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花 - 第14章

作者: 冯德英12,482】字 目 录

喊着口号,把“光荣灯”送给每家抗属。

母親听到外面锣鼓喧天,吵吵嚷嚷地闹成一片,就走出来。她一看,呀!门楼上挂着一盏五星红灯。她不认识上面写的“革命家庭,无上光荣”八个大字,可是她感到愉快和光荣。她笑着,慈祥地看着在红灯下每张热情欢笑着的嫩脸蛋。

锣鼓煞住后,站在队伍外面的一个男孩子,领头喊起口号:

向光荣的媽媽致敬!

向抗属拜年!

革命家庭无上光荣!

打倒日本鬼子!

八路军万岁!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喊完口号,接着是一片掌声……

母親很慌乱,不知怎么才好。她一瞅见女儿,就拉住她的胳膊说:

“秀子,快领孩子们到别家去吧。咱家不用啊。这大冷天……”

“大媽,我们是儿童团呀!这是工作哩。”一个男孩子挺认真地说。

“大婶哪,你家最光荣,都打鬼子。咱们就该先给你老拜年。”一个女孩子很神气地道。

“奶奶,今晚是工作。俺媽说明早上、早上来给你磕、磕头哩。”这孩子太小,也分不出是男是女,说急了气都换不过来。

“…………”

孩子们你一言,他一语,大媽、大婶、大嫂、奶奶……地叫成一团。母親也不知听哪个的,答谁的。正在这时,从人群里挤出个孩子,黑黝黝的脸蛋冻得透红,在棉帽檐下,那对黑大的眼睛更神气地闪闪发光。他一走上门台,两手拉住母親的手,叫道:

“媽,你别说啦。人家是抗日呀!”

母親觉得德刚的手象冰块子一样凉,她不自觉地想握紧它暖和一会,但一转眼,德刚已冲到秀子跟前,生气地嚷道:

“团长!你怎么不讲话呀?快说啊!”

“快说呀!快说……”孩子们齐声叫着。

儿童团长秀子每到一家都要致祝词的,但却没准备到自己家来怎么说。她见了母親有些害羞,被孩子们催急了,脸越发红起来。她冲着母親,两手展着张纸条儿,象背书似地念道:

“敬爱的抗日家属:让我们儿童团代表全村人民,向你们鞠一躬……”她接着两手垂直贴在身上,规规矩矩地向母親深深弯下腰。孩子们都把帽子脱掉,跟着她做……

这可把母親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不料,从门里拥出好几个区干部,看着这情景都笑弯了腰。

秀子更慌了,满脸臊得血红,忙向孩子们嚷道:

“走!咱们到另一家去吧。这家好了!”

孩子们前拥后挤,吵吵嚷嚷地走了。

干部们都围在门口看灯。刘区长笑着说:

“哈,真是革命家庭,秀子管媽媽也叫‘抗日家属’啦。

大娘,闺女都不认你作娘了。”

母親也打趣道:

“俺才不怕呢。‘女大不认娘’,大了就跟人走啦。‘嫁出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做媽的也省了操这份心啦。”她笑着对姜永泉说:

“你说是吧,永泉?”

姜永泉不知怎的,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笑。大家看着都哄笑起来。

“大婶,”德松揷嘴说,“我看你这光荣媽媽的封建脑筋,可真要好好改造改造呢。”

“嗨,大娘你真当水把秀娟泼出去呀,日头也要从西面出来了。”玉媛故意提高清脆的嗓子,薄嘴chún动得飞快,“我看哪,你疼女婿定会比疼儿子还厉害!”

姜永泉这时更吃不住,脸越发红了。母親对他笑着,又朝玉媛说:

“你这个丫头就是嘴尖,看把永泉说得脸都红遍啦。其实呀,女婿和儿子还不一样?等你找着人家,你媽若是亏待了你男人,你可别又哭又闹啊……”

大家正在打趣嬉笑,一个老太婆却哭天嚎地、颠颠踬踬地走来了。她来到跟前,见这末多人在场,有些胆怯和局促。

楞怔一下,上来拉着母親的衣袖,哭道:

“好妹子呀……你行行好吧!我那媳婦哭死哭活的,要走啦!怕人哪!好妹子,快叫秀子……啊,是团长!把那玩艺拿走吧。好妹子,我求求你!我给你下跪……”说着她真要跪下,被母親拦住了。

真是三伏天刮西北风,大家被她搞得莫名其妙,不知她说些什么。问了好一会才弄明白。

原来这就是那家富农伪军的家属。她儿子孔江子在外当伪军,秀子刚才领着儿童团,在她门上挂了一盏用黑纸扎的“孝帽子灯”,警告她们谁也不准动,并呼口号讽刺她们……

母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面对这个痛哭流涕的老女人,她一点同情都没有。相反,倒是气愤地感到她是那末卑贱,那末难看。母親看着姜永泉,意思叫他来对付。姜永泉严肃地对老太婆说:

“这个你怪谁呢?谁叫你儿子不争气,当二鬼子的。你想不挂也可以,动员你儿子回来,保证他一点事没有。再说,那是儿童团的事,你找团长的媽有什么用呢?”

