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文学史 - 第十五章 大历 长庆间的诗人

作者: 胡适14,481】字 目 录

诗人的新态度——严肃的、认真的态度。

最能表现这种态度的是他的《忝官引》《舂陵行》《贼退示官吏》三首。《忝官引》的大意云:

天下昔无事,僻居养愚钝。……忽逢暴兵起,闾巷见军阵。……往在乾元初……天子垂清问。……屡授不次官,曾与专征印。……偶得凶丑降,功劳愧方寸。尔来将四岁,惭耻言可尽?请取冤者辞,为吾《忝官引》。冤辞何者苦?万邑余灰烬。冤辞何者悲?生人尽锋刃。冤辞何者甚?力役遇劳困。冤辞何者深?孤弱亦哀恨。无谋救冤者,禄位安可近?……实欲辞无能,归耕守吾分。

《舂陵行》并序如下:

癸卯岁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旧四万余户,经贼已来,不满四千。大半不胜赋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征求符牒二百余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贬削。”於戏!若悉应其命,则州县破乱,刺史欲焉逃罪?若不应命,又即获罪戾。必不免也,吾将守官,静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达下情。

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挞之?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州县如乱亡,得罪复是谁?逋缓违诏令,蒙责固其宜。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

《贼退示官吏》一篇更说的沉痛。其序与本诗如下: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边鄙而退。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岁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

这竟是说官吏不如盗贼了。这种严肃的态度、说老实话的精神,真是这个时代的最大特色。

杜甫在夔州时,得读元结的《舂陵行》《贼退示官吏》两篇,感叹作“同元使君《舂陵行》”,有序云:

览道州元使君结《舂陵行》兼《贼退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当天子分忧之地,效汉官良吏之目。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得矣。不意复见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感而有诗,增诸卷轴,简知我者,不必寄元。

杜甫与元结为一个同志,故感慨赞叹,作诗和他,写在原诗之后,替他转送知者,替他宣传。他的和诗前半赞叹元结的原诗,后段自述云:

……我多长卿病,日夕思朝廷,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呼儿具纸笔,隐几临轩楹,作诗呻吟内,墨浓字欹倾。感彼危苦词,庶几知者听。

这时候大概是大历元年至二年,他在老病呻吟之中,作诗表彰他新得的一位同志诗人。三四年后,老杜死在湖南衡岳之间,那时元结也许还在道州,但他们两人终不得相见。然而他们两人同时发起的“新乐府”运动在他们死后却得着不少有力的新同志,在这一世纪内放很大的异彩。

顾况,字逋翁,海盐人。事迹附见《旧唐书》《李泌传》,传中无生卒年代。他有《伤子》诗云,“老夫已七十”,又《天宝题壁》诗云:

五十余年别,伶俜道不行。却来书处在,惆怅似前生。

他的后人辑他的诗文为《顺华阳集》,其中有他的《嘉兴监记》,末署贞元十七年。补遗中有焦山《瘗鹤铭》,中有云,

壬辰岁得于华亭,甲午岁化于朱方。

壬辰为元和七年,甲午为九年,上距天宝末年已近六十年了。他大概生于开元中叶,死于元和中,年约九十岁,故《全唐诗》说他“以寿终”。

顾况与李泌、柳浑为“人外之交,吟咏自适”。柳浑与李泌做到了封侯拜相的地位,而顾况只做到著作郎。他不免有怨望之意。他是个滑稽诗人,常作打油诗狎玩同官,人多恨他。李泌、柳浑死时,宪司劾他不哭李泌之丧而有调笑之言,贬逐为饶州司户。他后来隐于茅山,自号华阳真隐。

《旧唐书》说他“能为歌诗,性诙谐,虽王公之贵与之交者,必戏侮之。然以嘲笑能文,人多狎之。”又说,他对于“班列同官,咸有侮玩之目”。又说,他“有文集二十卷。其赠柳宜城辞句率多戏剧,文体皆此类也。”这都是说,顾况是一个做诙谐讽刺诗的诗人。

