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ín],仿佛灾厄甚重。间他们却又不肯明言,吞吞吐吐。先还以为天时不顺,偶值饥懂。后见茹苦含愁之状各地皆然,一查年岁并不荒旱,而官贪吏酷,民不聊生,饿殍载道,盗贼群起,人心惶惶,恍如大难将至。细一打听,才知好逆阉竖权势日重一日,官吏希颜承旨,竞建生祠;贿赂公行,几于市中交易,计官论值;加以横征暴敛,刑赋繁苛。闹得人民敢怒而不敢言,所以造成一路上的隂霾凄苦景象。
黄潜暗忖:“姑父为人正直忠义,昔日权阉初用,尚未过分横行,尚且疾首痛心,不慾与之井立,如今阉焰高涨,积恶已极,岂能容忍?即使不批逆鳞,为国除好,也必归隐故乡,以远危难。看神气,此时绝不会还在京城留恋,去了也是白跑。”又一想:“一路行来,离京只二三百里,凭自己脚程,如不途中留连,半日即至。就算姑父、表兄归隐,京寓总还留有家人,也可以打探出一个踪迹。等打探出他父子或是还乡,或是外任,再行赶去,也可早见些日,省得又扑个空。自己既以利物济人为念,阉狗如此好恶,纵因形格势禁,不能立时下手将他除去,也当一探虚实,为异日下手之地。”想了想,还是走一趟为是,便把脚步加紧,仍往京赶去。
这时魏忠贤正是权倾朝野,势力滔天。义子干儿,朋比为好,自不必说;连门下家奴厮养,也都倚势横行,无恶不作。路上自然免不了打些个不平,做些个侠行义举。仗着一身本领,办得甚是顺手,倒也无甚可记。
这日,黄潜走到京城颜家旧宅。一打听,宅已易主数年。一间颜家踪迹,人都掩耳疾走,不敢闻对,情知凶多吉少。后来,遇见一个卖零食的老年小贩,黄潜幼时随姑父游宦京城,常和颜觍背了家人买他的食物,往往给钱甚多,谈起来居然认得。不等黄潜再问,便大惊失色,拉向僻静之处,说了颜家遭祸之事,并说:“当时只颜公子两小夫妻逃去,至今未获。不特家产查抄,还要访拿余党。听说颜公子夫妻二人逃往四川一禽,至今不曾弋获,公子怎还到此寻他?如被他们知道,那还有命?趁无人知,快逃出京城为妙。”黄潜闻言,不由悲愤填膺,如非这多年涵养功深,几乎当时便要寻阉狗一拼死活。暗想:“姑父虽死,表兄尚避祸蜀中。他为人孝义,数年不报父仇,必有难处。再者,市贩传言,语焉不详。此事关系不小,自己还须慎重。莫如找到旧日姑父几家同僚至好家中,问了详情,再定行止。如表兄真在四川,便立时寻去。等寻到以后,问明详情,再助他同报父仇不晚。”主意打定,便谢别了那小贩,径寻旧日颜家的几处同僚至友打听。
黄潜连寻了十数家,有的吃好党陷害,已不在原处居住,无从寻访;有几家却做了大官,等寻到一问,俱支吾其词,休说探问颜氏父子踪迹,连面都见不到。连去数次以后,家人渐出恶声,说黄潜是地痞流棍,要唤坊里捉去治罪。黄潜知他们俱已投在权阉门下,好说相见不成,当时隐忍退走。候至晚问,索性施展轻身功夫,夜人内宅,先礼后兵,强探颜家被祸之事。对方当时惧怕他的声威,只得把前事略说大概。除颜觍夫妻逃往四川云贵一带,官府至今尚在严缉未获比较稍详外,余皆吞吞吐吐,和小贩所说差不了多少。黄潜本想给他一个警诫,恐张扬出去打草惊蛇,于事有碍,只略为指斥了几句,便飞身走去。因所闻不如意,还待第二晚再向别家询明再走。谁知这班好党声气相通,头一家等黄潜一走,便连夜命人往各地面官送信,又親去权阉家中告密说:日前出了飞贼,乃颜氏戚党,来去无踪,恐将来难免乘隙行刺。权阉原养有武师打手多人,内中还有两个旁门妖道。一闻警报,立时召集党羽,传下密令,穷搜全城,广设陷阱,引敌人网。
