“格”字有“这”与“的”的意思, kuan tuan则是打人的声音,状其猛烈也。纸糊金刚,一戳即破,砻糠叉袋,大而无当:他承认自己是这么徒有其表的家伙。

接着他自叙经历,从前怎样在少林寺里拜师,又怎样因为子暴躁,被师父赶了出来,流落江湖,在街坊上荡荡碗,打打沙拳。——这些都是走江湖的玩艺。——后来又忽然怎样的遇见“倒霉的公子,十瞎的眼睛”,赏识了他,留他进府,充当教席。夤缘附会,他就此阔绰起来,“难是地里爬到天里带哉”:住格是高厅大屋,吃格是大鱼大肉,穿格是非红则绿,坐格是藤棚椅褥,困格眠是紫檀红木——里雕《西厢》,外雕《三 》,用格马桶是晶嵌白玉,马桶上雕格是“天官赐福”,痾下去——sin lin whuan luan,好像罗通扫北,四个丫头走进走出,服侍我loh,困到半夜里燕窝煮粥,……我实格样子享福,死带下来,单少一副寿板棺木。

sin lin whuan luan也是形声,“带”者“了”也,“我loh”者就是“我”。

这真是得意忘形,踌躇满志。然而他决不忘靠山随时可倒,自己的地位也随时有动摇的危险,所以决不对靠山死力效忠。例如公子看中了人家的小,家丁主张抢,教师却总是献计去骗,躲在背后,不肯出面的。他八面玲珑,不但在主子面前最得宠幸,在看客眼里,也最容易邀原谅,因为他不但无忠仆之可怜,无家奴之可恶,而且善于科打诨,自道来历,毫不隐讳,又仿佛极其坦率的缘故。

这坦率是替自己留下的退步,一旦靠山倒颓,或者发现别有更大的靠山的时候,他可以另投生路,不必提防悬空。

而科打诨则是他钻谋爬撞的最好法门。

他们是“走千家,吃千年”的。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只要看看无论什么场合,都能融通适合,无论什么朝代,总是春风得意的先生们,就大抵是这二丑所扮的角。

一九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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