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好,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过下去。我早说过,我是外面的人,家我是不要的,这还不都是你们的吗?为人吃喝一辈子,还上哪去找比这更好的事呢?”
王长锁和杏莉母親,能冒生命危险去救一个他们热爱的人,可是在自己预先知道他们要以当汉姦的罪名死去时,就颤栗起来,畏缩起来!生命线又在他们心上抽紧了,他们立时骇然失措地把它死死抓住,不敢有一点松心。同时,为维护在他们的心灵上认为是最高贵的野性的爱情关系,使它不受损害,不受沾污,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让外人知道,不能使他们的纯挚私情受到羞辱。他们为了保存私慾的爱情,王长锁可以出卖灵魂给汉姦当腿子,给王柬芝到外村送信进行联络,愈陷愈深地跌进泥沼里。他自己深负内疚,受着良心的责备,可是他没有别的法子,只是昧着良心,为他的女人活着,为他孩子的母親活着。杏莉母親就本身的痛苦来说,她比王长锁更惨重。她不单是为王长锁当了汉姦,和他一道受着良心的责备、悔恨的煎熬;更加一层,她为了他又遭受过宫少尼的姦污,把她自认为是对王长锁——她孩子的真正父親——的圣洁爱情破坏了,把她的母性的纯良贞操彻底摧毁了,使她面对着最爱的人也感到身负重罪。可是,她这都是为着保护他、他们的爱情和他们的孩子啊!就这样把两个人完全缠在一起,为了保存共同的爱情不惜牺牲了一切。这种爱情关系已经和他们的生命融合在一起了。
他们刚上来希望这样偷生下去,然而良心又使他们不能安于这种在隂暗处的伤天害理的生存,那些被敌人惨害的人的血淋淋的尸体时常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的心就颤悸起来,越发觉得王柬芝象只狼一样时刻张大血嘴在等着他们,就象等待一只绵羊一样。杏莉母親躲避着王柬芝,到母親家去串门,她含糊地向母親探询着什么。可是由于她胆怯恐怖得厉害,话说的含糊得使母親听不懂,也无从知道她的心事,为此,杏莉母親也得不到什么。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在一天天增加着冲出去的勇气。
正在这时,王柬芝的新隂谋又出现了。当杏莉母親和王长锁的私情关系在村里风言风语地传开以后,王柬芝告诉杏莉母親说:
“唉,真丢人,到底传出去了,叫我怎么有脸见人?人家干部要开你们的斗争会,你若是还有点人性,要点脸面,你总该不会叫人捆到全村人面前,叫人家指着骂着说:‘婬婦,偷汉子的臭娘们!’哼!你好好想想吧,反正是你们的事,死活都由你!”王柬芝临走时把一包“信精”①丢在她面前。
①信精——一种烈性毒葯。
这个消息象是沉重的闷棍击在杏莉母親脑盖上,她再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了。她怎么能在全村男女老少面前,叫人家羞骂不休?这太可怕了!而且,怎么有脸再见把自己当成好人的母親啊!再还有什么脸上街,有什么脸见人呢!怎么能在千人的羞辱下活着呢!她一咬牙,拿起王柬芝留下的毒葯,临死之前心碎地说:
“我等不得见你们了,我的莉子,长锁……”
一想到女儿和王长锁,她马上转了一个念头:“我这样死了,那不更证实是真的了吗?死了还落个不干净的名声啊!我那孩子也跟着我受羞辱,她没媽可怎么活啊!我死了长锁还能活下去吗?不,他也会死的!不,我不能死,我死也不能认下这件事!我一口咬定孩子是王柬芝的!……”
这个忧郁着度过半辈子的女人,拿定主意后,就等待着那可怕的斗争会的来到。过了一天又一天,到现在不唯没等到,村里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倒渐渐听不到了。这反而更加使她愁闷不解。她本来就很少走出那深宅的威严的大门,加上这一来,连母親她也不敢去见一面,太阳下就更见不到她那柔弱的影子了。
杏莉母親正坐在锅灶前烧着火发怔,门开了,随着一阵脂粉味,嬌滴滴的声音响了:
“哟,火快烧到脚啦!大嫂子在做什么呀?哦,想心中人哪。”
杏莉母親吃惊地抬起头,愠怒地瞅了进来的淑花一眼,又低下头,把火向灶里拨了拨。
那淑花在上次扫蕩随伪军来到王官庄后,王柬芝本打算再叫王竹把她带回去。王柬芝是在鬼子没走时假样逃出去,以蒙混人们的眼睛,不料他回来一看,淑花还留在屋里,真是大吃一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鬼子在八路军突然而有力的打击下,慌慌忙忙逃回了据点,哪还顾得上领他的情婦呢!糟糕透了,没法给淑花搞到民主政府的通行证,无法行动;同时这女人的胆子最小,也不敢走这末远的路;王柬芝也怕她路上出了事,为此不得不把她留下来。过去这一段时间,在这深宅子里住着,谁也没有发现他家多了个女人,王柬芝心里还有些高兴,可以尽情地和美人儿待在一起了。他打算等着下次扫蕩再把淑花打发回城里去。……
“哦,生谁的气呀!我也不吃人,那样瞅我做啥?”淑花见杏莉母親不答话,就白了她一眼,一瘪嘴chún,迈着笨拙的胖腿,从杏莉母親身边跨过去。她那肥腆的屁股把杏莉母親的头发碰乱了。
杏莉母親顿时感到受了莫大侮辱,站起身,摔掉烧火棍,卷起袖子洗起菜来。
淑花见对方气恨的动作,一点不搭理她,好没趣味。她挑衅地说:
“我来告诉你,上回烙的饼不酥不脆不甜不香,这回要多放些糖和雞蛋……”
“要吃自己动手,我没工夫!”杏莉母親憋不住了,气恨地抢白一句。
“噢!”淑花可火了,“你说什么呀!哼,给脸不要,没工夫?你有工夫想那老长工,不要脸的长工姘头……”
杏莉母親的脸唰地变白了,气得牙根打颤,可是她到底吞回去怒骂的话,把洗菜的脏水用力泼到院子里,顺口说:
“泼出去,你这污脏货!”