他也有意做新乐府。他起初用古诗三百篇的体裁来做新乐府,有《补亡训传》十三章,我试举两章作例:

《筑城》,刺临戎也。寺人临戎,以墓砖为城壁“。

筑城登登,于以作固“。咨尔寺兮,发郊外冢墓。死而无知,犹或不可。若其有知,惟上帝是诉。

《持斧》,启戎士也。戎士伐松柏为蒸薪,孝子徘徊而作是诗。

持斧,持斧,无翦我松柏兮。

柏下之土,藏吾亲之体魄兮。

但他在这十三章之中,忽夹入一章用土话作的:

《囝》,哀闽也。

囝生闽方。

闽吏得之,乃绝其阳。

为臧为获,致金满屋。

为髡为钳,如视草木。

天道无知,我罹其毒!

神道无知,彼受其福!

郎罢别囝:“吾悔生汝。

及汝既生,人劝不举。

不从人言,果获是苦。”

囝别郎罢,心摧血下:

“隔地绝天,及至黄泉,

不得在郎罢前!”

这一首可算是真正新乐府,充满着尝试的精神,写实的意义。

他在诗的体裁上,很有大胆的尝试,成绩也不坏,如下举的几首:

琴调秋些。

胡风绕雪,

峡泉声咽,

佳人愁些。

长安道,

人无衣,马无草,

何不归来山中老?

可惜他的诙谐诗保存的不多。我们只可以举几首作例:

王母欲过刘彻家,飞琼夜入云□车。紫书分付与青鸟,却向人间求好花。——上元夫人最小女,头面端正能言语,手把梁生画花看,凝□掩笑心相许。心相许,为白阿娘从嫁与。

天下如今已太平,相公何事唤狂生?个身恰似笼中鹤,东望沧溟叫数声。

这一首大概即是《旧唐书》所谓“赠柳宜城,辞句率多戏剧”的一首。柳浑有爱妾名叫琴客,柳浑告老时,把她嫁了,请顾况作诗记此事。他作了一篇《宜城放琴客歌》,末段云:

……人情厌薄古共然。相公心在持事坚。上善若水任方圆,忆昨好之今弃捐。服药不如独自眠,从他更嫁一少年。

末两句便是很诙谐的打油诗了。他又有《杜秀才画立走水牛歌》,更是纯粹的白话谐诗:

昆仑儿,骑白象,时时锁着师子项。奚奴跨马不搭鞍,立走水牛惊汉宫。江村小儿好夸骋,脚踏牛头上牛领。浅草平田擦过时,大虫著钝几落井。杜生知我恋沧洲,画作一障张床头。八十老婆拍手笑,妒他织女嫁牵牛。

他又有《古仙坛》一首,有同样的顽皮:

远山谁放烧?疑是坛旁醮。仙人错下山,拍手坛边笑。

孟郊,字东野,洛阳人,《新唐书》说是湖州武康人。生于天宝十年,死于元和九年。他壮年隐于嵩山。年几五十,始到长安应进士试;贞元十二年,他登进士第。过了四年,选溧阳尉。韩愈《荐士》诗云:

酸寒溧阳尉,五十几何耄!

故相郑余庆为河南尹,奏他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故白居易《与元九书》云:

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

元和九年,郑余庆为兴元尹,奏他为参谋,试大理评事。他带了他的夫人去就职,在路上病死,年六十四。

他终身穷困,却很受同时的诗人刘言史,卢殷,韩愈,张籍,一班人的敬爱。韩愈比他少十七岁,同他为忘年的朋友,诗文中屡次推重他。韩愈说:

其为诗,刿目□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人皆劫劫,我独有余。

韩愈的诗里也屡次赞叹孟郊的诗,如云:

东野动惊俗,天葩吐奇芬。

又云:

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

孟郊是个用气力做诗的,一字一句都不肯苟且,故字句往往“惊俗”;《墓志》所谓“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所谓“判目□心,钩章棘句”,都指这一点。他把做诗看做一件大事,故能全神贯注。他吊诗人卢殷诗云:

