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
他的死年也不能确定。他集中有《祭退之》诗,又有《庄陵挽歌词》,又有《酬浙东元尚书》诗,又有《寄白宾客分司东都》诗,故我们可以推想他死时与元稹大约相同,约在八三〇年左右。
上文引白诗有“病眼”的话。张籍的眼睛有病,屡见于他自己和他的朋友的诗里。他有《患眼》诗;孟郊有《寄张籍》诗,末段云:
穷瞎张太祝,纵尔有眼谁尔珍?天子咫尺不得见,不如闭眼且养真。
张籍与孟郊、韩愈相交最久。韩愈很敬重他,屡次推荐他,三十年敬礼不衰,他也很感激韩愈,他有《祭退之》一篇中说:
籍在江湖间,独以道自将,学诗为众体,久乃溢笈囊,略无相知人,黯如雾中行。北游偶逢公,盛语相称明,名因天下闻,传者入歌声。……由兹类朋党,骨肉无以当。……出则连辔驰,寝则对榻床;搜穷古今书,事事相酌量;有花必同寻,有月必同望。……到今三十年,曾不少异更。公文为时师,我亦有微声。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
他有两篇劝告韩愈的书,劝戒他不要赌博,期望他用全副精力著一部书。这边可以表见张籍的人格和他们两人的交谊。
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云:
张君何为者?业文三十春,尤工乐府词,举代少其伦。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读君《学仙》诗,可讽放佚君。读君《董公》诗,可诲贪暴臣。读君《商女》诗,可感悍妇仁。读君《勤齐》诗,可劝薄夫敦。上可裨教化,舒之济万民。下可理情性,卷之善一身。始从青衿岁,迨此白发新,日夜秉笔吟,心苦力亦勤。时无采诗官,委弃如泥尘。……
白居易是主张“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故他认张籍为同志。张籍《遗韩愈》书中有云:
君子发言举足,不远于理;未尝闻以驳杂无实之说为戏也。……
这也可见张籍的严肃态度。白居易说他“未尝著空文”,大致是不错的。张籍有《沈千运旧居》一篇,对于千运表示十分崇敬。诗中有云:
汝北君子宅,我来见颓墉。……君辞天子书,放意任体躬。……高议切星辰,余声激喑聋。方将旌旧闾,百世可封崇。嗟其未积年,已为荒林丛!时岂无知音?不能崇此风。浩荡竟无睹,我将安所从?
沈千运即上文元结《箧中集·序》中说过的“凡所为文皆与时异”的吴兴沈千运。他代表天宝以前的严肃文学的运动,影响了元结、孟云卿一班人,盂云卿似乎又影响了杜甫。张籍这样崇敬沈千运,故他自己的文学也属于这严肃认真的一路。
这一路的文学只是要用文学来表现人生,要用诗歌来描写人生的呼号冤苦。老杜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类的问题诗,便是这种文学的模范。张籍的天才高,故他的成绩很高。他的社会乐府,上可以比杜甫,下可以比白居易。元结、元稹都不及他。
他的《董公诗》,虽受白居易的称许,其实算不得好诗。他的《学仙诗》稍好一点,也只是平铺直叙,没有深刻的诗味。《学仙》的大略是:
楼观开朱门,树木连房廊。中有学仙人,少年休谷粮。……自言天老书,秘覆云锦囊。百年度一人,妄泄有灾殃。每占有仙相,然后传此方。……守神保元气,动息随天罡。炉烧丹砂尽,昼夜候火光。药成既服食,计日乘鸾凰。虚空无灵应……寿命多夭伤。身殁惧人见,夜埋山谷傍。求道慕灵异,不如守寻常。先王知其非,戒之在国章。
这样叙述,竟是一篇有韵的散文,严格地说,不能叫做诗。但唐朝的皇帝自附于老子的后裔,尊道教为国教,炼丹求长生是贵族社会的一种风尚,公主贵妇人往往有入道院作女道士的,热中的文人往往以隐居修道作求仕宦的捷径。张籍这样公然攻击学仙,可以代表当日这班新文人的大胆的精神。
他的乐府新诗讨论到不少的社会问题。其中有一组是关于妇人的问题的。他的诗很表示他对于妇人的同情,常常代妇人喊冤诉苦。试看他写离别之苦:
切切重切切,秋风桂枝折。人当少年嫁,我当少年别。念君非征行,年年长远途。妾身甘独殁,高堂有舅姑。山川岂遥远?行人自不返!