“是啊,他大媽!”母親接上说,“人家是团体,我这老婆子怎么能管呢?你有理找政府去啊!”

“好刘区长啊,”老太婆向刘区长乞求,“你下个令,叫拿掉那灯。我明儿写信叫江子回来。你先叫把灯拿掉吧……”“说得倒容易,”德松生气地抢白她,“空口白话谁信?过去你说什么来?做了吗?没有。我看哪,你倒是先做个样看看再说吧!”

老太婆本想来跟母親闹一场,不想倒找个没趣。她听出话里有话,怕嚷下去再被人掀出丑来,就咕噜着走了。“哼!”玉媛瞅着她的背影,气忿忿地说,“她还去动员儿子反正,连她儿媳婦参加婦救会她都不依。死顽固脑筋!”

“看样子她儿媳婦倒可以再争取争取,”姜永泉考虑着对玉媛说,“你们还应该多去动员她,据说孔江子还当个小头目,他反正了还可能带动几个人!”

“这倒是该做的工作。”刘区长说,“听说扫蕩时她儿子还捎回东西来家。”

“就是嘛。她自己还说是孩子作买卖挣的呢!”德松又对母親说:

“大婶,对这样顽固的家伙,就该治治她。秀子做得对,很对!”

县上老早就同意姜永泉和娟子结婚。但他俩老觉着工作忙,事情多,所以就拖下来了。现在局势比较稳定,区上又搬在王官庄住①,干部们催,母親也说,趁过年好时日就把喜事办办吧。姜永泉和娟子也不反对了。大家就准备在年初一晚上,给他们举行结婚仪式。

①在当时的环境下,区的机关经常调换住址。

大家决定的日子,新娘子并不知道。娟子还在外村忙工作。怎么办?

刘区长自告奋勇,他负责写信去叫。

母親的南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拾掇得整整齐齐。屋里的墙面,刷了一层新泥水。炕上换了一条高粱秸编织的席,用白粉莲纸重糊了窗户。小茅草屋焕然一新,亮堂堂的。

花子、玉子和一帮青婦队,还有区副婦救会长玉媛等几个区上的女同志,正在布置新房。

玉子巧妙地用红纸剪成一对嘴对嘴的喜鹊,她双膝跪在炕上,想往窗纸上贴,看呀看呀的,端详了好一会,也没找着合适的地方。她就嚷道:

“你们看哪!俺这对喜鹊贴在哪好啊?”

姑娘们都爬过来,这个说那,那个指这……玉媛瞪着水灵灵的两眼看了半天,抢上去指着贴在窗纸上用绿纸铰成的树枝,忙说:

“呀!贴这好。鸟踏在树枝上,这才好看哩!”

玉子真贴上去了。大家拍手叫好。那对俊秀的小红鸟,衬托在被雪光反射得更加白亮的窗纸上,宛如一对真的鸟双双歇脚在绿枝上。花子带笑地说:

“哎,这不大好看,两个親嘴呢。咱们八路军早就不兴这一套。”

“咦!这表示两人親近和好哇。不是真人親嘴呀!”一位姑娘反驳道。

“哼!谁说八路军不兴親嘴,我就不信。要是两人情愿呢?我今晚非让俺娟姐和姜同志来一个不可。”玉子眨着眼睛,神气活现地说。又对花子顽皮地笑道:

“婦救会长,你还封建哩!你没真试过吗?”

