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花 - 第8章

作者: 冯德英13,679】字 目 录

纯朴的脸上,一点痛苦的表示也没有。那双还瞪着的眼睛,依然炯炯有光,象是在向他的战友们告别。

敌人的岗楼子上燃起熊熊的火焰,烈焰冲上晴空,迎着正午的阳光,照亮了人们火热的脸。

母親一面撒种子,一面喜爱地看着星梅刨地的熟练动作。星梅穿着白粗布短褂儿,脊梁后已被汗水浸濕一大块;短短整齐的黑黄头发,随着镢头的一起一落,一忽一闪地飘拂着,黑褲儿卷到膝盖上,露出红润坚实的腿干,两只不大不小板正的脚,揷在刨起来的松软潮濕的泥土里,一挺一挺的,满有劲儿。刨过一会,她抬起头,把掉到红扑扑的长圆形脸上的几缕头发理到耳后去,用胳膊肘拭拭稍微高突的前额上的汗珠。看到母親在看她,就闪动着那对光彩奕奕的圆眼睛笑笑,吐口唾沫到手心上,两手一搓,又干起来了。

母親走到她身旁,又親又爱地说:

“梅子,歇息会吧!”

“不累,大娘。刨完再歇息吧!”星梅笑着答道。

“还要强哪!看看,你比来时瘦多啦。白天给我干活,晚上要工作到半夜,还说不累呢!”

母親把星梅拉到地堰边坐下,向地那头叫道:

“德刚啊!快拿水来给你大姐喝!”

德刚应声提着罐儿跑来,后面跑着嫚子拿着两个砂碗。走到跟前,嫚子叫道:

“媽媽,我要,我要!”

“要什么呐?”母親接过碗问道。

“他——我哥哥拿的,蝈蝈。”嫚子指着德刚。

德刚把手藏到背后,吓唬妹妹说:

“要什么,要?早飞啦!”

星梅笑着拉过德刚,扒着他的手一看,果真树叶里包着一个蝈蝈;就说:

“好兄弟,快给妹妹吧。当哥的要让着妹妹啊。”

德刚给了妹妹,嫚子笑了。母親说:

“领妹妹再去捉几个,可别惹她哭啦。冬天我就叫你去上学!”

看着那兄妹俩走后,星梅关心地问道:

“可真是大娘,怎么没叫小兄弟上学呢?”

母親往碗里倒着水,说:

“他还小些,等些时没关系,在家好帮我照管点孩子。咳,冬天我就叫他去,那时嫚子就不大要人看啦。看,说着话儿忘了喝水,快喝吧!”

星梅接过水,用手背把嘴chún一摸,咕咚咕咚一气喝了一碗。母親满意地笑着说:

“你真是老手艺!在家干过这活?”

“干过,大娘!”

母親这块地是在村南山上。坐在这里,那北山就迎面展现在眼前。

现在是种麦子的时节,丛生的桲萝①的叶儿红橙橙的,一人多高的山草黄燎燎的,那旺盛的松柴针青森森的,山野上构成一片青黄灿灿的景色。山草被风吹得前后翻腾,宛如海水上潮时向岸边扑打的道道的澎湃波涛。

星梅指着北山赞叹道:

“嗳呀!这山真是财宝,不要人管就长这末多东西!怎么也不会缺柴烧啦。大娘,俺们那可没有呐。”

“是嘛,山峦比咱这薄地还强。”母親接口道,“这会好啦,往年可不行,山多穷人还是没柴烧!梅子,听你说话有点‘西’②,我还没问你是哪儿人呢。”

①桲萝——一种丛生的落叶灌木,这一带山上以生它和针松为主。性质和柞树相似,但不能长成树木,只当柴烧,柞蚕就是吃它的叶子的。

②西——系指同本地讲话不同的口音。因此地以东口音都相似,而向西就有差异,故有此说。

“大娘!我是莱阳人。”

“哦,这可远了。你怎么自个儿跑到这儿来啦?家里还有谁?”