黄潜次晚去探的一家姓胡,以前曾受颜氏大恩,又是同官至好,颜氏被祸以前做了权阉走狗。颜觍夫妻当年望门投止,不但不肯容留,反去向权阉告密,说出行止。颜觍夫妻如非会点武艺,生性机警,几乎遭了他的毒手。此人本知黄潜出家养病底细,小时又见过多次,一得信息,不等人到,早设下埋伏相候。黄潜如在往昔,也许上了他的大当,如今却活该恶人遭报。这天黄潜刚飞身落下,那姓胡的已在庭中相待,口讲:“贤侄,日里两次不见,实为避人耳目。算计早晚驾临,已然候了两晚。令親家事,我所尽知,且请书房接风,宴后一一详告。如不弃嫌,便请下榻我家,暂住些日,再设法去寻颜贤侄的下落如何?”黄潜见他说得诚恳,知与颜家情非泛常,先也未疑。及至人席,见他劝饮劝吃,甚是殷勤,正经话却不提起。一问,却说:“此话太长,还有机密,贤侄远来,酒后奉告不晚。”黄潜渐觉有诈,故意停杯不饮。
姓胡的虽然老姦巨猾,毕竟作贼心虚,强笑问道:“老贤侄不肯进酒,莫非还疑心老夫么?”偏偏埋伏窗外的几名厂卫是些蠢货,等得不耐,前往窗下窥探,尽管脚步很轻,怎能瞒过高明人的耳目。黄潜侧耳一听步声有异,当时还未深信,立即站起往窗前走去,慾待探头一观动作。姓胡的久闻他武艺颇好,请了厂卫埋伏,犹恐不济,黄潜到时又命人飞马驰报。同时稳住黄潜,等上菜家人一个暗号,报知援兵到来,便即设词退走,由伏甲上前捉人。伴虎同饮,本来就是强作镇定,一见黄潜神色微变,突然起立走向窗前,当是看破机密,慌忙站起,往里间便跑。
这时,黄潜业已看见窗外刀光隐现,人影幢幢,又听步履匆忙之声,回望主人,离座而起,不由大悟。骂道:“无知阉党,敢害我么?”略一垫步,早飞身上前,提小雞一般将人抓住举起。拔出腰间佩剑,加在姓胡的颈上。怒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老狗!我姑父从前对你何等厚待,今日不过探询他家的行踪下落,被祸原由,说不说在你,竟敢瞎了狗眼,下此毒手。快快说了实话,还可饶你狗命;稍一迟延,休怪我心辣手狠!”那姓胡的自从媚事权阉,昔年恩友早已置诸九霄云外。事前一心害人,全未准备对答之词。此时吓得魂亡胆落之际,哪里还应答得上。急喘吁吁,刚喊得一声:“黄贤侄。”黄潜已劈脸啐了一口道:“你这等丧尽天良的阉奴走狗,谁是你的黄贤侄?”言还未了,窗外人声喧哗,几名厂卫连同后来的官兵已蜂拥而至,将那问书房围住,墙外面更是人喊马嘶,搅成一片。来人待要闯进,见姓胡的被敌人举起,白刃加颈,因是权阉宠任之人。未免存了投鼠忌器之心。方在观望,姓胡的见救兵大至,以为黄潜如杀了自己,他也难逃活命,一寻思,又生恶计。低声悄语道:“此时四外俱有重兵,你与我同在危境。我对令表兄踪迹,除知他逃往四川外,实无所知。你有此好身手,一人还可逃走。莫如将我放下,由我在前领路,他们见我在前,怕我受伤,必不敢上来拿人。你出其不意,仍可照来时办法越墙而走。否则,他们布置一定,你就杀了我也逃不脱了。”黄潜哈哈大笑道:“你当我把阉狗手下这群奴下之奴,放在眼里么?看你这老狗今日行为,当初陷害我姑父全家必也有份。我不杀你,情理难容;杀你,罪状尚未证实。我先给你留一点记号,等我寻到表兄,问明前情,那时再寻阉狗一于狗党算账。留你残命,且在旁看我怎样走法。”姓胡的听话不对,一时情急,刚喊了声:“救命!”便见黄潜手举处,光华耀眼,闪了两闪,同时耳际微凉,身子便被放开。
房外众人见黄潜放手,一声呐喊,首先各举镖箭向房中发来,满以为准可将人射倒。忽听黄潜喊一声:“来得好!”手中宝剑一舞,立时连人带剑化成一团光华,从门内飞射出来。屋外伏兵立时一阵大乱,纷纷各举刀矛,一拥而上,哪里还有人迹,张皇骇顾问,又听黄潜在屋上怒骂道:“我不杀你们这群无知蠢奴,归报阉狗,叫他早晚留神首级!”众伏兵举箭慾射,剑光闪处,人已不见,连忙追出。一问墙外埋伏的马队,只听墙内喧噪拿贼,连刺客影子也未见。众厂卫人等无法,只得垂头丧气回去复命。
姓胡的惊魂乍定,微觉耳边作痛。用手一摸,两耳已被削去,方觉奇疼难忍,晕倒在地。人走之后,家人齐集,将他救起,一寻残耳,早被刺客取走。身上还中了一枝流箭,幸不甚重。侥幸得保首级,自去养伤,咒骂仇人,向权阉哭诉。不提。
