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十九侠 - 第24回 同是避秦人 异域班荆成宿契 别有伤心史 深宵促膝话前因

作者: 还珠楼主12,617】字 目 录

比水牛还大的黑虎,就伏在离身四五尺的地上,目光如电,精芒四射,竖着一条比臂膀还粗的长尾,正左右摇摆呢。身临切近,越显得庞大凶猛,雄威逼人。不禁脱口喊了一声“哎呀!”

颜妻在情急慾死之时,拖着一个肚子,拼命急跑,力气用过了度。等到与乃夫相见拥抱,说不出是惊是喜。当时势子一缓,气一松,不由神昏力竭,四肢绵软,口噤无声。她原是面虎而立,神志稍定,首先发现那虎就在眼前。怎奈不能言动,只伏在乃夫肩上,干睁着眼着急,休说拉了同逃,连话都藏在喉腔里吐不出口。后来她听乃夫一声惊呼,心里一惊,把神提起。猛然一动灵机,她才觉出那虎自夫妻相见就伏在那里,始终一动未动,不时摆动长尾,生相虽然猛恶,神态甚驯。又想起它适才追人时,也只缓缓跑步,并不和平时所遇的猛兽,只一见人便连声怒吼,一跃十来丈,当头扑去那等凶狠神气。常听人说起,虎称山君,最是通灵,专吃恶人,不吃好人。莫非不该做它口中之食?

颜妻念头刚转到这里,忽然腹痛慾裂,通体汗流,再也支持不住,一歪身便往地下蹲去,颜觍回头见虎,明知空身一人尚难脱虎口,何况还扶持着一个将要临盆的妻室。不过人在急难之中,俱是求生心切,仍是扶着爱妻同逃,死活都在一处,见爱妻睁着两眼望定自己身后,一阵惊呼,竟如无觉,知她吓得神志已昏,不能言动。颜觍正在担惊害怕,打算奋力抱起逃走,忽见她面容骤变,身子顺手弯往下溜倒。百忙中,刚伸手去扶时,猛又听脚底呱的一声。原来颜妻惊吓劳累过度,竟动了胎,将小孩生产下来。颜妻又是头胎,百苦交加,当时便痛晕过去。

颜觍处在这种境地,再也无计可施,当时一着急,几乎站立不住,也随着晕倒。一交跌坐在地上,战兢兢不能转动。眼看那虎站起身形,往身前缓步走来,自念不免一死。暗忖:“虎非极饿,不吃死人。”便往前爬凑上去,一心只想拼着一身,去将虎喂饱,以冀万一神佛默佑,妻子因此得脱唬吻,便是万幸。谁知那虎竟擦身而过。颜觍仍想以身相代,成心激怒那虎,一把虎尾未抓住,虎已往身后绕行过去。忙偏转头一看,那虎头也未回,业走出四五丈远近。刚庆有了一线生机,虎到崖侧,忽然止步,举起左爪,去抓那布满苔藓的山石,只◆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一两下,便听叭哒一声大震,一块五七尺方圆的大石块竟被虎爪抓落在地上。这一震,竟将颜妻已死惊魂震醒过来,喊了一声“哥哥,你在哪里?”

这时颜觍,也再说不上什么害怕忧急,慌不迭地凑上前去,温慰道:“妹妹莫怕,你生了孩子了。”颜妻道:“你还是在这里,我知道它是山君,不吃人的。如今怎不在这里,走了吧?”一句话把颜觍提醒,想起那虎还在近侧,不由激灵灵又是一个冷战。忍不住再往前一看,那石倒之处现出一洞,虎已往洞中钻进,只露出一点尾尖。不一会,倒身退出,动作却甚敏捷,出洞之后,一横身,又往回路走来。

颜觍看它越近前越走得缓,大有蓄势待扑之状,以为这次决难免了。心痛妻儿,目注危机,口里却故作镇静道:“那虎走了,我给你到那边寻一个安身所在。少停一停,你自用刀切胎儿的脐带吧。”边说边站起来迎将上去,仍想舍身喂虎。虎见人来,便往回走;人不走时,虎又转身来追。如是者再,渐觉有异。心想:“反正身有处,死有地,这虎如此庞大,又是黑的,莫非是个神虎,并不吃人?否则再添几个,这时也没命了。”想到这里,胆子一壮,索性跟去,看它如何。脚底下一快,那虎也跑得快,尾巴连摇,状甚欢驯。转眼跟到崖前,那虎转身往洞中倒退而入。颜觍把生死早置度外,也迎头跟入。阳光正斜照入洞,见那洞是一石穴,大约三丈方圆,甚是平洁。还想再看,那虎已用头朝自己顶来,意思似要自己进来。试一抚mo虎额,高竟齐颈,毛甚滑韧。虎仍缓缓前顶,意极驯善親昵。

