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记 - 野记

作者: 祝允明34,450】字 目 录

,上召问:“尔能卜乎?”姚以吴语对曰:“会。”曰:“何术邪?”曰:“观音课。”曰:“用课钱乎?”曰:“我自有。”即开襟,有太平钱五文,系于内衣服,解奉于上。上祝既,姚以一文钱掷之,徐复一掷,匕讫,视上曰:“殿下要作皇帝乎?”上曰:“莫胡说。”姚曰:“有之。”又曰:“有一人善相,殿下可寻来一看。”问为谁,曰:“宁波袁珙。”既而,上乃命人致之来。至燕,使者与饮于酒肆,一人驰入报,上命与天颜相类者九,人并服卫士衣,同入肆沽。使者因谓袁:“试看此十人。”趋拜上前,曰:“殿下何如此轻行。”上曰:“胡说。我等十人皆后护卫长官也。”珙不答。上还宫,命召至,扣之。珙曰:“殿下太平天子也。伺龙须及腰,即登宝位。”上怒,命数士絷送有司,言:“有游客来府中为妖言。”令解还原籍,索文牒而去。既至直沽,入舟,命以一大桶盛袁而鐍之,舁入王府。上遂与言事。上日夕视其须,既一年有半及脐矣。召袁示之,袁方至,上昂首谓:“吾须如何?”珙曰:“已及脐矣。殿下何忽仰头乎?仰之犹少不及。然时已至,特稍费力耳。”

上一日燕坐,有二人突入,见上,遽言曰:“殿下安坐此乎?何不速起去?”上问:“何人?”曰:“殿下将应天顺人,乃安坐乎?”上曰:“何等狂夫妄言!”二人曰:“今布按二司已上奏,言殿下事。不半月,朝廷来觅殿下矣。尚不省耶?臣为柰亨,布政司吏。臣为李友直,按察司吏也。奏草在此。”出诸怀中以进。上怒,呼左右逐去。二人曰:“逐出门亦死,不出亦死。臣尚出耶?”乃留之。

文皇将靖内难,年余不视朝,以末疾曳杖而行。六月十一日,召三司府县官入,出西瓜数柈,曰:“有进瓜,与卿等尝之。”上自啮一片瓜。既而,诃责曰:“吾奉藩守土,未尝扰有司,尔等何为离间?”以瓜皮高掷起,杖亦弃去。伏甲皆起。执群官尽杀之。兵遂出。

文皇屡问姚公起义之期,姚每言未可。上曰:“如何?”曰:“伺有天乐来助乃可。”上未知所谓。一日,启上:“明日午时,天兵应至。”及期,上已发兵,见空中兵甲蔽天,其师即玄帝也。上忽摇首,发皆散解被面。即玄帝像也。此其应云。

时都指挥平保儿闻变南奔,建文命提兵守徐州。文皇兵至金川门,平时守御,遂拒战。平善枪,枪及御衣,当胁洞数重而过。俄而,平骑忽蹶。平叹曰:“真命天子也。”遂就擒。上命絷于军。其夕,上驻跸于鼓楼。翌日,克城,上即位,又明日,召平问之,曰:“汝前日马不蹶,将若何?”对曰:“若枪及肤,则无今日矣。欲得生陛下,故止穿衣耳。”上曰:“父皇养如许人,止得此小厮!”乃令守北平。后六年,平以事入见,上顾曰:“保光而尚在乎?”盖喜之也。明日,更召,则夕已自经矣。误以上言为憾之也。上嗟惜。

文皇兵驻金川门,命人请皇嫂来军中。既至,上陈建文罪状与兴师之故。比皇嫂还宫,宫已焚矣。皇嫂汪氏后,文皇追谥懿文曰“孝康皇帝,”庙号“吴宗”,汪曰皇后。

文皇兵初入城,扬文敏公迎见马首。上问:“何人?”对曰:“翰林编修臣杨荣。”曰:“何如?”曰:“请问殿下,今始入城,当先谒陵乎?先入朝乎?”上哑然。曰:“当先谒陵。”遽从之。既而召文敏,谓:“非若言,几误乃事。”由是宠遇遂降。

文皇即位诏,传为王达善所草。闻之先辈言,实景彰学士笔也。 姚广孝为文皇治兵,作重屋,周缭厚垣,以瓴《商瓦》瓶缶密瓮之,口向内,其上以铸,下畜鹅鸭,日夕鸣噪,迄不闻锻声。

