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文学史 - 第三章 汉朝的民歌

作者: 胡适3,643】字 目 录

各异尊,酒上正华疏。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却略再拜跪,然后持一杯。谈笑未及竟,左顾敕中厨。促令办粗饭,慎莫使稽留。废礼送客出,盈盈府中趋。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健妇持门户,胜一大丈夫。

首八句也是民歌的形式。古人说《诗三百篇》有“兴”的一体,就是这一种无意义的起头话。

《东门行》写一个不得意的白发小官僚和他的贤德的妻子:

出东门,不愿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出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糜。”

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今非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在这种写社会情形的平民文学之中,最动人的自然要算《孤儿行》了。《孤儿行》的全文如下:

孤儿生。孤子遇生,命独当苦。父母在时,乘坚车,驾驷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贾:南到九江,东到齐与鲁。腊月来归,不敢自言苦。头多虮虱,面目多尘。大兄言办饭,大嫂言视马。上高堂,行取殿下堂,孤儿泪下如雨。使我朝行汲,暮得水来归,手为错,足下无菲。怆怆履霜,中多蒺藜。拔断蒺藜,肠肉中,怆欲悲。泪下渫渫,清涕累累。冬无复襦,夏无单衣。居生不乐,不如早去,下从地下黄泉。

春气动,草萌芽。三月桑蚕,六月收瓜。将是瓜车,来到还家。瓜车反覆,助我者少,□瓜者多。“愿还我蒂!兄与嫂严,独且急归,当兴校计。”

乱曰:里中一何□□!愿欲寄尺书,将与地下父母,兄嫂难与久居。

这种悲哀的作品,真实的情感充分流露在朴素的文字之中,故是上品的文学。

从文学的技术上说,我最爱《上山采蘼芜》一篇: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这里只有八十个字,却已能写出一家夫妇三个人的性格与历史:写的是那弃妇从山上下来遇着故夫时几分钟的谈话,然而那三个人的历史与那一个家庭的情形,尤其是那无心肝的丈夫沾沾计较锱铢的心理,都充分写出来了。

以上略举向来相传的汉代民歌,可以证明当日在士大夫的贵族文学之外还有不少的民间文学。我们现在距离汉朝太远了,保存的材料又太少,没有法子可以考见当时民间文学产生的详细状况。但从这些民歌里,我们可以看出一些活的问题、真的哀怨、真的情感,自然地产出这些活的文学。小孩睡在睡篮里哭,母亲要编只儿歌哄他睡着;大孩子在地上吵,母亲要说个故事哄他不吵;小儿女要唱山歌,农夫要唱曲子;痴男怨女要歌唱他们的恋爱,孤儿弃妇要叙述他们的痛苦;征夫离妇要声诉他们的离情别恨;舞女要舞曲,歌伎要新歌——这些人大都是不识字的平民,他们不能等候二十年先去学了古文再来唱歌说故事。所以他们只真率地说了他们的歌;真率地说了他们的故事。这是一切平民文学的起点。散文的故事不容易流传,故很少被保存的。韵文的歌曲却越传越远;你改一句,他改一句;你添一个花头,他翻一个花样,越传越有趣了,越传越好听了。遂有人传写下来,遂有人收到“乐府”里去。

“乐府”即是后世所谓“教坊”。《汉书》卷二十二说,

﹝武帝﹞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的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

又卷九十三云: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诸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颁,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

又卷九十七上说李夫人死后,武帝思念她,令方士少翁把她的鬼招来;那晚上,仿佛有鬼来,却不能近看她。武帝更想念她,为作诗曰:

是邪?非邪?

立而望之。

偏何姗姗其来迟?

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

总看这几段记载,乐府即是唐以后所谓教坊,那是毫无疑义的。李延年的全家都是倡;延年自己是阉割了的倡工,在狗监里当差。司马相如也不是什么上等人,他不但曾“著犊鼻裈,与佣保杂作”,在他的太太开的酒店里洗碗盏;他的进身也是靠他的同乡狗监杨得意推荐的。这一班狗监的朋友组织的“乐府”便成了一个俗乐的机关,民歌的保存所。

《汉书》卷二十二又说:

是时(成帝时)郑声尤甚。黄门名倡丙强、景武之属富显于世。贵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家淫侈过度,至与人主争女乐。哀帝自为定陶王时疾之,又性不好音,及即位,下诏曰,“……郑卫之声兴则淫僻之化兴,而欲黎庶敦朴,家给,犹浊其源而求其清流,岂不难哉?……其罢乐府官。郊祭乐及古兵法武乐在经非郑卫之乐者,条奏,别属他官。”

因恨淫声而遂废“乐府”,可见乐府是俗乐的中心。当时丞相孔光奏覆,把“乐府”中八百二十九人之中,裁去了四百四十一人!《汉书》记此事,接着说:

然百姓渐渍日久,又不制雅乐有以相变,豪富吏民湛沔自若。

这可见当时俗乐民歌的势力之大。“乐府”这种制度在文学史上很有关系。第一,民间歌曲因此得了写定的机会。第二,民间的文学因此有机会同文人接触,文人从此不能不受民歌的影响。第三,文人感觉民歌的可爱,有时因为音乐的关系不能不把民歌更改添减,使他协律;有时因为文学上的冲动,文人忍不住要模仿民歌,因此他们的作品便也往往带着“平民化”的趋势,因此便添了不少的白话或近于白话的诗歌。这三种关系,自汉至唐,继续存在。故民间的乐歌收在乐府的,叫做“乐府”;而文人模仿民歌做的乐歌,也叫做“乐府”;而后来文人模仿古乐府作的不能入乐的诗歌,也叫做“乐府”或“新乐府”。

从汉到唐的白话韵文可以叫做“乐府”时期。乐府是平民文学的征集所、保存馆。这些平民的歌曲层出不穷地供给了无数新花样、新形式、新体裁;引起了当代的文人的新兴趣,使他们不能不爱玩、不能不佩服、不能不模仿。汉以后的韵文的文学所以能保存得一点生气、一点新生命,全靠有民间的歌曲时时供给活的体裁和新的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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