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花 - 第10章

作者: 冯德英16,364】字 目 录

,生怕她的话被他打断,柔情而急促地说:

“铁功,听我说呀。看看,咱俩都不小啦,你二十六,我二十三了。咱们一分手就是几年,往后不知哪年才能见面!铁功,我们现在就——你说好吧?好,一定好!冯大娘会帮咱安排,上级也会批准的。铁功,你说呀,好!你说好呀!”

纪铁功紧紧地搂抱着她那窕窈而健壮的腰肢。他感到她的脸腮热得烤人。她那丰满的富有弹性的胸脯,紧挤在他的坚实的胸脯上。他觉得出她的心在猛烈的跳蕩。他领会到她体贴爱护他的一脉深情。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深深感到他们正在用血汗争取的幸福,他自己得到的比别人要多得多。

沉默……

“你说呀!怎么不说呢?”星梅象孩子似的,偎伏在他怀里。她那对水汪汪的眼睛,柔情地、祈求地紧看着他的和蔼可親的脸孔。

沉默使纪铁功冷静起来,他找到克抑炽烈的情感的力量。他慢慢松开手,又抚mo着她那柔软黑黄的头发,温存地说:

“星梅,我懂得你的心。结婚当然好,可是你怎么办呢?结婚就要有孩子,你看,这样艰难的战争环境,敌人随时会进攻,我们时刻要战斗,这怎么能行呀?不错,冯大娘这样的好媽媽可以把结婚的事给咱们安排好,可是生了孩子人家也能给养活吗?不,不能啊!你要工作。”

星梅的双臂渐渐在松开。她那饱含爱情幸福的眼里,涌出满包泪水。

纪铁功却又紧紧地抱住她,更温爱地说:

“星梅,咱们是应该结婚了,可是不能那样做。咱们都是共产党员,这就是特殊的原因!我不能把你推到一个普通婦女的地位,我们都要在斗争的最前线战斗啊……”

“不,你别再说啦!”星梅浑身抽动着,又把脸贴在他的脸腮上,泪水顺着鼻子两边的纹沟淌下来,流进他的嘴里。他觉得有股涩咸味。

“星梅,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我全明白了。是我一时糊涂。过去我还同大娘说,现在不能结婚。可是我一见你,心,心就忍不住了。我,我多爱你啊!铁功,是我不对,我对革命工作想得太少。”

星梅看着他那在暮色中兴奋得闪闪发光的眼睛,激动地说:

“铁功!你放心,你的话我全记下了,我一辈子爱着你!”

纪铁功注视着她那挂着泪珠的笑脸——象一朵迎着露水刚放的牡丹花,他用力在上面親了一下。

“嗳呀,可回来了!真把我等急啦!”母親笑着带责备地对星梅说,“他怎么没来?”

“他回厂了。大娘,他事忙。”星梅笑着答道,又指着母親正向锅里放的饺子:“大娘,你包饺子干什么?”

母親惋惜地说:“可他没回来。”

“大姐,你这末快就回来了,俺还没睡呢。”嫚子兴致勃勃地跑起来。

“我又不是去开会,怎么会回来晚了?”星梅笑着搂着她,坐下来就烧火。

“花呢?”嫚子叫道。

“哦,在这里。”星梅拿出一小枝桃花,送给嫚子。

嫚子接过来,不满意地说:

“大姐,这花不红呀!”

“咳,还不红?这是桃花,多好看!”星梅笑着。

“哪里好看?还没有大姐的脸红呢。”

“你这小家伙,倒会捉弄人了。”星梅笑得更厉害,加上锅灶里的火光一曦,脸更红了。

母親笑着说:

“看嫚子的嘴倒巧,长大了可是个厉害闺女,从小就花呀叶呀的爱俊呢。”

“大娘,我看哪,她可有出息啦!”星梅又对嫚子说:“嫚妹,长大你要干什么呀?”

“俺先跟二哥当儿童团,再跟二姐当团长,再跟大姐当会长,再跟大哥当、当八路军,再跟大大姐你,跟你当……”嫚子小嘴越说越快,气越来越不够用的,小脸憋得通红。

这可把全家笑坏了。星梅擦着泪水道:

“再长下去可没有什么当了。嫚妹,赶你长我这末大呀,鬼子早被打跑啦!”

“那怎么办呢?”孩子认真地看着她。

“小家伙,鬼子给你打跑了还不高兴?到那时呀,你就上大学,念很多很多书。你不爱俊爱唱歌吗?就当演员去吧!我和你媽都在台底下看你演戏,好吗?”