“啊?你敢骂我!”淑花气急地扭动着胖身段,“我叫你骂,我叫你骂……你、你那野汉今天就完……”
“啊!”杏莉母親手里的盆崩一声落地粉碎了!
淑花吃了一惊,知道自己失口,就慌慌张张地向外跑。她刚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她嗳呀一声,一跤摔倒地上。
娟子一见把人撞倒了,忙上去拉她,一面抱歉地说:
“啊,对不起你啦。我没看见……”
那淑花翻眼一瞅,见是个青年女子,心慌起来,爬起就走。王柬芝从里院走出来,一见娟子在看着淑花发楞,心里一阵紧张,忙迎上来,笑着说:
“噢,是秀娟!婦救会长来了。你不认识她吧?啊,是我的姨表妹,昨天傍晚才到。表妹,表妹!来见见婦救会长啊!”那淑花早慌成一团,顾头不顾腚地走进去了。王柬芝又对娟子笑笑说:
“她这人少个心眼,怕见生人,也不懂个礼节。秀娟,才从区上来?”
“嗯。”娟子回答着,看着那扭歪扭歪走去的胖女人的慌乱神态,心里很是奇怪。
娟子的疑惑王柬芝已觉察到,脸上罩上一层隂影,又笑着说:
“你来找我有事吧?到我屋坐坐去。”
“不,没有什么事。我是来看看婶子的。”
“好,快进去吧!”王柬芝说着领娟子进了屋。
杏莉母親早趴在炕上呜咽起来,一点没发现有人进来。
“家里搞成什么样子?看盆也打啦!”王柬芝皱着眉头不满意地说。
“婶子,你怎么啦?”娟子吃惊地赶到她身边。
杏莉母親满面泪水地转过身,朦胧中看出是娟子,又发现王柬芝也在场,嘴chún动了两动,才说出来:
“娟子,坐、坐吧……”
“你怎么啦?!”王柬芝倒是真的又惊又疑,“哦!又是肚子痛啦!唉,娟子,她身子重了,常害肚子痛。你痛得厉害就上炕躺着吧!”
娟子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疑惑。她从来没有进过这所大院里,而这第一次进来所遇到的种种事情,每个人的说话和动作,都象是一个哑谜,使人感到不明白。
“校长,你忙吧。我在这看看婶子。”娟子对王柬芝说。
“噢,那好。你可别见怪啊。嘿嘿……”王柬芝说着走了出去。
“婶子,痛得厉害吗?”娟子体贴地问道。
杏莉母親见王柬芝走了,心象平静些,把娟子打量好一会,猛地抓着她的手,又哭开了。她含糊地说:
“娟子!你……我没脸见人哪!大婶活、活不下去……”
“婶子,有话慢慢说呀!”娟子猜想她一定是指的她和王长锁的事了。
可是她只是哭哭啼啼地说不出什么来。但当一听娟子说到在路上遇见有人暗害王长锁未成时,她噢一声叫起来,象是惊喜,又象愤怒,怔怔地瞅了娟子半天,刚要开口,一听脚步声,又吞回去了。
王柬芝笑着走进来。他关心地问:
“秀娟,听说姜教导员的身体不大好,我这有些好吃的东西,看看你什么时候回区里给带去。嘿,我本来想去看看的,唉!你知道,学校离不开呀!”
娟子正被杏莉母親的神情吸住,想听听她的心里话,但被他这一冲,知道今天没有机会了,就向王柬芝说:“谢谢校长的好意,他没有什么。”又向杏莉母親告辞道:
“婶子,隔日我再来看你。你好好保重身子。我走了。”
娟子一出大门,王柬芝随即把门关上。他那只因长时握着手枪柄出了汗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枪崩一声放在杏莉母親眼前的桌子上,一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扳仰向上,凶狠地喝道:
“你他媽的要说出去?哼!我要你的命!”
他又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嚓一声[chā]进桌面,瞅着她那细弱的一呼一喘的喉咙,更凶狠地说:
“只要你说出一个字,我就先宰了你!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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