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 - 第2部分

作者:【暂缺】 【97,196】字 目 录

而又以国为货卒遂其欲士之有利心左右化居何止一不韦而已哀哉若迁所载范蠡为陶朱公是不以国为货而以身为货贤不肖虽异要不免于货也

迁以刺客滑稽纪年岂孟子闻而知之者耶曹沫无其事专诸聂政盗也世固多此人迁所褒进似不可晓也或言荆轲乗人主不意法不可长以孟子法考之则不然

按李斯诸侯叛秦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责问李斯以肆志广欲长享天下李斯不知所出乃以督责之术对税民深为明吏杀人众为忠臣而二世乃云李斯冯却等谏止作阿房宫省四邉戍二世欲造千乗之驾万乗之属遂杀李斯是时去秦亡不过年嵗间君臣虽欲各肆其志何暇施行且李斯既已阿意求容则又安能谏恐亦各有错误未必本事也斯趣秦于灭固不足道然五帝三王数千年之法治一旦刬削无遗斯自神其术则当别有效騐而国与其身相随以尽汉人犹谓忠而被极刑而迁又责以不与周召列也何哉言魏豹彭越不死而虏囚无异故独患无身耳云蒸龙变欲有所防其度言季布为人奴不死欲有所用其未足故终为汉名将按管仲请囚子路以为未仁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孔子之所以与管仲者以其一匡天下之功有大于死故也季布不死免髙祖报怨之过于义犹有所就若魏豹彭越徒为身计乗时伺间盖将奋其奸雄以毒螫生民此法之所禁义之所诛不必逆探其心许其囚而惜其死也韩信事当与张良并看汉所以得天下开阖变化皆在其中岂惟汉盖三代之后天下虽大徒手号令而以一夫智力取之皆自是始至蒯通掉舌纵横使已合者几散尤异也孔子称恶利口之覆邦家尧舜三代及春秋时所谓利口犹未至是哉迁责韩信不学道谦让伐功矜能至于夷灭信虽不足以知此然当受此责矣何也当天下发难与沛公先后起者各有得鹿之心固以其力自毙无恠也独萧何张良与信沛公之所须如左右手然其君臣之分当素定也若信犹欲自立则汉谁与共功是天下终不可得而定也信托身于人而市井之度不改始则急迫以不得不与终则徼幸于必不可为以黥彭所以自处者而处周召太公之地欲不亡得乎蒯通论战国权变为八十一首太史公记有战国防所无者岂取之于此乎而班固不言

按郦生陆贾叔孙通传皆言髙祖骂儒生憎儒服而汉所共事皆武人刀笔吏无有士人独张良非军吏不知何服也然儒书儒服自春秋战国时固已诟戾之矣游説法术之学行道义既絶至是陆贾始发其端如阳气复于大冬学者盖未可轻视之也

扬雄称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盖汉至中世董仲舒之流出颇见古人本末而叔孙通以刓方希世为儒者所贬然岂知通于暴秦胜羽中以其所学绵蕝自立之为难也儒术赖以粗传真叔孙通陆贾之力观两生所言殆亦未知者昔公刘失其稷官自窜戎狄诗人追美之与文武同词故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言有以致之也安得以孙曽之文诮祖宗之质乎

汉文帝令张释之卑之无甚髙论令今可行也旧称王制乃文帝时博士诸生所为及记礼者大扺多汉初文字信乎其为论髙矣文帝接秦之弊本欲有所为惜乎当时无知治明道之士而其间既已空缺数百年髙则有慕古之迂卑则有循俗之陋故其事止于如此后世去文帝时虽逺然君臣议论执碍不行处亦不过如此盖未见有实能通知者然则行之可否百世一理何论古今哉

观张释之冯唐孟舒所论及周亚夫治兵此做成文帝时一种治体由秦汉以后未之有及也即更有贤于此数人者在弼违任政之地未知当得复何如周召力行孔孟知言终要有归宿处世所讲明亦其粗尔

扁鹊事浮称滥引不可根据盖为医者寓言以神其学如黄帝岐伯之流无是实也以术能见五臓虽不异然必有其人而后有其事不考于实而信其妄则迁过矣田蚡灌夫不必论窦婴本以节行自喜以功名自任而其处废兴之际如此可叹也