“那好,那好!”嫚子拍着小手,真哼哼起歌来了。“好啦,快吃饭吧。”母親捞着饺子说,“吃完饭再唱。你大姐还要有事去。……”

半夜里星梅开会回来,见母親在做针线,就走过去,坐在母親身旁。她一点睡意没有。母親瞅着她那满面春光的脸蛋,关切地问:

“梅子,你和他商量好没有?什么时候成親呢?”

“大娘,我们还年青。再等几年也不晚。”

“照我说,凑碰到一块办办吧。要不又分成山南海北啦!”

“不,大娘,秀娟也还没有呢。我们就等着一块吧!”

母親静静地凝视着她,微微点点头。似乎她把星梅那最后一句话,深深地铭印在肺腑里了。

婦救会正在开会,讨论为适应夏季生产的男女变工组的事。

根据地早就实行互助合作来进行生产。三五家、六七家组成一组,大家按等价交换的原则来互相帮助,解决劳力不足牲畜缺的困难。鳏寡孤独户,可以互相换工。女的帮男的家干家务活,缝缝洗洗;男的则帮女的家干山里地里的重活。这种一举两得的办法,自然各自欢喜。也有些寡婦和鳏夫,通过这生产的互助,发展成各方面的合作,最后干脆不分你我,变成夫婦了。

婦救会把女人们都组织起来,按邻居编成小组。有的看孩子,有的轧棉花,有的纺线,有的织布,倒象个小纺织厂似的。说声给军队做被服,大家按组一分,说几天完成任务,到时很整齐地就交来了。女人们都很乐意这样做。冬天在谁家的大热炕上,春天在朝阳的街头巷尾,夏天在大树荫下,秋天在谁家大院子里的阶台上,她们凑在一起,拉着家常说着笑话,一边哄孩子玩,一边做针线,不知不觉,快快乐乐,手里的营生就做完了。这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里好多了!

母親和许多婦女坐在地上正听星梅解说夏天到了要怎么变动男女变工才合适。

轰!骤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把屋子都震动了,墙上的土沙沙往下掉。接着,街上传来嘈杂的叫嚷声。

婦女们都被惊住,没心思再开会,拥挤着向外跑。

街上的人们乱嚷嚷的,惊慌地朝村北头的兵工厂跑去。开会的婦女们也没有工夫去打听是怎么回事,跟着那忽忽拉拉的人群也跑起来。

赶母親抱着孩子走到,已经看不见一大群人围的是什么了,只听到有些人在抽抽噎噎地啜泣。她非常焦急,想挤到前面去,可是怎么挤得动呢?她见一个姑娘的臂膀在搐动,认出定兰子,就拉了她一把。兰子对着母親,那挂满泪珠的脸腮抽搐得更快了。母親一惊:

“怎么啦?!”

兰子没回答,只是把母親让到前面去。母親一看,啊呀,天哪!她明白了,她的心碎了!她看到星梅扑在盖着白被单的门板上,门板边和被单上,洒满血迹。她已哭成泪人了,泪珠还在簌簌地往被单上掉。

一个年青的军人在低沉而清晰地叙述道:

“……这些手雷是缴获敌人的,咱们要把它的葯倒出来,加工后另有用途。试验几回,一拉弦它即刻就响,没法把它拆开,怎么把葯拿出来呢,大家都犯了愁。正在为难,纪主任——我们的老工人技师,自己要親自动手。他,不错,真有本事,好多次遇到的难问题他都解决了,他还发明了一种新的枪葯制造法……可是这次我们大家都不放心,因为太危险了!可他说,前方战士等着要弹葯,我们不能让困难吓倒!

“我们几个人要帮他动手拆,他不让。他是怕出了危险伤着我们啊!他一个人拿着手雷到屋子后面拆卸。正搞着,突然手雷冒起烟!我们大叫起来!他马上把它扔出去。手雷飞到墙那头,可是他又慌忙扑过去。眼看手雷就要炸,他不顾死活,倒下身,紧紧压住了手雷,接着就是爆炸声……”

“他扑上去干什么呀?”

“你们不知道,那是仓库啊!要是不压上去,手雷炸了,房子里的弹葯就全完了。”青年军人悲痛地回答,一面擦着潮濕的眼睛。

是那沉重的突然打击把她压住,还是那悲痛郁结在心里涌不出来?星梅竟一直没哭出声。她坐在那里,听着听着,渐渐止住了眼泪。她两眼痴呆呆地凝视着那盖着被单的尸首和殷在被单上的斑斑血印。

老厂长走过来搀起星梅,象对待親女儿那样把她扶进屋里。他又吩咐人把纪铁功的遗体也抬进了屋里。

开过追悼大会,同志们抬着战友的尸体,把他掩埋在屹立的山岗上,让他和青山一起作伴,一起永存!