这是很严厉的责备男子。
薄命嫁得良家子,无事从军去万里。……与君一日为夫妇,千年万岁亦相守。君爱龙城征战功,妾愿青楼欢乐同。人人各各有所欲,讵得将心入君腹!
这是公然承认妇人有她的正当要求,忍心不顾这种要求,便是不人道。
行人结束出门去,几时更踏门前路?忆昔君初纳采时,不言身属辽阳戍。早知今日当别离,成君家计良为谁?男儿生身自有役,那得误我少年时?不如逐君征战死:谁能独老空闺里!
这样承认妇人“少年时”应当爱护珍贵,与前一首相同。这三首都是很明白地攻击“守活寡”的婚姻生活。
十载来夫家,闺门无瑕疵。薄命不生子,古制有分离。……堂上谢姑嫜,长跪请离辞。姑嫜见我往,将决复沉疑;与我古时钏,留我嫁时衣;高堂拊我身,哭我于路陲。——昔日初为妇,当君贫贱时,昼夜常纺绩,不得事蛾眉;辛勤积黄金,济君寒与饥。洛阳买大宅,邯郸买侍儿;夫婿乘龙马,出入有光仪。将为富家妇,永为子孙资。谁谓出君门,一身上车归!——有子未必荣,无子坐生悲。为人莫作女,作女实难为!
这是公然攻击“无子去”的野蛮礼制。男女之间的不平等,最无理的是因无子而出妻。张籍此诗是代妇女鸣不平的最有力的喊声。
张籍有一篇《节妇吟》,虽然是一篇寓言,却算得一篇最哀艳的情诗。当时李师道父子三世割据一方,是最跋扈的一个藩镇。李师道大概慕张籍的名,想聘他去;张籍虽是一个穷瞎的太祝,却不愿就他的聘,故寄此诗去婉转辞谢: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这种诗有一底一面:底是却聘,面是一首哀情诗。丢开了谜底,仍不失为一首绝好的情诗。这才叫做“言近而旨远”。旨远不难,难在言近。旨便是底子,言便是面子。凡不知谜底便不可懂的,都不成诗。
他的《商女诗》,大概是写娼妓问题的,故白居易说此诗“可感悍妇仁”。可惜不传了,集中现存《江南行》一首,写的是江南水乡的娼家生活。
他的《乌夜啼引》,用古代民间的一个迷信——“乌夜啼则遇赦”——作题目,描写妇女的心理最真实、最恳切;在他的诗里,这一篇可算是最哀艳的了。
秦乌啼哑哑,
夜啼长安吏人家。
吏人得罪囚在狱,
倾家卖产将自赎。
少妇起听夜啼乌,
知是官家有赦书,
下床心喜不重寐,
未明上堂贺舅姑。
少妇语啼乌:
汝啼慎勿虚!
借汝庭树作高巢,
年年不令伤尔雏。
他不说这吏人是否冤枉,也不说后来他曾否得赦;他只描写他家中少妇的忧愁、希冀——无可奈何之中的希冀。这首诗的见地与技术都是极高明的。
张籍不但写妇女问题,他还作了许多别种社会问题的诗。他是个最富于同情心的人,对于当时的民间苦痛与官场变幻,都感觉深厚的同情。他的《沙堤行》与《伤歌行》都是记当时的政治状态的。我们举一篇为例:
黄门诏下促收捕,京兆尹系御史府。出门无复部曲随,亲戚相逢不容语。辞成谪尉南海州,受命不得须臾留。身着青衫骑恶马,中门之外无送者。邮夫防吏急喧驱,往往惊堕马蹄下。长安里中荒大宅,朱门已除十二戟。高堂舞榭锁管弦,美人遥望西南天。
他写农民的生活云: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山头鹿,角芟芟,尾促促。贫儿多租输不足,夫死未葬儿在狱。早日熬熬蒸野冈,禾黍不收无狱粮。县官唯忧少军食,谁能令尔无死伤?
这已是很大胆的评论了。但最大胆的还得算他的一篇写兵乱的《废宅行》:
胡马崩腾满阡陌,都人避乱唯空宅。宅边青桑垂宛宛,野蚕食叶还成茧。黄雀衔草入燕窠,啧啧啾啾白日晚。去时禾黍埋地中,饥兵掘土翻重重。鸱枭养子庭树上,曲墙空屋多旋风。——乱后几人还本土?唯有官家重作主!
