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始得优游山林之下,纵心孔释之书。触兴为诗,陵峰采药。……因有诗曰:
连峰数千重,修林带平津。云过远山翳,风至梗荒榛。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闲步践其径,处处见遗薪。始知百代下,故有上皇民。
这种和尚完全是中国式的和尚,简直没有佛教化,不过“玩票”而已。他们对于“孔释”正同庄老没多大分别,故他们游山吟诗,与当日清谈的士大夫没有分别。这是一种态度。到了四世纪以后,戒律的翻译渐渐多了,僧伽的组织稍完备了,戒律的奉行也更谨严了,佛教徒对于颂赞以外的歌咏便持禁遏的态度了。如慧远的弟子僧彻传中说他:
以问道之暇,亦厝怀篇牍;至若一赋一咏,辄落笔成章。尝至山南,扳松而啸。于是清风远集,众鸟和鸣,超然有胜气。退还谘远:“律禁管弦,戒绝歌舞;一吟一啸,可得为乎?”
远曰:“以散乱言之,皆为违法。”由是乃止。
这又是一种态度。
但诗的兴趣是遏抑不住的,打油诗的兴趣也是忍不住的。五世纪中的惠休,六世纪初年的宝月,都是诗僧。这可见慧远的主张在事实上很难实行。即使吟风弄月是戒律所不许,讽世劝善总是无法禁止的。惠休与宝月做的竟是艳诗。此外却像是讽世说理的居多。五世纪下半益州有个邵硕,是个奇怪的和尚;《僧传》说他:
居无定所,恍惚如狂。为人大口,眉目丑拙,小儿好追而弄之。或入酒肆,同人酣饮。而性好佛法;每见佛像,无不礼拜□叹,悲感流泪。
他喜欢做打油诗劝人。本传说他
游历益部诸县,及往蛮中,皆因事言谑,协以劝善。……
刺史刘孟明以男子衣衣二妾,试硕云:“以此二人给公为左右可乎,?”
硕为人好韵语,乃谓明白:
宁自乞酒以清醼,
不能与阿夫竟残年!
孟明长史沈仲玉改鞭杖之格,严重常科。硕谓玉曰:
天地嗷嗷从此起。
若除鞭格得刺史。
玉信而除之。
最有趣的是他死后的神话:
临亡,语道人法进云:“可露吾骸,急系履著脚。”既而依之。出尸置寺后,经二日,不见所在。俄而有人从郫县来,遇进云:“昨见硕公在市中,一脚著履,漫语云:小子无宜适,失我履一只。”
进惊而检问沙弥,沙弥答曰,“近送尸时怖惧,右脚一履不得好系,遂失之。”
这种故事便是后来寒山、拾得的影子了。六世纪中,这种佯狂的和尚更多了,《续僧传》“感通”一门中有许多人便是这样的。王梵志与寒山、拾得不过是这种风气的代表者罢了。
《续僧传》卷三十五记六世纪大师亡名的弟子卫元嵩少年时便想出名,亡名对他说:“汝欲名声,若不佯狂,不可得也。”
嵩心然之,遂佯狂漫走,人逐成群,触物摛咏。……自制琴声,为《天女怨》《心风弄》。亦有传其声者。
卫元嵩后来背叛佛教,劝周武帝毁佛法,事在五七四年。但这段故事却很有趣味。佯狂是求名的捷径。怪不得当年疯僧之多了!“人逐成群,触物摛咏”,这也正是寒山、拾得一流人的行径。
这一种狂僧“触物摛咏”的诗歌,大概都是诙谐的劝世诗。但其中也有公然讥讽佛教本身的。《续僧传》卷三十五记唐初有个明解和尚,“有神明,薄知才学;琴诗书画,京邑有声。”明解于龙朔中应试得第,脱去袈裟,说:“吾今脱此驴皮,预在人矣!”遂置酒集诸士俗,赋诗曰:“一乘本非有,三空何所归”云云。这诗是根本攻击佛教的,可惜只剩此两句了。同卷又记贞观中有洺州宋尚礼,“好为谲诡诗赋”,因与邺中戒德寺僧有怨,作了一篇《悭伽斗赋》,描写和尚的悭吝状态,“可有十纸许,时俗常诵,以为口实,见僧辄弄,亦为黄巾所笑。”此文也不传了。
这种打油诗,“谲诡诗赋”的风气自然不限于和尚阶级。《北齐书》卷四十二说阳休之之弟阳俊之多作六字句的俗歌,“歌辞淫荡而拙,世俗流传,名为《阳五伴侣》,写而卖之,在市不绝。”阳俊之有一天在市上看见卖的写本,想改正其中的误字,那卖书的不认得他就是作者,不许他改,对他说道:“阳五古之贤人,作此《伴侣》。君何所知,轻敢议论!”这是六世纪中叶以后的事。可惜这样风行的一部六言白话诗也不传了。
在这种风狂和尚与谲诡诗赋的风气之下,七世纪中出了三五个白话大诗人。
第一位是王梵志。唐宋的人多知道王梵志。八世纪的禅宗大师有引梵志的诗的;晚唐五代的村学堂里小学生用梵志的诗作习字课本;北宋大诗人如黄庭坚极力推崇梵志的诗;南宋人的诗话笔记也几次提及他。但宋以后竟没有人知道王梵志是什么人了。清朝编《全唐诗》,竟不曾收梵志的诗,大概他们都把他当作宋朝人了!