李广自用之兵人所不及世或以常律论之固非矣然终不立夫功名未知其故安在迁谓其将兵数困辱有由殆亦未然也

古者世系训典故志春秋诗礼乐各自为书也皆史官职之举以教人则各为设官葢皆可以惩劝也孔子之于诸书择义精矣可以为世教者则用之如世系之类于教粗矣不用也至左氏为春秋作传尽其巧思包括诸国防错万端精粹研极不可复加矣迁欲出其上别立新意而成此书然无异故尽取诸书而合之耳如刻偶人形质具而神明不存矣书完而义鲜道德性命益以散微学者无所统纪其势不得不从事于无用之空文然则人材何由而可成呜呼孔子称天之未丧斯文者岂谓是耶

学者必学乎孔孟葢孔子之言约而尽其义孟子之言详而义不遗今董生説春秋至数百千言前后章义俱不尽杂然漫载迁之言亦然学者以为是与孔孟同挠而从之斯大患矣

迁言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惟在择任将相哉葢叹卫霍公孙之事微其词也汉武用妄人残民不已几亡天下其不能兴圣统固宜也然未知迁所谓择人以兴者又当如何尧舜三代之时礼义修而夷狄服不必盛兵也若秦汉以后蛮夷部落盛衰小大不可预计则中国所以待之者又乌有定法备守边陲使彼不能加我而已如以汉武为建功未深而异人间出葢将有功于此者则余不能知矣

汉武五十年用兵独严安一疏论事有本末言秦失之强几病当世有味

迁仓公司马相如最详扁鹊事既不可据而仓公一家之方非后世所宗本也若相如之文不则于义不当于用而尽载之亦不可晓槩之书法自未应传

孙叔敖子产公仪休石奢李离事全似杂説不经质正学者安所效法成王戒君陈曰毋依势作威毋倚法以削甫刑曰哀敬折狱禹臯陶所以相传官伯族姓之所当戒至详悉矣焉有不正身而可以正人者乎奉法循理亦可以治何必威严此对惨酷者而言非本论也季康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徳风也小人之徳草也草尚之风必偃盖是时吏治已趋于酷矣而孔子之论如此既不以本对末固不以末胜本也迁谓奉法循理亦可以治是以末胜本也后世之治终不能反之正者自迁之为循吏传始

昔孔氏之门不许防夏以知道春秋笔削传者又谓其不能措一辞然后世显重大抵子夏之徒公羊为春秋悖谬更甚分门专业者竞于枝叶之末流益逺益讹而自周衰以文字为敎者既已有训诂笺注之渐矣是先王之道至于汉儒非独秦火能晦蚀之盖亦其势也且烧书六年而秦遽亡师友源流耳目睹记岂不尚在俗师相授屋壁独藏自不同耳游夏本得道之辞华而汉儒所闻又词华之分散零落者迁用此作儒林传上面分数目不能多也

序酷吏以世俗言之则美以王道订之则差孔子所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者是桓文以上事何暇及此辈正谓如子文治楚子产治郑耳人之材智在所以导之迁所序酷吏之流上古何尝乏少先王所以力行全要消弭习服如此等人还于中道不使平民受其无告而迁谓之在彼不在此是以末胜本之论愈炽王道无时可回也

怪民竒论不经之书上世为甚非圣人之智不足以放而绌之也迁因张骞使还始以禹本纪山海经为不可信然则迁之所信者固多矣推此意以经世其得之寡失之众学者当以为戒不当以为法也

淳于髠任己自贤于当世无所敬以孟子考之其人可知也至迁欲列于滑稽之首遂使与二优同称斯太甚矣又谓不流世俗不争势利上下无所凝滞以道之用夫以其居言之则何所不流而又何所争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则乌往而不滞孔子谓栁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迁之所云不亦异是乎

