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成为正式的松露押运员,就是那些挎大草篮子的人。
七点钟,我们出发了,几乎是摸黑开车穿过了冬季丘陵上常有的羊毛状矮云。待我们驶入通往卡庞特拉的公路时,早已是烈日当空,身后那片片白云已变得星星点点苍白地散落在七月般蔚蓝的天空中。周围的一切看上去就像被抛了光一样,预示着又是一个晴朗的冬天。
车内弥漫着芬芳而誘人的气息,但有点濕闷。我问伯纳德为什么要让松露保持濕润,他将这原因解释为可怕的蒸发。松露从地下挖出来后,便开始脱水,变干,更糟的是开始减轻分量,有时甚至减百分之十。松露是按重量计价的,那百分之十可是钞票呀,用伯纳德的话说,那么多的钱就这样在空气中消失了。
八点半钟,我们到达了卡庞特拉,似乎沃克吕兹所有的松露爱好者们也都来了,大概有上百人。人群都拥挤在亚里太得街区的一侧而另一侧却空蕩蕩的。从十一月到翌年三月,每个星期五上午都有集市,总部设在一个酒吧里,这或许正遂人愿。早到的人们为抵御早晨的寒冷已从咖啡或一些更刺激的东西中补充了能量,这时正准备离开酒吧,到外面的摊位上转转。伯纳德也正准备去他的摊位上转转,我提着篮子跟在他后面,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我已习惯了带着上面盖着濕布的“几万法郎”到处闲逛。
卡席特拉市场有许多有趣的事,市场交易并不局限于松露专业户们,任何人只要手里有一块松露都可以和商贩们试试运气,有些商贩是专门为巴黎或佩里戈尔的客户采购的。当一个老头鬼鬼祟祟地站起身,向正有商贩谈生意的货摊走过去时,我便在那里观察。
老头左顾右盼之后,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了纸包,好大的一块松露!他用手罩着给人看,是为了防备竞争者窥探,还是为了增强香味?我不得而知。
“来,闻闻,”老头说“我在花园边上发现的。”
商贩伏身在松露上抽抽搐搭地闻了一阵,然后看着老头,满脸的探究和不信任。“是呀,”他说,“在你牵着狗散步的时候。”
这时候,来了一位“宪兵”,他们的谈判被打断了,“宪兵”慢悠悠地从人群中间走了过去,在摊桌前找了一块空地停了下来,以优美的礼仪式动作抬起左臂以便◆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察看他的手表。当他确信时间到了时,便将哨子放进嘴里吹了两下,宣布道:“市场开张了”,时针正好指在九点。
要辨别大货主并不难,根据那鼓鼓囊囊的大包,或是用布罩着的大篮子,或摊桌前挤满的商贩,一看便知。但是,要辨别那些只是想早晨出来逛逛的假买主就不容易了。卡庞特拉是个很有名的市场,经常有来自三星级大饭店的人到这里采购。当一拨拨的人走到你面前对你篮子里的东西表示兴趣时,你应主动地让他品闻,这不仅显示出你良好的修养,而且可能会成交一笔好买卖。
在伯纳德点头示意下,我提起一个篮子举到一位穿着得体、操巴黎口音的绅士。他的头几乎快伸进篮子里了,不断地深深吸气,肩膀一起一伏。他微笑着频频点头,然后挑选了一块,用拇指指甲小心地刮着直到表皮下露出颜色白嫩的纹脉。按一般规律,松露越黑,就越香,也就越理想,因此也就越昂贵,因为价格是和味道联系在一起的。换言之,你是根据鼻子嗅出的味道付钱的(意即你被敲竹杠)。
这位绅士把松露重新放回篮子里,点点头,似乎印象很不错。我正等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来,可他说了声“谢谢,再见”,便扬长而去。我再也没有见到他。显然,他只不过是一位松露追星族,闻闻昧,刮刮皮而已,并不是真正的买者。这并不足为奇,这种人在每个市场都会有一两个的。
实际上,伯纳德有自己交往多年的固定客户。等到买卖双方不再绕圈子,确定下当天的价格后我们便去拜访他们。届时,我的任务便解除了,可以到处逛逛,看看,听听了。
松露生意都有自己的秘密渠道。货源是保密的。供货要用大量的现金作保障,而且不开发票。没有保镖,没有担保人。不正当行为——俗称诈骗——时有发生。而且,似乎今年预示着法瑞苟勒先生的恐惧将有增无减。中国人正紧锣密鼓地揷手法国市场。他们的秘密武器是喜马拉雅块茎,一种东方的真菌,外观甚至味道都很像真的普罗旺斯的黑块茎。