我在巴黎法国图书馆里读得伯希和先生(Pelliot)从敦煌莫高窟带回去的写本《王梵志诗》三残卷,后来在董康先生处又见着他手钞日本羽田亨博士影照伯希和先生藏的别本一卷,共四个残卷,列表如下:
(一)汉乾祐二年己酉樊文昇写本4094,。末二行云:
王梵志诗集一卷
王梵志诗上中下三卷为一部,又此卷为上卷,别本称第一卷。
(二)己酉年,高文□写本2842。这是一个小孩子的习字本,只写了十多行,也是第一卷中的诗。
(三)宋开宝三年壬申阎海真写本2718。此卷也是第一卷,为第一卷最完善之本。
(四)汉天福三年庚戌金光明寺僧写本2914。此本题为《王梵志诗卷第三》。
我们看这四个残卷的年代都在第十世纪的中叶,可见王梵志的诗在十世纪时流行之广。宋初政府编的《太平广记》卷八十二有“王梵志”一条,注云“出《史遗》”。《史遗》不知是何书,但此条为关于梵志的历史的仅存的材料,故我钞在下面:
王梵志,卫州黎阳人也。黎阳城东十五里有王德祖,当隋文帝时,家有林檎树,生瘿大如斗,经三年,朽烂。德祖见之一,乃剖其皮,遂见孩儿抱胎而□。德祖收养之。至七岁,能语,曰:“谁人育我?复何姓名?”德祖具以实语之因名曰,“林木梵天”,后改曰“梵志”。曰:“王家育我,可姓王也。”梵志乃作诗示人,甚有义旨。
此虽是神话,然可以考见三事:一为梵志生于卫州黎阳,即今河南濬县。一为他生当隋文帝时,约六世纪之末。三可以使我们知道唐朝已有关于梵志的神话,因此又可以想见王梵志的诗在唐朝很风行,民间才有这种神话起来。
我们可以推定王梵志的年代约当五九〇年到六六〇年。巴黎与伦敦藏的敦煌唐写本《历代法宝记》长卷中有无住和尚的语录,说无住
寻常教戒诸学道者,恐著言说,时时引稻田中螃蟹问众人会不。又引王梵志诗:
慧眼近空心,非关髑髅孔。对面说不识,饶你母姓董!
无住死于大历九年,他住在成都保唐寺,终身似不曾出四川。这可见八世纪中王梵志的诗流行已很远了。故我们可以相信梵志是七世纪的人。
《王梵志诗》的第一卷里都是劝世诗,极像应璩的《百一诗》。这些诗都没有什么文学意味。我们挑几首作例:
(一)
黄金未是宝,学问胜珠珍。丈夫无伎艺,虚沾一世人。
(二)
得他一束绢,还他一束罗。计时应大重,直为岁年多。
(三)
有势不烦意,欺他必自危。但看木里火,出则自烧伊。
第二卷没有传本。第三卷里有很好的诗,我们也挑几首作例:
(四)
吾有十亩田,种在南山坡。青松四五树,绿豆两三窠。热即池中浴,凉便岸上歌。遨游自取足,谁能奈我何!