花子的脸蓦地飞红了。紧接着又象触动了伤口似的,痛楚得眼窝间微微抽动一下,显出青灰的隂影。但纯挚热情的少女们,只顾去调笑,谁也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哈哈!想必玉子有个情愿的人儿,真来过呢。看她说得多真切呀!”一个小姑娘凑趣地冲玉子叫道。

大家都开心地笑了,可把玉子臊得不行,跳下炕拖拉着鞋就追那姑娘。那姑娘知道抵不过她,转身就向门外跑。只听哗啦啦一声响,大家向外一看……不由得把肚子也笑破了。

秀子兴冲冲地端着一脸盆温水,进来揩桌子,却不料正和小姑娘撞个满怀。水从小姑娘的头一直浇到脚跟,把她过年才穿上的新衣裳濕得透透的。秀子身上也好不了多少。两人对看着,哭笑不得。秀子忙放下脸盆,很抱歉地给她拧衣服,一面说:

“秀真妹,别生气。都怪我冒失。”

秀真本来噘着小嘴,上面能挂个油瓶,眼泪也快掉下来,一听秀子这一说,倒笑了,说:

“不怪你呀,秀姐。”她又朝着笑得抱着肚子的玉子说:“都是她的事。笑,笑,人家死人你坐轿。将来嫁个厉害男人,打扁你这毛丫头才好呢。”

花子走过来,安慰她说:

“秀真,好啦。赶快回家换换衣服吧。看冻着了。”秀真走后,她问秀子道:

“娟子还没回来?”

“没有。”秀子摇摇头。

“真不该,快当新娘啦,还不回来。”一个姑娘有些埋怨地说。

“是啊!”不知玉媛是称赞还是埋怨,“她啊,只顾工作,哪还想得起结婚啊!不知她哪来的那末大劲,不管冰天雪地,风里雨里,黑天白日,她一点也不知累,一点不叫苦。”玉媛说到这里,干脆放下活计,指手划脚地讲道:

“有一次呀,区里召开会议,我们都以为她来不了啦。因为她离区十几里地,一夜下了腰窝深的大雪,路都给封住了。嗨,想不到她真来啦!我的个天哪,你们可没看见,她那时的模样可真吓人啊!你们看,衣服上全冻成冰,头发一动嘎叭一声掉下一大缕——冻脆了啊!简直是个雪人了。那脸冻得乌紫,手都肿了。我们看着都疼得慌,你们猜她怎么着?却笑嘻嘻地说她来迟了呢!”玉媛见大家也都停下手,听迷了。

她就忙动作起来,一面笑着说:

“看,越说越远了。快干活吧,不然新房就布置不好啦。

你们愿听以后再说,秀娟的故事可多啦!对吧,秀子?”

“嗯,不——对了,”秀子见人家夸奖姐姐,又高兴又不好意思地含糊回答;接着又说:

“不用急。区长说,她在天黑前一定会来的。他派人送信说,要她回来有急事哩!”

娟子正忙着领人们去慰问伤员,接到区长叫马上回区——王官庄的信。她把工作交代好,就上路了。在她进家门口以前,真没想到今晚上就是她终身大事的喜日子。她只是同意结婚,却没想到就在今天啊!

自参加工作以来,几个年也没在家过了,都是母親打发秀子给她送点好吃的来。有时妹妹提着篮子,跑好几个村才找到她。同样,今年她也根本没想到回家过年,就在接到区长的信时,她还是想着回区上有什么急事,并没感到全家聚在一起过节的欢乐。她并不是不爱母親,不想弟妹,相反,在她看来,正是为更爱母親,才应该这样去做的。也同样,母親有时虽有点怨她,当然是想得最厉害的一霎,但母親从来也没对谁提起过。有时秀子德刚嚷嚷着叫姐姐来家过年,还被她责备了几句。母親觉得孩子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这可不是母親无限的宽恕,而是由于母親真正和女儿有一致的认识。

娟子和姜永泉的恋爱,虽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但这完全和火热的斗争交融在一起,他们之间简直没有什么温情接触,甚至连两人的手都没有碰过一下。虽是在一个区上工作,但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多得多。谁要去战斗,就拿着武器带着战友悄悄地出发了,从没特别告辞过。谁要去工作,就和普通的同志一样,有交的有接的,谈论着工作上的事,走了。但他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觉得有两个人的力量、智慧、荣誉、耻辱、优点、缺点……在各自身上存在。

星梅的豪放热烈的性情,传染了很大一部分给娟子。当然,在性格上她俩有很大的不同。娟子以她自己的特点,悄悄地强烈地把爱情毫无保留地献给她心爱的人。

赶娟子匆匆地跑了七八里山路来到家,已是上灯时分了。

她一进门槛,“噢”的一声,一大堆人把她接住了,屋子里顿时引起一片欢笑声……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人往往是这样:自己虽已明知道某种重大的事情必将来临,并也做好了充分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到来、特别是突然来临时,总免不了产生巨大的激动。

娟子激动得不知怎么是好。她一见到母親,象受了欺负似地对母親说:

“媽!是真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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