按理说,不应存在问题。货都明摆着,不存在难辨真假的情况。但是,根据市场传言,已有无耻商贩将二者混合在一起,在冒牌货上面放少量真货,然后高价出售。如果世上还有什么时髦的理由来恢复断头台的话,那么,这便是一个。
在开始的半小时里,我发现买卖双方都很沉稳。许多商贩和货主都在低声地讨价还价。因为没有官方固定价格,所以一切都可商谈。如果卖主对卡庞特拉的价格不满意,可再往北走,那里有个里奇兰奇斯星期六市场,到那儿肯定有机会卖个好价。所以,不必匆忙脱手。直到第一笔大买卖成交后,当日的价格才确定在2700法郎一公斤。
这是通过手提电话报告出来的消息。可想而知,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松露世界。可以肯定,2700法郎的价格不会保持多久的。往北去,松露的价格要高出好多,而此时在巴黎的价格可能要高出一倍。
交易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我站在一个商贩旁边正胡乱地记着笔记,突然觉得身后有个人贴着我,我转过身去,嘱!差一点儿撞在一个人的鼻子上。此人正从我肩上探过头窥视我在写什么。我敢肯定,他以为我在写什么秘密而有价值的内部情报。如果他能费力地辨认出我用英语写的潦草的笔记,会发现我所记的只不过是我对那些穿着讲究的商贩一点着装观感罢了,他一定会大失所望。
商贩们穿着满是灰尘的厚底靴,宽大的夹克外套配有拉链式内兜,衣兜里放着装钱的褐色信封,贝雷帽,一位还戴了护耳,改装了的游艇旅游帽——一种黑色宽沿浅底软呢帽,长长的围巾和抢银行的强盗一样直围到眼睛下部,给人一种隂森的感觉,更糟的是还要不时地扒下围巾,露出鼻子,进行例行公事的呼吸。
市场上大多数人是中年男女,长着乡下人的面孔。但也有一两个与众不同,穿皮夹克,留卷发,戴金耳环,一脸凶相的年轻人。当我看他们鼓鼓囊囊的夹克,马上想到了保嫖。那里可能有枪或凶器。他们在这里出现是为了保护那一捆捆面值500法郎的钞票的。可是,当我对他们进行一番观察后发现,他们是陪同他们的老母親的。当老母親带着粘满泥土装了六七块小松露的塑料袋子与人讨价还价时,他们就伴随其左右。
当我们在人群边的小桌后面找到了一位老客户时,伯纳德决定开始出售。和其他商贩一样,他的装备也是新老结合。一杆有着百年历史的便携式杆秤和一个小计算器。松露经过味、色检验后便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一个棉网兜里,再将网兜挂在杆秤的秤钩上,调整铜秤航直到杆秤水平了,伯纳德和商贩再一块检查一下,两人互相点点头,表示双方都认可这一重量。商贩在按键前还要同他的计算器说两句私房话。他把算好的钱数拿给伯纳德看,手托着计算器如同在展示一幅佳照。不断的点头之后,价钱便被确定下来了。开好支票(伯纳德是依法经商的模范,所以不使用现金),上午的事情就办完了。
好了,现在去有歌舞表演的卡吧某酒吧,伯纳德说。于是,我们便推推擦擦地走出人群,进了酒吧。尽管我奉行的守口如瓶的谈话原则被许多松露人所效仿,酒吧里还是很嘈杂。讲话时,人们都用手遮住嘴巴,似乎不这样就不会讲话似的,也许是想让像我这样的偷听者大失所望吧。毫无价值的信息,诸如他们的肝脏状况或天气预报之类,才要躲避那爱偷听的耳朵。不过,如果不以手遮嘴而狂吼的话,岂不真成了无用信息了。
乡音、吞音育再结合那永远少不了的手势使人很难听懂他们的谈话,我经努力搞懂了两次谈话。第一次比较容易,因为是直接和我交谈的。我被介绍给一位客商,他强健矫捷,身材魁梧,高大彪焊。他的肚子和声音绝不比他的身高更逊色。他想知道我对市场的印象如何。我告诉他,市场周转资金之大给我的印象很深。他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他环顾一下酒吧,伏近身来,一只手放在嘴角套以防万一被外人偷听去“第十军团的密谈”:“我很富有,你知道吗?我有五座房子。”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他已经转移到了酒吧的另一端,圈住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一只大胳膊绕在那人的双肩上,手放在嘴边,做好了进一步透露高级机密信息的准备。我猜想,这也许是一种在多年原始商品交易中形成的习惯吧。我真想知道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是否也这样做。难道他和他夫人也不进行正常的交谈吗?总是窃窃私语,眨眼或碰肘示意?我在餐桌旁通想着,耳边嘈杂不断。“你再要一杯咖啡吗?”“小点声,会被旁边的人听去的。”