颜觍这才宽心大放,喜出望外。想起妻儿脐带,危急之中尚未忙得去剪,一阵酸心,不由流下泪来,拨转身出洞便跑。到了颜妻跟前,悲喜交集道:“妹妹莫怕,那虎是个神虎,不但不伤人,还带我们找着好地方,可以安身呢。我抱你进去再剪脐带吧,省得着了山风,种下病根。”说罢,不俟答言,将颜妻双手捧起,往洞前走去。

这次那虎并没跟行,只在洞侧蹲伏,看见人来,立起摇了两下长尾,仍复卧倒。颜觍朝它道:“适才是我不好,虎神莫怪,少时再来赔话。”说罢,入洞放下妻室,先出洞寻了些枯枝,生了一堆小火,将带的一床草席铺好,算是地铺。落难之中,也顾不得血污,帮助颜妻剪了脐带。因是热天,行囊无多,把上身衣服垫在产婦身下。再脱了一件短衫,裹了婴儿,浑身只剩了条褲子。幸而天气和暖,洞又向阳,暂时还不致冻着。

颜觍汲水的瓦罐,业在遇虎时跌成粉碎。幸而他是走方郎中,又久惯山行野宿,饮食用具都带得有,葯箱中葯也大半现成。安置好产婦婴儿,跑回原处,将葯箱、用具取来。拿了路上煮饭的小锅,朝洞外伏虎长揖道:“内人刚刚生产,不能行动。在下去汲水煎葯,与她弄些吃的。荒山野地,难保不有蛇兽之类盘伏,还望虎神代我守护些时,为我颜氏留一点骨血,感恩不尽。”那黑虎竟似懂得人言,把头点了一下。颜觍大喜,连忙跑向有水源处,汲了一小锅水回洞,放在火上。先将干粮掰碎,熬成粥糊,端去与产婦吃了个饱,自己也将剩余的吃了。然后跑出去取水煮葯。产婦虽然受了惊吓,脉象还算良好,吃一两副产后照例的葯,便保无事。

等到颜觍把葯配好,下在锅里。才想起婴儿仅在落生时哭了两声,这半日工夫忙昏了头,也没听见啼哭。忙又跑向产婦身旁,俯身朝她手腕里卧着的婴儿去看。那婴儿是个男孩,身躯健硕,两只眼睛又黑又亮,悄没声躺在娘怀里,攥着两个白胖溜圆的小拳头,正在舞弄呢。知道结实,心中略喜。

一会把葯煮好,递与产婦服了。温语低问:“人觉怎样?”颜妻说:“除头晕身软,肚子发空,下部疼痛如割,是头胎初生应有的一些景象外,倒还不觉什么。”颜觍嘱她安卧静养,不要说话劳神。又去取了一锅水来,放在火上备用。然后坐在草席上边,望着那火出神。暗忖:“目前虎口余生,虽然得逃性命,但是地处万山之中,距离墟集都不下六七十里。转眼日落黄昏,休说山窟隂寒,非产婦婴儿所宜;便是食粮,带得也不多,怎能多延时日?就算明早能用衣席裹起产婦母子,拼命挣扎,赶到有人家的去处,怎奈空囊如洗,又要照看妻子,不能孤身串寨行医,也是莫可如何。”

颜觍正在心中烦急,打不出主意,忽听虎爪抓壁之声。一抬头,正是那只黑虎,身未进洞,只把一只有前爪伸了进来,朝壁间乱抓,出洞一看,那虎见颜觍走出,倏地轻啸一声,翻转身来,肚腹朝天,扬起两只前爪,不住招摇。颜觍知有原故,定睛一看,虎肚脐上长着一个火疔,中心业已溃烂,四外红肿,坟起寸许高下。右爪心有一豆大黑点,也肿得亮晶晶的。这才恍然大悟,那虎追逐了半日,竟是为了求医。颜觍外科医道原得过秘传,知那疔疮好治,虎爪中毒甚重,治时难免奇痛。意慾先得那虎信任,以免惹出意外。便对那虎道:“虎神有病,要我治么?这个不难。只是你爪上中了毒刺,须要你能忍痛才敢治呢。”那虎点了点头。

颜觍便悄悄进洞,取出葯箱,拿了应用东西和葯。先用银针挑破虎肚脐中疮口,两个大拇指由轻而重,将脓血挤空。用布条蘸了些水,给它拭净血污,上了葯粉,贴了一张大膏葯。那葯清凉止痛,才一贴上,那虎便将尾连摇,意似忻喜。颜觍等过了一会,才过去坐在虎旁,将虎的小腿放在膝上。刚用手指往伤处一按,那虎便有负痛之状。颜觍随用小刀围着黑点一划,见虎咬牙闭口,目中含泪,知它痛苦己极。更不怠慢,觑准退路,拿起一把镊子,等一刀顺划处斜刺下去,紧接着镊子早钳着那有黑点处往起一揭。用刀一抬膝盖,甩开虎腿,就势两腿一绷劲,脚在地下一点,倒纵出去丈许远近。这一下只疼得那虎连声悲啸,满地不住打滚。路旁半抱的松树,被它一爪抓上去,立时便倒折下来,走石飞沙,惊风四起,声势甚是骇人。