古之圣人以民不能自衣食而教以衣食之方及其敝也上下无制而因其所以衣食者鬭其力专其利争夺而不媿赡足而不止老耼以是为教者之过也故曰至治之极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彼以为不贵难得不见可欲能使之然虽非正论尚有意也今迁将以圣人之所教老氏之所废者同归一途所谓善者因之其次利道其次教诲整齐者其权皆聴于奸猾不轨之细民而后可则孰与为治兼失之矣

史迁自序

太史公言春秋之义本于公羊董仲舒麄浅妄意非其实也然后世多以为按据虽自命精深者犹堕其説余于春秋及左氏传既颇着见之今以迁所闻畧疏其下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冦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

孔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又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又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又曰夏礼吾能言之又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孔子之于六艺盖乐而学之谓斯文之在也其所以修春秋者史法未正义理未一旧章可续近事当明所以遗后世者大矣若夫诸侯害大夫壅言不用道不行而以是达王事者是欲大孔子而反小之也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絶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

若春秋如是而为王道之大则诗书礼易岂其不如是而为王道之小此汉人专门之説而后世学者信之以为孔子自珍最后之书此其于道不深也

易着天地隂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

六经岂自为分别而各擅其长乎汉人之陋徃往而是其中亦有迁自出意者不特董生语也夫专门者既视他经为无有而能尽知六经者又止于如此道何从而明哉

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

若书之仲虺汤诰武成论语尧曰咨尔至于举逸民所谓拨乱世反之正矣春秋因事以明义虽其大指归于拨乱反正然天子诸侯大夫之间节目甚多未易言也公羊区区执藩篱之见开苛扰之门已则不正而何以反乱世于正乎

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

汤武以仁义拯桀纣之暴戾保诸侯之国家一本而已非各有本而失之也如公羊董生之説铢寸以度之则安能免此祸哉

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防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

按周公作鸱鸮之诗以遗成王而成王执金縢之书以泣其君臣之际变而复正不以能知春秋为主也

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

孔子曰未可与权可与权矣则不论经事变事惟其是而已故孔子自谓无可无不可也然经事变事上世固莫之分虽春秋亦莫之分也春秋之时事之变故不可胜道若以权合变则道将愈散何以反本若居末世不能反本而犹变之合则奚取于圣人春秋之学盖不然也

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古无被人以空言而为义者春秋之时家异意人异説而义有随以异者如赵盾许止及其他赴告书法多一时立义春秋不能正而有因之者非以是为当然也

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此尤非春秋本义以法对礼乃汉儒语也

习学记言卷二十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一宋 叶适 撰汉书

帝纪

上世载籍之法至太史公纪而絶班氏汉书以下学者不得不别自为法盖后人用世之学专指汉以来为准的于唐虞三代姑泛焉而已古人以德为言以义为事言与事至简而犹不胜徳义之多此诗书诸经所以虽约而能该贯二千年也若夫世次日月地名年号文字工拙本末纤悉皆古人所略而为后世所详如李翺之徒亦号髙世之材所求尚不过如此然则后之人材日以沦溺其势必然因是推之使古人逆为后世虑以上世载籍而已用后世之法则学者终不敢置于诞谩荒忽之地其所成就当亦稍殊矣良使人抚遗编而浩叹也

世变以积习为难除以身为可畏髙祖所以能约法三章者处下流之势身被见杀之难不如昔日之乱君徒知自上杀人之易故也其所以终不能轻刑者内外前后积习使之也然而后世要以此语为论刑之祖古人言恤刑慎罚固多矣至谓凡民自得罪及昏墨贼杀为臯陶之刑则不足以止后世滥杀之祸盖不如此语之简直无愚智皆可晓也

髙帝言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絶粮道不如萧何与张韩分功此言萧何之粗者实未知何也汉得天下专萧何之力不独汉乃与后世得天下者起様子盖古人之经纶至是已灭絶不复见矣髙祖又自谓马上得之使马上可得乌得前困项羽后围匈奴乎司马迁言何依日月之末光着实处岂可用赞颂常语但何之材智自有所止尔

班固习见近事谓髙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固意当谓加以文学则不止如此矣按与髙祖同时者如楚懐王仁义成安君儒者不免败亡天下大虑帝王事业非区区书生所能知固所谓文学恐未足以语王者之事也其处者为刘氏灭魏迁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