星梅提着厂长交给她的死难者遗下的包袱,缓缓地走回家来。

母親把饭拾掇到炕上,叫孩子们吃。她自己坐在炕沿上,背着从窗纸透进来的黄昏的淡光,用衣襟擦着她那永远流不尽的苦涩眼泪。

往常虽贫苦却很和恰熙暖的家庭,现在全陷在悲伤的暗泣里。

秀子,这个爱快乐嬉闹的小姑娘,这时哭得吃不下饭,泪珠叭嗒叭嗒掉进端在胸前的碗里。德刚咬了口饭,差一点吐出来,他是吃糠咽菜长成八九岁的,但现在他感到这上好的饭却和泥一样,用力也吞不下去。就连最小的嫚子,也一遍遍叫着媽媽,问她大姐为什么哭?怎么不回来吃饭呢?

母親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忙擦擦眼睛迎出来。

星梅一见母親,如同孩子见到失散几年、受尽苦难而又侥幸重逢的媽媽,她再没有力量支持,再也忍受不住,扑倒母親怀里,悲嚎起来!

母親的心,简直是有利刀在宰割,星梅的眼泪,象一滴滴的铁流打在她心上。她坐在炕上,搂抱着星梅那由于激烈的恸哭而疯狂抽搐着的身子,眼泪滴在她的散发上。

没一会,星梅就哭得发不出声音来,嘴chún在神经质地颤动。母親怕她哭坏了,用力压制住自己的悲伤,给她擦泪水理头发,流着不断头的眼泪劝她:

“梅子,好孩子!别、别哭了。听大娘的话别哭坏身子……”

“大娘——媽媽!我、我……”星梅恸哭着,更紧些地靠住母親,“我怎能不哭啊,媽媽!他太好了!他是最好的人!

大娘——好媽媽!我怎么能不难过哇!……”

“孩子,听大娘说,”母親见她的衣服已经被泪和汁浸透,替她解开脖颈底下的钮扣,“好孩子,大娘知道你的心里难受。我也是活大半辈子的人了。这几年我明白好多事。人死的太多啦!好人,一个个死了。我为他们眼快哭瞎、泪都流干了。铁功的死,别说你,就是连懂事的孩子都痛心啊!我也知道这些人,他们知道要去死,可高兴这样去做。为什么?为受苦人得救,为他们是共产党!是共产党教养出来的好孩子!梅子,你比大娘知道得多。好孩子,别哭啦。哭坏身子,他在地下也疼你!”

星梅止住哭声,睁开那睫毛已濕漉漉的眼睛,紧望着母親的脸。

母親找块手巾用水濕了濕,给她仔细地揩着泪迹。星梅紧握住母親的手,颤着声音说:

“大娘,好媽媽!你说的对。我不哭,我不哭啦!”

晚上,星梅坐在孤灯下,想着她不久前同爱人的接触,说的一切话……过了一会,她叹口气,打开他留下的一个白色小包袱,翻弄着他的笔记本,忽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就仔细地看下去:

星梅同志:

你好吗?咱俩分别可不短啦,我很想看到你。你也想见我吧?等着吧,咱们一定会见面的。

我们的工作生活都很好,大家都在百倍努力,想一切办法,要多造一粒子弹,多打一把刺刀,早一天把鬼子打出中国去。我的身体还强壮,就是小时把肚子饿坏了,常吐酸水害肚子痛。但精神很饱满,请你不要挂念。

再告诉你一件很感动人的事情。有一次,我们被敌人包围了,我和一位工人抬着机器跟队伍向外突围,他被敌人打倒了。我要背着他走,他怎么也不肯,一定要我把机器扛走。敌人追近了,他拉住我的手说:“纪主任,如果你能到我村子去,就告诉我老婆,叫她不要哭,要拿起枪,跟鬼子拚!”后来我正巧碰到她。她真没哭,从此参加了八路军。

你听了一定很感动吧。咱们都要向这些好同志学习。

我要去工作了,再谈吧!

革命敬礼

铁功上

下面还有一小行:

信写好了,等什么时候知道你的地址,再寄给你吧。

星梅的眼睛,很久地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

五月里。麦子黄了,被风一吹,蕩起滚滚的麦浪,送来阵阵清香,使人禁不住要张大嘴巴深深吸气。

各据点的敌人都增了兵,要对抗日根据地实行残酷的大扫蕩。

敌人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咱们的主力军,采取了“敌进我退”,“敌疲我打”,“誘敌深入,各个击破”的战术,都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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