(五)
我见那汉死,肚里热如火。不是惜那汉,恐畏还到我。
(六)
我有一方便,价值百疋练:相打长伏弱,至死不入县。
(七)
共受虚假身,共禀太虚气。死去虽更生,回来尽不记。以此好寻思,万事淡无味。不如慰俗心,时时一倒醉。
(八)
草屋足风尘,床无破毡卧。客来且唤入,地铺稿荐坐。家里元无炭,柳麻且吹火。白酒瓦钵藏,铛子两脚破。鹿脯三四条,石盐五六课。看客只宁馨,从你痛笑我!。
以上八首都是从巴黎的敦煌写本选出的。黄山谷最赏识梵志的“翻著袜”一首,其诗确是绝妙的诗:
(九)
梵志翻著袜,人皆道是错。乍可剌你眼,不可隐我脚。
南宋诗僧慧洪也称赞此诗。陈善《扪虱新话》说:
知梵志翻著袜法,则可以作文。知九方皋相马法,则可以观人文章。
这可见这一首小诗在宋朝文人眼里的地位。黄山谷又引梵志一首诗云:
(十)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山谷评此诗道:
己且为土馒头,尚谁食之?今改:“预先著酒浇,使教有滋味”。
南宋禅宗大师克勤又改为:
城外土头馒,馅草在城里。著群(?)哭相送,入在肚皮里。次第作馅草,相送无穷已。以兹警世人,莫开眼瞌睡。
宋末费袞《梁溪漫志》卷十载有梵志诗八首,其中三首是七言的,四首是五言的。我也选几首作例:
(十一)
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回顾担柴汉,心下较些子。
(十二)
世无百年人,强作千年调。打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
末一首慧洪引作寒山的诗,文字也小不同:
人是黑头虫,刚作千年调。铸铁作门限,鬼见拍手笑。
大概南宋时已有后人陆续添入的诗,寒山、拾得与梵志的诗里皆不免后人附入的诗。
第二位诗人是王绩。王绩字无功,绛州龙门人,是王通“”的兄弟。据旧说,王通生于五八四,死于六一八,死时年三十五。王绩在隋末做过官,他不愿意在朝,自求改为六合丞。他爱喝酒,不管官事,后来竟回家乡闲住。唐高祖武德年间,他以前官待诏门下省。那时有太常署史焦革家里做得好酒,王绩遂自求做太常署丞。焦革死后,他也弃官回去了。他自称东皋子,有《东皋子集》五卷。他的年代约当五九〇到六五〇年。
王绩是一个放浪懒散的人,有点像陶潜,他的诗也有点像陶潜。我们选几首做例子:
前旦出门游,林花都未有。今朝下堂来,池冰开已久。雪被南轩梅,风催北庭柳。遥呼灶前妾,却报机中妇:年光恰恰来,满瓮营春酒!
问君樽酒外,独坐更何须?有客谈名理,无人索地租。三男婚令族,五女嫁贤夫。百年随分了,未羡陟方壶。
平生唯酒乐,作性不能无。朝朝访乡里,夜夜遣人酤。家贫留客久,不暇道精粗。抽帘持益炬,拔篑更燃炉。恒间饮不足,何见有残壶?
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
王绩是王勃的叔祖。王勃与同时的卢照邻、骆宾王、杨炯都是少年能文,人称为初唐四杰。他们都是骈俪文的大家,沿袭六朝以来的遗风,用骈俪文作序记碑碣,但他们都是有才气的作家,故虽用骈偶文体,而文字通畅,意旨明显,故他们在骈文史上是一派革新家。王勃的《滕王阁序》,骆宾王的《讨武氏檄文》,所以能传诵一时,作法后世,正是因为这种文字是通顺明白的骈文。故杜甫有诗云: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四杰之文乃是骈文的“当时体”,乃是新体的骈文。《滕王阁序》等文的流传后代,应正了杜甫“江河万古流”的预言。在古文运动之先,四杰的改革骈文使他可以勉强应用,不能不说是一种过渡时期的改革。当时史学大家刘知幾作《史通》,评论古今史家得失,主张实录“当世口语”,反对用典,反对摹古,然而《史通》本身的文体却是骈偶的居多。这种骈文的议论文也属于这个新体骈文运动的一部分。
四杰的诗,流传下来的很少;但就现存的诗看来,其中也颇有白话化的倾向。短诗如王勃的绝句,长诗如卢照邻的歌行,都有白话诗的趋势。
九日重阳节,开门有菊花。不知来送酒,若个是陶家?。
江汉深无极,梁岷不可攀。山川云雾里,游子几时还?
这都有王绩的家风。
君不见长安城北渭桥边,枯木横槎卧古田!昔时含红复含紫,常时留雾复留烟。春景春风花似雪,香车玉□恒阗咽。若个游人不竞攀?若个娼家不来折?娼家宝袜蛟龙帔,公子银鞍千万骑。黄莺一一向花娇,青鸟双双将子戏。千尺长条百尺枝,月桂星榆相蔽亏。珊瑚叶上鸳鸯鸟,凤凰巢里雏鹓儿。——巢倾枝折凤归去,条枯叶落狂风吹。一朝零落无人问,万古摧残君讵知?——人生贵贱无终始,倏忽须臾难久恃;谁家能驻西山日?谁家能堰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