末两句真是大胆的控诉。大乱过后,皇帝依旧回来做他的皇帝,只苦了那些破产遭劫杀的老百姓,有谁顾惜他们?
孟郊、张籍、韩愈的朋友卢仝,是一个有点奇气的诗人,用白话作长短不整齐的新诗,狂放自恣,可算是诗体解放的一个新诗人。卢仝的原籍是范阳,寄居洛阳,自号玉川子。韩愈有《寄卢仝诗》云:
玉川先生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辛勤奉养十余人,上有慈亲下妻子。先生结发憎俗徒,闭门不出动一纪。……先生事业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绳己。《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往年弄笔嘲同异……,怪辞惊众谤不已。近来自说寻坦途,犹上虚空跨绿□。……昨晚长须来下状:隔墙恶少恶难似,每骑屋山下窥瞰,浑舍惊怕走折趾。……
这首诗写卢仝的生活很详细。卢仝爱做白话怪诗,故韩愈此诗也多用白话,并且很有风趣。这大概可说是卢仝的影响。
卢仝死于“甘露之变”,在八三五年。他在元和五年作了一首最奇怪的《月蚀诗》,这诗约有一千八百字,句法长短不等,用了许多很有趣的怪譬喻,说了许多怪话。这诗里的思想实在幼稚的可笑,如云:
玉川子,
涕泗下,
中庭独自行“。
念此日月者,
太阴太阳精;
皇天要识物,
日月乃化生;
走天汲汲劳四体,
与天作眼行光明。
此眼不自保,
天公行道何由行!
又如云:
吾见患眼人,
必索良工诀。
想天不异人,
爱眼固应一。
安得嫦娥氏,
来习扁鹊术,
手操舂喉戈,
去此睛上物?
其初犹朦胧,
既久如抹漆;
但恐功业成,
便此不吐出。
这种思想固然可笑,但这诗的语言和体裁都是极大胆的创例,充满着尝试的精神。如他写月明到月全蚀时的情形云:
森森万木夜僵立,
寒气赑屃顽无风。
烂银盘从海底出,
出来照我草屋东。
天色绀滑凝不流,
冰光交贯寒瞳胧。
此时怪事发,
有物吞食来!
轮如壮士斧斫坏,
桂似雪山风拉摧。
百炼镜照见胆,
平地埋寒灰。
火龙珠飞出脑,
却入蚌蛤胎。
摧环破璧眼看尽,
当天一搭如煤炲。
磨踪灭迹须臾间,
便似万古不可开。
不料至神物,
有此大狼狈!
星如撒沙出,
争头事光大。
奴婢炷暗灯,
揜菼如玳瑁,
今夜吐焰长如虹,
孔隙千道射户外。
诗里的怪话多着呢。中间有诅告四方的四段,其告北方寒龟云:
北方寒龟被蛇缚,
藏头入壳如入狱,
蛇筋束紧束破壳。
寒龟夏鳖一种味,
且当以其肉充臛;
死壳没信处,
唯堪支床脚,
不堪钻灼与天卜。
这种诗体真是“信口开河”。我疑心这种体裁是从民间来的:佛教的梵呗和唱导,民间的佛曲俗文,街头的盲词鼓书,也许都是这种新体诗的背景。
卢仝的《月蚀》诗,在思想方面完全代表中古时代的迷信思想,但在文学形式方面却很有开辟新路的精神。他的朋友韩愈那时做河南令,同他很相得,见了他的《月蚀》诗,大删大改,另成了一篇《月蚀》诗。卢仝大概不承认韩愈的删改,故此诗现存在韩愈的集子里。卢仝的原诗约有一千八百字,韩愈的改本只存六百字,简鍊干净多了;中古的迷信思想依然存在,然而卢仝的奇特的语言和大胆创造的精神却没有了。这样“买椟还珠”未免太傻了。
卢仝似是有意试做这种奔放自由、信口开河的怪诗。如他《与马异结交诗》中一段云:
神农画八卦,
凿破天心胸。
女娲本是伏羲妇,
恐天怒,
捣炼五色石,
引日月之针,五星之缕,把天补。
补了三日不肯归婿家。
走向日中放老鸦,
月里栽桂养虾蟆。
天公发怒化龙蛇。
此龙此蛇得死病,
神农合药救死命。
天怪神农党龙蛇,
罚神农为牛头,
今载元气车。
不知车中有毒药,
药杀元气天不觉。
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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