“咳,说起来话可长啦……。”

莱阳离这儿有二三百里路,在国民党胶东党政军总首脑赵保原的统治下,人民真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整天在死亡线上挣扎。

星梅家有父母弟妹,靠着租种几亩地,哪能维持五口人的生活!她长大些,就进了赵保原的兵工厂,当个小工。在工厂里她认识了一个叫纪铁功的工人,这人是个地下共产党员……后来,他们就订了婚。

在莱阳,当时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

说莱阳,道莱阳

莱阳到处真凄凉

我问老乡为哪桩

只恨那赵保原把良心丧

祸国殃民喝人血

逼百姓走绝路上

爹娘儿女死路旁

说莱阳,道莱阳

鬼子来了更遭殃

赵保原投降小东洋

作威作福更猖狂

苦只苦坏老百姓

哪日才能见太阳

莱阳沦陷以后,纪铁功就领着星梅离开家乡,参加了八路军。

星梅在军队里待了一年多,和战士一样同敌人厮杀拚打,后来因工作需要,被调到地方上来了。

“现时他在哪呢?”母親关切地问。

“他,在咱们兵工厂里。住在昆仑山里头。”

“家里的人呢?”

“不会好了,两三年没听到信息了。”

母親没料到星梅这个乐呵呵的姑娘也有一肚子苦水,心想:“共产党里的人就是好,两口子都在外面革命,不在一块,又丢下家,真不容易呀!而我呢?倒老担心着自己的孩子。咳,谁的爹媽不想自己的孩子?谁不知道自家的炕头热呢?可要都守在家里谁出来打鬼子……唉!这些人都是好样的!我那德强一准也没把我放在心上,整天只顾忙着打仗的事了。娟子……”一想到娟子,母親又看看星梅,觉得她们两个差不多,象姐妹俩似的。她笑着问:

“梅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啦,大娘。”

“啊,比娟子还大两岁,长的可差不多。”母親疼爱地拉着她的手,“梅子,你也好成親啦,打算多会呢?”

星梅羞红了脸,她心里出现了纪铁功的影子,浑身更是热烘烘的,那脸儿越发象朝霞似的鲜艳。她不好意思地说:“大娘,我们还都年青,再过两年也行。打鬼子要紧呀!”

她又理理头发说:“大娘,秀娟有‘对象’没有?”

“没哩。就是有,她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咳,现如今不兴爹媽做主了,我也不愿多管。但愿她找个好人,做媽的就放心啦!”

“大娘,我看她和姜教导员就是正好的一对。你看呢?”

“呀,叫我怎么说好呢?永泉,敢仔好,真是个好人!娟子还不就是他教出来的?可人家的心也难说呀!”母親心里很早就这样想了。她所指的好人,就是他。但她可也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哈,大娘!这不用你操心,我给他们当媒人吧!嘿,其实不用人介绍他们也早心热啦!我看哪,秀娟什么都好,就是大闺女气太重了。哈哈,太忸怩害臊了。大娘,同意不同意我对你那好闺女的批评呀!哈哈……”星梅笑得太厉害,流出了泪水,趴在母親怀里。这使母親觉得她和个孩子一样天真可爱。她兴奋地说:

“那,那才好呢!你呀,真是个好闺女,自己的事不着急,倒来操心别人的啦!娟子有上你这个好姐姐,别说说她几句,你就是打她几下,大娘也跟着说该打听!”

母親慈爱地抱着星梅那由于激动兴奋而颤动的肩膀和胸脯,抚mo着她的柔发。星梅象真躺在自己母親的怀里,带嬌性的忸怩起来。在几年来炮火震蕩苦难重重的生活里,她那忘记母爱的女孩子的心,现在被母爱的暖流层层包炙着,又复活了!

忽然,秀子从山底下急急忙忙地跑上来。她那嫩脸蛋涨得透红,急促地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母親和星梅骤然感到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了。母親忙问:

“什么事?快说呀!”

“嗳呀……可累死我啦!媽,媽!我哥哥……”

“他怎么啦?!”母親浑身一震。

“他,他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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