这天上午的第二次交谈是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是与松露有关的器具。我想,这样的东西只有长着法国头脑的人才能发明出来。这是一位商人借助于图案、手势和撒落一定量的白酒描述出来的。他说一切都是他親眼所见。
器具是为一位老人做的,一位很老的老人,生长在卡庞特拉附近。成年以后,他就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松露。他总是迫不及待地盼望着第一场霜冻的到来。冬天,他和他的狗一起在旺图山的山脚下度过。每星期五他都来到市场,用一个帆布包装着他一星期的收获。松露售出后,他和其他人一样来到酒吧。只是,他匆匆地喝一点饮料,总是苏兹酒,然后便离去,又重新开始他的搜寻。对他来说,不把时间花在寻找松露上就是损失。
时间荏苒,老人一生都在艰苦的环境中生活,低头弯腰地劳作,他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多年经受西伯利亚寒风的吹打使他感到腰疼难忍。他的背也积劳成疾。因而他必须时刻需要保持腰身挺直,任何一点偏差都会给他带来极大痛苦,甚至走路都很艰难。他搜寻松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但是,他的热情并没有结束。他很幸运地有一个朋友,每星期五都带他到市场去。当然能去总比去不了强。可是每星期的拜访还是让他灰心丧气。他能看,能摸,能闻。但是,由于不能弯腰,他只能闻那些放在他手上的,或举在他鼻子前的松露。他越来越感到失去了那种令人激动的,将头揷入篮子里香味环绕的感觉。在他漫长的生命中,那是多么令人愉快的啊。他那些在酒吧的同行们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有人告诉我,这是一位二战时期的老兵想出的主意。它基本上是根据旧军用防毒面具设计的。这是一个可以伸缩的大鼻子。一端是罩在嘴和鼻子上简化了的面具,上面有一条带弹性的长带子,用以固定在头部。面具与一个粗帆布管连接,帆布管像六角手风琴一样有皱格。最末端就是错漏斗状的人造鼻孔。利用这个延长了的假鼻子,老人便能从一个篮子走到另一个篮子,在保持他的背部不痛、舒适挺直的情况下,吸入他那心爱的香味了。这真是,实用医学战胜了残酷的不幸,我多么希望我能够親眼见见啊!
十一点,集市结束了。买好的松露被装上火车,一路上同水份蒸发赛跑,离开普罗旺斯,径奔巴黎。有时也运往多尔多提,在那里这些松露将被当作佩里戈尔的正宗货加以炫耀。佩里戈尔产的松露被认为是最佳品,就像卡瓦永的瓜,诺曼底的黄油一样——所以价格昂贵。不过,根据餐馆业的统计,也是最能让我信服的,在佩里戈尔销售的松露有百分之五十是价格较低的沃克吕兹货。当然,这也是非官方的估计,松需生意如此之大,任何想得到证实的请求都会遇到那个不置可否的动作——耸耸肩。
据我所知,结束在松露市场度过的这个上午的最好方式就是松露午餐。当然是到特色餐馆,如洛尔格的布卢诺——松露寺,你当然会受到热情接待。不过,从卡庞特拉到洛尔格要走很长一段路。阿普特较近些,在阿普特的布克里广场你会见到法国夜总会,一个快乐而繁忙的饭店。餐馆的墙壁上张贴着宣传画,桌子上摆放着餐巾纸,入口处有一个小快餐酒吧,是为着急用餐的人准备的,空气中弥漫着佳肴芳香。在寒冷中站了几小时后,没有比这更温馨的地方了。一切都好,而且在这个季节里菜单上总有一道独具特色的松露菜。
我们十二点半才到达,餐馆里的人已挤得满满的了。有城里人也有附近的乡下人,都讲冬季的语言——法语(夏季里,你听到的多数是荷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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