颜觍先还担心着把它治恼,及见它虽然疼极如狂,却不往自己身前滚来,知它识得好歹,便站在一旁等候。那虎翻滚了一阵,方行停止。颜觍等它卧倒,才走近前来,照样贴了葯粉,贴上膏葯。从灰尘中拾起那把摄子一看,镊出的黑东西非金非石,长有二寸,颇似一枚怪牙。上面满是倒刺,挂着许多黑脓紫血腐肉,奇腥刺鼻。忙连镊子一齐扔入山涧之中。正待向虎嘱咐,那虎已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尘沙,倏地长尾一竖,一声低啸,四爪扬处,腾空而起,直往崖脚岔道之中纵去。夕阳影里,只见一条黑影,窜山越涧,疾如星飞,眨眼工夫便出现在对面高坡之上,一晃不见。

颜觍起先很盼它回来,因为那虎生得威猛,必为群兽所畏,好仗它护卫,也放心些。谁知等到月上中天,仍是不见回转。颜觍因久候那虎不归,渐知绝望。产婦饮食要紧,虽然食粮不多,也不得不给产婦准备。偏生那洞相隔水源约有半里之遥,惟恐离洞之后,被别的野兽侵入,伤了产婦、婴儿。万般无奈,费了好些力气,搬了几块大石,勉强将洞堵住。匆匆跑去,汲了一锅水。路上渐渐闻得猿啼兽啸之声,不时还杂着鬼叫般的枭鸣,夜静山空,分外显得凄厉。忙赶回洞,且喜妻子无恙,俱已熟睡。

颜觍又出洞添拾了些山柴。加些石头,把洞口封密,觉得野兽无法走进去才罢。等把干粮下在水内煮成稀的粥羹,经过一日夜的艰危困苦,惊忧劳顿,人已累得不成样子。见产婦母子未醒,便不去惊动。将粥靠在火旁,手足一伸,喘了一口气,便仰身躺在地上。山中气候虽是昼热夜寒,幸而那洞在向阳一面,面积不大,再一生火,暖和异常,赤身躺在地上都不觉冷。连按产婦母子的脉,均甚良好。只是粮食无法觅取而已。

颜觍躺在地上,身逢绝境,满腹俱是冤愤悲苦。今日九死一生,勉强度过,明日又当如何?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哪里还睡得着。烦忧了一阵,又想起日间那只黑虎,看去颇似通灵,畜生终是畜生,不懂得什么情义,刚把疮伤治好,便跑没了影子。它先不将刀箭抓落,或许明日还可打点路过的野兽充饥。匆忙中逃了几十里山路,也不知被它甩落何方,其势更不能前去寻找。仅剩爱妻的一把小佩刀,济得甚事?悔不该来时自恃武勇,不信人言。又因囊中空乏,急于到达地头,贪图近路,抄行这种没人经过的荒山野径,以致爱妻流产,闹得万分狼狈。为今之计,除了盼明日午前万一能有赶墟山人经过,求救而外,只有拼着死中求活,舍了行囊用具,背了妻儿冒险上路,免得坐以待毙了。

这时已当深夜。颜觍正在情急呼天,慾哭无泪之际,忽闻虎啸之声远远传来。啸声住处,邻近一带许多兽嗥猿啼之声全都停歇。接着一阵山风吹过,又听远远有人语喧哗之声,随风吹到。侧耳一听,却又寂然。明知荒山深夜之中哪能有此,必是神散心昏结成的幻想,说不定还许是山魈木客之类故弄玄虚呢。想到这里,益发悬心吊胆,手握那柄断脐带的小刀,瞪眼望着洞口,以防不测。

过没多时,果听洞外有了响动,益发情虚害怕。方在失惊,便听洞口上层一块栲栳大的山石被外面东西抓落。紧跟着又是拳头大小两团碧荧荧的鬼眼电一般射进洞来。洞火渐熄,月光又照不进来,越显凶焰可畏。心想:“绝境之中,偏来鬼魅,夫妻父子定同归于尽了。”反正难免于死,未后把心一横,也不再害怕,索性定睛注视,看看到底是什么怪物。暗中连用全身之力,表面装作镇静,等怪物进来时,照准要害拼命刺它一刀。成功固好,不成功,只好算是命该如此。便和那双怪眼相持有半个时辰,俱无动静。忽又听风送人语喧哗之声,由远而近,那双怪眼又来晃了一下。

这次颜觍因婴儿落地至今,未听再啼;连那产婦也是吃了一顿落生食以后,只是一味酣眠,不言不动,与常理有异。连按几次脉象,却是上好的,越想越觉稀奇。趁着怪眼退去,忙踅近产婦身前审视。这地方恰当洞口的斜侧面,刚巧怪眼又来窥探。退时,一眼看到怪眼四围乌茸茸的一团,月光照在上面又黑又亮,微闻鼻息咻咻之声,不禁心里一动:“日里见那只黑虎也是一双蓝睛,莫不是它去而复转?”轻悄悄走近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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