……至亲惟有诗,抱心死有归……

又他《送淡公》诗云:

诗人苦为诗,不如脱空飞。一生空□气,非谏复非讥。脱枯挂寒枝,弃如一唾微。一步一步乞,半片半片衣。倚诗为活计,从古无多肥。诗饥老不怨,劳师泪霏霏。

这样的认真的态度,便是杜甫以后的新风气。从此以后,做诗不是给贵人贵公主做玩物的了,也不仅是应试应制的工具了。做诗成了诗人的第二生命,“至亲惟有诗”,是值得用全副精神去做的。孟郊有《老恨》一章云:

无子抄文字,老吟多飘零。有时吐向床,枕席不解听。斗蚁甚微细,病闻亦清冷。小大不自识,自然天性灵。

这种诗开一种新风气:一面完全打破六朝以来的骈偶格律,一面用朴实平常的说话,炼作诗句。韩愈说他“横空盘硬语”,其实他只是使用平常说话,加点气力炼铸成诗而已。试听他自己说:

饿犬□枯骨,自吃谗饥涎。今文与古文,各各称可怜。亦如婴儿食,饧桃口旋旋。唯有一点味,岂见逃景延?绳床独坐翁,默览有所传。终当罢文字,别著《逍遥》篇。从来文字净,君子不以贤。

他的“硬语”,只是删除浮华,求个“文字净”而已。

孟郊的诗是得力于杜甫的。试看下面的几首绝句,便知他和杜甫的关系:

女婵童子黄短短,耳中闻人惜春晚。逃蜂匿蝶踏花来,抛却斋糜一瓷碗。

一日踏春一百回,朝朝没脚走芳埃。饥童饿马扫花喂,向晚饮溪三两杯。

长安落花飞上天,南风引至三殿前。可怜春物亦朝谒,唯我孤吟渭水边。

枋口花开掣手归,嵩山为我留红晖。可怜踯躅千万尺,柱地柱天疑欲飞。

蜜蜂为主各磨牙,咬尽村中万木花。君家瓮瓮今应满,五色冬笼甚可夸。

这种诗的声调与风味,都很像杜甫晚年的白话绝句。中唐、晚唐的诗人都不能欣赏杜甫这种“小诗”的风趣,只有孟郊可算例外。

孟郊作的社会乐府也像是受了杜甫的影响。如《织妇辞》云:

夫是田中郎,妾是田中女,当得嫁得君,为君秉机杼。筋力日已疲,不息窗下机。如何织纨素,自着蓝缕衣!官家榜村路,更索栽桑树。

后人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即是这首诗的意思。又《寒地百姓吟》云:

无火炙地眠,半夜皆立号。冷箭何处来?棘针风骚骚。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捶钟饮,到晓闻烹炮。寒者愿为蛾,烧死彼华膏。华膏隔仙罗,虚绕千万遭。到头落地死,踏地为游遨。游遨者是谁?君子为郁陶。

前一首即是“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会城阙”;后一首即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寒地百姓吟》题下有自注:“为郑相,其年居河南,畿内百姓大蒙矜恤。”大概孟郊作此诗写河南百姓的苦况,感动了郑相,百姓遂受他的恩恤。此诗也可以表示孟郊用心思作诗,用气力修辞炼句。他说,门外寒冻欲死的人想变作飞蛾,情愿死在高堂上的华灯油膏里;谁知灯油有仙罗罩住,飞不进去,到头落在地上,被人一脚踏死。“为游遨”大概只是“好玩而已”。

张籍,字文昌,东郡人,贞元中登进士第,为太常寺大祝。白居易《与元九书》云:

近日……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

又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诗云:

……如何欲五十,官小身贱贫,病眼街西住,无人行到门?

他五十岁时,还做太祝穷官;我们可用《与元九书》的时代考张籍的年岁,可以推定他大概生于代宗初年。《旧唐书》说他后来

转国子助教,秘书郎……累授国子博士,水部员外郎,转水部郎中,卒。世谓之张水部云。

《新唐书》说他

历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仕终国子司业。

二书不合,不知那哪一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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