风李秀,不知何许人。太宗在藩时,秀邸寄赤籍中。阳狂奇谲,众因呼之云。然无他异。惟上知其人,数召与语,语多不伦。尝启上:“明日(臣)生辰,欲邀三护卫饮,乞为臣召之。”上又笑,令诸校往。及往,秀已出。茆庐萧萧,略无营具。老妻坐茅下,云:“秀请客未归,幸少伺。”诸校坐门外地上,噪而不敢怒也。及午,秀持楮钱来谢,言:“劳诸公枉临,伺烧纸后奉款。”置楮于地,不散之便煨之,烟起冲人窍,诸人涕横流。纸已烬,秀运箕扬之,灰被众衣。秀乃大言曰:“如此时候,若辈犹不起邪?”众咸愤,诟其狂颠,去复于上。上笑而已。张英公时未极臣位,坐堂上偶梁尘落其背,秀疾趋自后,拍其背三曰:“如此大尘犹未起乎?吾拍公起耳。”尝启上:“某地贵不可言。上宁有可葬者乎?”上怪其不祥,曰:“无之。”秀曰:“固也。第不知殿下乳母谁与?”上曰:“死矣。槁葬于某。”秀请更葬,上从之。其地去西山四十里, 平壤间即圣夫人墓,人呼“你母坟”是已。及上登极,秀犹在,后不知所终。

永乐元年正月,李至刚言:“宜以北平为北京。”从之。太宗大崇文教,特命儒臣纂修《四书五经》、《性理大全》书,供赐甚渥,《礼记》先修,书成,最号精当。既而,亦颇有餐钱之啧,遂急成余帙。或谓未协与议。其后复开局,修《永乐大典》,凡古今事物言词,纲罗无遗。每摘一字为标,揭系事其下。小大精粗,无所不有。以太穰溢,竟未完净而罢。闻其目录且几百卷云。

太宗征善书者,试而官之。最喜云间二沈。龙重度书。称为“我朝王羲之。”命中书舍人习其体,凡王言悉为二家书。迄今百余年,传习不改。

永乐三年,进士放榜后,诏选二十八人入文渊阁缉学,以比二十八宿,号“庶吉士。”其人曰曾棨、周述、周孟简、杨相、刘子钦、彭汝器、王英、王直、余晢、章敝、王鏊、时广敬、王道、熊直、陈敬宗、沈升、洪顺、章朴、余学夔、罗汝敬、庐翰、彭时、李时勉、段民、倪维哲、袁添祥、吾绅、杨勉也。周文襄不与,乃自请于上,诏从之。时谓之“挨宿”。此称遂遍于人间。凡未至其地而强攀附者,以此称之。

太宗一日命左右至文渊阁,觇庶吉士讲习否,令一一记其动静。比报,各有所事,唯刘子钦坦腹席地酣睡。盖时初饭罢,子钦被酒,径入梦尔。上命召至,谓曰:“吾书堂为汝卧榻邪?罚去其官,可就往工部为辨事吏。”子钦略不分疏,遽谢恩趋而出,至外邸,即买吏巾绦服之。步入工部,跽于庭。尚书见之,惊曰:“刘进士,何为尔?”时起迎之。子钦曰:“奉于圣旨,命子钦为本衙门吏。”尚书不敢答,子钦俉登侍立于旁,与群胥偶。少顷,上又命一竖入部觇之,还报云云。上叹曰:“刘子钦好没廉耻。”更令召来。子钦至,犹吏服,上曰:“汝好没廉耻!”顾左右还与冠带,归内阁著读书。子钦又无言遽起,谢恩出,具冠袍返阁,中即一日间也。

永乐三年取进士六百人,分为六甲,状元曰李马,上改马为骐。既而,骐除名。故今人罕知。其尾榜者曰宜生。是年敕进士年二十以下者遣归,仍附本学肆业,皆豫注拟某官,待缺取用,悉出御意。人人自拟之,就书登科录下。

是岁,进士有林廷美者,闽人,仪貌颇伟。上欲俾近侍,问其贯籍。林以乡音对,上嫌之,乃拟为某京官。林退数步,复召回,曰:“蛮子也没福。”即改为山东某州知州,凡二任,会有朝旨,有司繁剧地升一级。林时在京师,三司以下皆保奏,林知州系繁剧,林当准敕。时程襄毅公信谓林曰:“公必与骏典,然亦应稍通人事。”林曰:“我何为尔?”程曰:“官不须尔,当承胥辈一语,无伤。”林亦不从。一日,倚部门,吏出揖曰:“公某州使君乎?”林曰:“然。”吏曰:“公在升格,可贺矣。”林曰:“然。”吏曰:“某当承效殷勤,公少顾之乎?”林曰:“否。”吏白再三,林曰:“吾有银五钱,为日费,姑以馈尔。”吏欲十两,林不答去。吏明日抱文书白所司言:“某州保结,恐三司失实,异时连坐。”官曰:“奈何?”吏曰:“当更行下军卫具保结。”从之。林知之窘矣。问之吏,吏曰:“公亦问我乎?今欲集事及手耳。第予我金,然当倍之。”林予之十五金,吏曰:“公高枕旅邸,以伺新命。候有帖于召公当来。”曰二日,果然。盖吏又白官,移文往返,应得半岁期,恐违朝廷一时恩典。官曰:“奈何?”曰:“今当州有操兵数百在京,或令具一结状,则事可速办,兼获其实。”官曰:“然。”吏即行牒移军,具状如式。林逐得如格。舞文辈入赂市权如此,而上之知人亦洞彻矣。