黄潜离了胡家,越想越觉权阉好党可恶,竟不及等候寻见颜觍,径于次日晚间往权阉家中行刺。去时自恃仙传本领,以为取阉狗首级无殊探囊取物。谁知对方有了准备,并且权阉因知多行不义,怨满天下,平日不借重金厚礼,早就豢养着有好几个异派中会剑术妖法的人近身保护,日夕不离。加以昨晚厂卫归报,黄潜又从容逃走,正悔一时疏忽,轻视敌人,没派能人前往。除密令九城一体严拿外,断定黄潜既是颜家戚党,早晚必来行刺,防备异常周密。黄潜一到,便有两妖人上前应战,几乎为邪术所中,自投罗网。幸仗明夷子所传脱身避难之法,才得遁走。黄潜方知事非易与,表兄缓报親仇,必也因此。知难当退,再留无益,只得买了些冥锄祭礼,寻了一个冷僻寺观,招魂设祭,痛哭了一场。祭毕,又往权阉家中试了一次,仍是防卫紧严,无法下手。只得连夜离京,赶往四川,一路无话。
黄潜先由旱路取道成都,到后,连访数月,并无朕兆。又去川东、重庆一带寻访,仍问不出一毫端倪。夜入各地官署暗查案卷,翻出当年卷宗,也只是阉狗以前风闻表兄嫂逃往川中匿迹,命地方官严缉解京治罪的话,大半捕风捉影,查不出所以然来。不得已,返回成都一带,日里遍搜岩壑乡野之间,夜晚又去衙署探查。
这一夜,黄潜前去,正遇官和幕友拿着权阉第三次严缉刺客的催令,上有“黄某既闻颜氏孽子在川潜伏,定往寻访。屡经开具年貌,严令缉拿,何以久缉不获?殊属玩忽”等严加申斥,仍着务缉归案之言。黄潜暗中好笑。心想:“自己行踪飘忽,一身绝艺,即遇官府捕役,也拿我无可奈何。况且自在阉狗家中受挫,益发谨慎。入川以来,大半昼伏夜动。寄居之地,不是受过恩惠之家,便是岩栖野处。任你严限查缉,有甚用处?不过阉党爪牙密布,搜查如此严厉,表兄嫂是外乡人,倘在此潜居,日久不会不露一丝行藏。这里近接滇黔,想已逃入蛮荒。反正找到方休,何不前往一试?”正慾起行,第二天青羊宫集会,黄潜也不畏官府耳目,意慾一观盛会,再作长征,看看是否与传说相符,有无神仙异人出现。
次日,天色微明黄潜便赶了前去,随时随地留心物色。一直游到下午未申之交,除了肩摩背接人多拥挤而外,毫无所遇。仅殿旁有两个江湖道士,在那里弄花巧捣鬼,也引不起自己兴趣。暗忖:“世俗所说的会神仙原来如此。这等喧闹尘嚣所在,神仙原也不会到来,我本多此一举,还是走吧。”信步出宫,且喜无人识破。正慾起行,忽听有人笑语道:“这个人也是呆子,既知親戚隐在南疆,却只管奔驰全川,到处瞎撞乱跑。前边放着明路却又不去打听,任他踏破铁鞋,有甚用处?”黄潜闻言心动,忙回头一看,乃是一个身背大红葫芦的中年道士,吃得酒醉醺醺,正和一个同行的道童且说且行。忙跟过去,慾待寻他攀谈。偏值散会之际,宫中游人如潮涌一般退出,急切问挤不上前,只得遥遥认定那个红葫芦尾随。
黄潜行离宫门才十余步,又听道旁有人问答。内中一个说道:“可惜这一对行医的夫妻,已有好久不到我们墟里来了。这就是当时用剩的葯,各墟集上都没处配,又无法认得,才几千里路赶到这里来,往各大葯铺寻访。不料这么大地方,竟也配不出,也是没人认得,找更找它不到。我那親媽必是活不成了。”黄潜闻言,刚一回首,猛听耳旁有极细的声音说道:“问他好了,不必寻我。”心中奇怪。再一寻那道人师徒,就在这晃眼工夫,竟在万人丛中失踪,不知去向。那道旁问答的乃是几个山民。不禁触动灵机,暗忖:“姑父乃世传外科名手,表兄也从小医理极有悟性。闻他夫妻逃时匆忙,带钱不多,如隐南疆,必以行医自活。我在自寻访经年,怎未想到这上头来?料那道人师徒定非寻常,两次所说,似乎有心指点,未次所说尤为暗合我心事。既然隐去,必不肯见,寻也无益。且从山人口中一探,莫要顾此失彼。如问非所答,再寻访道人踪迹未晚。”
想到这里,便闪出人丛,往山人身前凑去。越听山人所言,越觉有望。故意闲立到人散将尽,山人也语尽分手,便认准问葯的一个,尾随到了田野无人之处,上前唤住,问道:“客家先说有甚葯儿,可能给我一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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