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掘通,好歹也开它二亩三亩出来,种一些山芋麻蛋子之类。掘了几日,通没一丝指望。老人再三劝她不要徒劳,老山婆兀自不听。眼看两顷地试掘了三分之二。
银娃年轻气盛,见乃母不肯住手,又恨着岑高夫妻不讲理,才闹得这样。心中没好气,两手握着铁锹一阵乱掘,起落不停。只见石火四溅,沙砾纷飞。兰花年纪稍长,性情也较温和。见老母口骂手挥,泪汗交流;妹子又在那里一味使性子,气得疯了一般。想起暴主势盛心刁,老父年迈,兄长蓝石郎懦弱无能,自己和银娃虽有点力气,偏生在青狼寨女人不吃香的土著以内,好生难受,正想过去劝住银娃。这时因银娃一发怒,加上她力猛锹沉,一落下便是一二尺深的洞穴,那一片地面上被她掘得东也是窟窿,西也是坑坎,和马蜂窝一般,到处都是洞穴。兰花又走得忙了些,一脚踏虚,陷在银娃所掘的石穴里面,脚被拐了一下,又踏在穴底碎石上面,扎得疼痛非凡,仓猝中往上一拔,未拔出,不禁哎呀一声,坐倒在地。
老山婆母女们闻声奔过来一看,那穴不大不小,刚够一脚,下去是个猛劲,因被石旁震裂的棱角所限,略一转动,便觉奇痛,上来却难。如将后侧面再用铁锹将石穴掘大,又恐裂石震伤腿足。费了半天事,兰花怎么设法,想将腿脚缓缓拔出,俱不能够。知道皮肉已被锋利的石棱刺破,受伤不轻,恐再延下去,更难拔出,只得拼着忍受一点痛楚,命银娃仍用铁锹轻轻旁敲侧击,碎一块,扳一块。约有半个时辰,费了无穷气力,好容易才将四周的穴口逐渐向下开大,兰花还算没过分受着伤害。刚刚拔起那只腿脚,因另一只脚横坐地上太久,业已酸麻,不由将伤脚往地上一站,觉着被一块尖石在脚板心扎了一下,其痛彻骨,重又坐倒。搬起一看,除脚胜鳞伤,血污狼藉外,脚心还贴着一块黑中透红的碎石,已然扎进肉里,连忙忍疼拔出。
兰花正要扔开,老人忽觉那石块有异寻常,以前年轻时似在哪里见过。忙要向手中一看,乃是一块比拇指略大的生山金,心中怦的一跳。算计穴中还有,跟着将身伏倒,伸手下穴一捞,抓出一把来看,见沙石夹杂中,果有不少碎金块在内。不由心中大喜,悄和二女说了,再和银娃用铁锹将穴掘大了些。仔细一看,离地面一尺五六寸以下,竟然发现了金层。老人夫妻以前常和汉人来往,知道这东西虽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在山中毫无用处,汉人却拿它当宝贝。只要有,无论什么东西,都能用这个掉换。只要有一斤半斤的,不论是零块,是沙子,都可以换上一大堆极好的吃用穿戴,真比葯材皮革粮食之类要强得多。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
老人惟恐被岑高夫妻知道,又来夺去,就着原穴一口气直掘下去。先还分辨,看准是金块才要。掘到黄昏,也不暇再问是金块是沙石,掘起来就用大筐盛起,上面铺上沙土,往屋里运。无奈所居在寨内崖壁之上,回家须得经过寨门,难于隐秘。山金这类东西不比煤炭,只一发掘出来就一大堆,多半与沙石夹杂,成块的极少,须要运将回去,细加选择。掘时极费心力,运也不是三两次可以运了;第一天母女几个运回了十来筐,人有问起,尚可推说是些石沙,修理居室。第二天再运,人都知老人所居崖洞,虽比别的山人要大得多,但是穴居的人上不怕渗漏,下不畏缺陷,如有坍塌,只有由内往外运沙石的,即使要用沙石堆砌什么火池炉灶之类,也用不了许多,未免起了疑心。有两个岑高手底下的心腹爪牙便去禀告。