永乐中,征安南,黎季犁降,有三子皆随入朝。其孟曰澄,赐姓陈,官为户部尚书。澄善制枪,为朝廷创造神枪,后贬某官,而命其子袭锦衣指挥。澄愿从文,乃许令世以一人为国子生。今凡祭兵器,并祭澄也。其仲曰某,赐姓邓,亦官尚书,后贬江阴县佐。有三子,亦令一人袭锦衣指挥,并赐江阴田甚厚,永蠲其徭,今犹守世云。其季曰某,官为指挥,久之,乞归祭墓。既往即自立为王。季犁死葬京师,其子后迁葬于钟山之傍。 本朝赐臣下姓不多见,惟国初有之。子友邳州车挥使车言,本姓信。洪武中,信禄有军功,赐姓车。天顺中,进士{公且}茂,赐姓陕,{公且}读如陕也。

大宗置供用库,在内宫墙外,密迩御在所。云典守者出纳作凿,令纳户高叫,皇帝则自闻之。其初旨如此,后有呼者,有司谓之惊驾,辄问徒杖,竟不得申。今纳者有以五十石人,而止得作四石者。

文皇尝召盛御医夤夜至便殿,令切脉,盛稍诊候便止,奏云:“圣情方怒后,脉理不可察。”上曰:“一时之怒亦形于脉乎?汝诚妙手。”又云:“盛胡子,我诉汝,前时沐昕进两小丫头,颇能唱,我每饭常使之唱。近呼之不见,久之,始知为他以铜椎打杀了。适来小公主见我投怀中,我因抚抱。少顷既去,遽闻其哭,问之,又是渠击以铜推。个小女儿能胜之耶?有如此人,我怒甚,不觉挥几肘。至今气不能平也。”盛扣头陈劝再三乃已。上语谓仁孝也。

永乐中,山东民妇唐赛儿,夫死,唐祭墓回,经山麓,石罅露出石匣角。唐发视之。中藏宝剑妖书。唐取书究习,遂通晓诸术。剑亦神物,唐能用之。因削发为尼,以其教施于村里,悉验。细民翕然从之,欲衣食财货百物,随须以术运致。初亦无大志,事浸浩阔,妖徒转盛,至数万。官捕之,唐遂称反。官军不能支。朝命集数路兵击之,屡战杀伤甚众。逾久不获。三司皆以不觉察系狱。既而,捕得之,将伏法,怡然不惧,裸而缚之诣市,临刑刃不能入。不得已,复下狱,三木被体,铁纽系足。俄皆自解,脱,竟遁去,不知所终。三司、郡、县、将校等官皆以失冠诛。

太宗崩于榆木川,仁庙在南京,帐内左右良窘扰。金文靖公速集诸内侍,令秘不发丧,亟命工部官括行在及军中锡器悉收入内幄,召攻金者入,销锡制为捭,捭成,权敛而锢之,即杀工以灭口,命光禄日进膳如常仪,随作二诏,一为遗诏入朝,一召东宫于留都,俾星驰即位。比丧达京师,寂无知者。皇太子至,遂发丧,易梓宫成礼。文靖一时镇定之功,迥不可及也。

仁宗皇帝日记万言,太宗称之为“昭帝圣学。”缉氵熙,词翰并精,尤喜举业。在青宫每得试录,辄指摘瑕病,手标疏之,以示官,往往审当。语之曰:“使我应举,岂不堪作状无天子耶?”

仁庙圣体肥硕,腰腹数围,上常令太子诸王习骑射,仁庙苦不能,上见辄恚,令有司减削王食。某官每供膳私益以家殽,仁庙德之。上知,醢其人。仁庙登极,乃官其后。

仁庙失意于文皇,每含愠,言:“何以了事?”仁孝每劝之。一日,内苑曲宴,又对后骂之,色怒甚。既而曰:“媳妇见好,他日我家亏他撑持。”又曰:“吾不以媳妇故,废之久矣。”谓诚孝也。时先在侍,忽不见。上令觅之,乃在爨室,手制汤饼以荐。比荐,上大喜,复至感泣,命痛饮而罢。

太宗既久不见皇储,亦颇思之。一日,命召之。敕既具,未命何人。某进曰:“请令夏原吉往。”上问:“何故?”对曰:“皇太子久不蒙召,一旦忽有命,恐过疑或致他虞。”上叹服从之。比原吉至,仁庙初闻之,良惊怖,谓:“或有后命。”颇欲自裁。问:“谁衔命?”左右对:“原吉。”仁宗曰:“原吉来,必能我调护,当且见之。”及见,原吉备道上旨,仁宗乃安,即典就道。

仁庙一日谓三杨公曰:“见夜来玄象否?”对曰:“不见。高皇帝有私习天文之禁,故臣等不能晓。”上曰:“大臣与国同休戚,岂可论此?朕夜中观之,紫微垣有事甚急,不可解矣。”沉思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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