岑高未入赘前,专给汉客做通事,时常经手卖卖黄金,虽非个中行家,却也能猜出几分。原打算治他全家私行盗掘公地之罪。乃至一查看,乃是前数年用压力硬换给他的生地,掘处正当中心,没有超出一点界限,人所共知,原是他家个人私有。前次强换,已闻有多人不服,再要强压,知道说不过去。留待徐计,又恐金子被他掘完。想了想,暗派两名心腹去和老人商量,仍用他原地二顷换回,已掘得的决不要他献出。老人笑了笑道:“当初原不是我们要换。这掘到的都在屋角堆存,还未及选择出来,我们也不知究竟能得多少。我有一子二女,只要寨主肯念老人情面,时常照应,有这三顷好地,已经够吃用的了,也用不了许多金子。既承寨主好意,不肯追回,这样吧;请回去上复寨主,说我愿得原地,并非为了出产,只缘是当初老寨主好意,不忍割舍。如今能换回两顷,甚感大德。除自请金穴换回原田外,并愿将这山金献出一半。请二位不要都走,留一人在此看守,以表我没有私藏起来。另一人一面去给寨主回信,一面教我那老婆婆带着女儿们回来,我将这堆夹有沙石的山金子分成两起,任凭寨主挑选,立时两下交割。二位我也另有一份谢礼如何?”说时,兰花姊妹正挑了一筐夹金沙石回来,老人立命倒在堆上,再当着来人分成两起。银娃因这一筐成分越少,正要张口,被老人以目示意止住。
来人闻言,自然高兴,忙着一人速去依言办事。一会老山婆回来,得信自然满脸怨望之容。老人却是神色自若。来人俱都看在眼里。岑高因是理亏,万不想如此容易得手,又愧又喜,忙和蓝马婆親来点收完毕。在堂上当众说明出于老人自愿,照老例双方交割清楚,并命親信人即日前往开掘。
老人回洞,见老妻甚是愤怒,便命一女在外巡风,以防有人窃听。然后悄声说道:“你怎么这样呆法?我们在他势力之下,休说将原田来换,便是硬要了去,又饶上全家的性命,还不是白死么?纵因他凶暴无理,使人心不服,将大家激变,可是我们还是死了,有什么用处?我和蓝大山从小就淘掘砂金山金来卖给汉人,受过多少年的艰难,又学会过提炼,哪一样不晓得?那穴中金的成分有限,头一筐还好,第二筐起,便一筐不如一筐,今日这两筐更寻常了。适才親去一看,果不出我所料。昨晚我叫你们只拣那成块和易取的,或是含有金子多的悄悄收起,余下一齐堆向屋角,早料到事情非穿不可,也必要前来强索。想不到他夫妻天良还未丧尽,居然肯用原田来换,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我算穴中金已无多,下面俱是沙石。他弄巧成拙,心不甘愿,若再换回好田,又实在对众人说不过去,必另想毒计暗算。我为蚀财免灾计,已想了个绝妙主意:当着来人把挑剩的分成两起,送一半与他。穴中虽无所得,有这一半,也足抵得原田二三年中的出产。我精华已到手,更是不用说了。就这样,还恐他万一生疑,过些日,我再劝他熔炼出来,再与汉人交易,要值得多,同时再把我外面这一半,也当着众人,在寨外场坝上去熔炼。比他多时,送些与他,以求免祸。另再分出一多半,向汉城中采买些东西,分送全寨人等,以结人心。这两起,看去连沙石一大堆,提出来还不及昨晚所藏净生金块三分之一呢。几辈子也用不完,何况还有田哩。如非将来想走的话,真是再好都没有。我们有了命才能享受,不是么?”老山婆方始恍然大悟。
岑高带人一掘那金穴,上面半尺许,还略有一点金砾,再掘下去俱是沙石。心还不死,又往宽里去掘,枉费了许多心力,把那一片地面都掘成了深坑,渐至一无所获,得不偿失。哑巴亏是吃了,口里又说不出来。早知如此,单取那分的一半,不再换田多好。
岑高正在悔恨,老人乘机进言,愿为提炼。岑高夫妻正想看他那一半多否,又知炼出值价得多,自是愿意。人多手众,只半天便搭好沙炉。炼到结果,两家相差不过十几两。岑高所得较多,共有三千余两纯金。一估价,足抵百十年三顷肥田的出产。若不炼,当做荒金连同沙石一齐换与汉人,还值不到原数十分之二。心中甚为高兴,不但没疑心老人私藏,连那两顷肥田,暂时也不再计较了。
老人照着原定的方法,将提炼所得的三千余两纯金留下一半自用。提出一千七百余两,交给采办货物的山人带出山去,往城镇中换来了好几十担山人心爱的布帛物品。取下两成贡献岑高夫妻,八成分给全寨山人,真是人人有份,个个欢腾。老人见众心已定,疑忌全消,这才命人去将乃子蓝石郎由山外喊回。
那石郎在山人中虽比较文弱善良,却有一肚子的好算计。老人原因岑高嗣位,恐不见容;又因山人尚武,乃子气力不济,在寨中时常受人轻侮,心中难受。恰好山外寨集中有一家戚友,那里又是个山寨集墟,便命石郎去随那戚家学习与汉人交易的方法,以免万二不幸,玉石俱焚。三数年的工夫,已学到全副的生意诀窍。到家之后,老人悄悄和他说了前事。借口将自己所得的金子送往汉城购买货物为名,乘人不觉暗中却将那藏起的金块带出山去。由那戚家相助,陆续在别的山寨墟集间购买田产,兴建房舍。原准备一切就绪,相机全家弃了岑高而去。山寨荒山,消息难通。老人父子又做得机密谨慎,岑高等一个知道的也无有。
这日老人已然得着石郎由野花墟新居托穿山汉客带来的口信,说诸事俱办停妥。就在这全家迁移之际,偏巧日前黑王神晚间来到寨外伤了岑高,大肆咆哮,蓝马婆要他随神同去。他一见颜砚,便知所生婴儿得虎神护庇,必非寻常。因岑高意慾加害,知他逆神害人,定遭奇祸,一个不好,还要累及全寨,自己是要走的人,他夫妻虽然刻薄刁狡,请般可恶,但是以前蓝大山相待甚厚,实不愿坐视危亡,一言不发。当时看在死人份上,劝说几句。不想竟把岑高触怒,一顿毒打,闹得遍体鳞伤,悔恨怨艾,已是无及。
兰花姊妹一则因生得伶俐秀美,二则因前番乃父献金之功,蓝马婆将她们选充了近身的侍女。在她以为是加恩,二女却因此不易脱身,着急不已。先原是表面上派来服侍尊客,暗中却和其余二名心腹山女一般,奉命监视。这日得知老人挨打受伤,自然焦的担忧,不觉面有泪痕,被颜妻看出询问。兰花年长一些,早从乃父口中得知大概,便和盘托出。颜妻闻言,方知危机四伏,存心施惠,把身带的一些伤葯给了她。兰花偷偷回家,与老人一敷,颇有奇效。只惜伤多葯少,不敷使用,正想和颜妻再要,颜觍业已骑虎归来,被蓝马婆逼同立即入内医病,葯箱也随手带去。不一会,风声紧急,埋伏四布。二女见形势不佳,忙向颜妻告急,商量要抱了婴儿,由她姊妹保住一同逃出。同时先分人去与老人送信,自己全家也乘此逃出山外。颜妻为人慎重,知她姊妹年轻,不敢造次,正打听有无别的出路,颜觍医术通神,已转祸为福,由蓝马婆撤去埋伏,护送回来。夜间颜觍睡后,二女才得说起讨葯之事,颜妻又取了些与她。因内层寨门已闭,没法送去。
第二日一早,颜觍入内看视岑高疾,银娃才抽空把葯送回。颜觍也受了岑高之托,去给老人医伤。银娃怕被随去的山人看见,躲人石壁内穴中藏起。颜觍走后,老人全家自是感谢非常。银娃回来,又换了兰花前去看望,所以不在房内。
颜觍听完经过,才知先见的山女后影,果是银娃。想不到二女俱是老人所生,多了好几个心腹,暂时可以免去许多顾虑忧疑,心中甚喜。过没几天,便由寨内移入新居。岑高已然复原,供张甚盛。老人伤愈之后,借着拜谢为名,去与颜觍相会,再三力说岑高夫妻狼子野心,不可共处。自己不久全家同逃,恩人如无安身之处,可相随同往,情愿奉养一生。颜砚也曾动念,但一则因老人新立的家业与城市相隔太近,恐住久了,为仇人爪牙侦知;二则书生结习未忘,颇爱新居形胜,四时咸宜,不舍弃此他去。以为黑虎每隔三五日必来看望,山人敬畏,胜如天神。岑高夫妻虽然险诈,重创之余,业已畏服无地,既怕神祸,又感相救之恩,必不敢再生异心。便用婉言谢了老人,推说异日相机行事,稍见不妙,再投奔他不迟,此时不便同行。老人告辞出来,由此便不再去。过有月余,二女忽来位别。黄昏时,闻得人言,老人弃了家业田产,只带着随身刀箭,全家逃去。
蓝马婆知他与山外寨子土人都极熟悉,此去必是记恨月前打他之仇,勾引外寇前来报复,好生埋忿岑高说:“他在老寨主手里从未受过责罚,你既然打了他,就该将他弄死,不应婆婆媽媽,反请神医给他医伤治病。伤愈以后,偏又信他父女一味花言巧语的假奉承,不加小心,如今弄出这事。老家伙以前是有名的好鬼,一肚皮坏主意,叫人防不胜防,看是怎好?”岑高因近年老人无声无息,轻视已惯,闻得逃走,并未放在心上。这时听蓝马婆一说,才想起乃岳蓝大山何等英雄,在日也曾屡次称赞他的谋勇双全,已非其敌。临终时,还再三叮嘱不可稍微慢待。不由也动了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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