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爱的,你创作的究竟是电视剧本儿,还是女子贴身衣物的广告?”
“……”
“你倒是回答呀!”
我嘿嘿讪笑了。我说老婆,你这已经不是“三娘教子”了,而是“春草闯堂”了!
妻说你甭跟我油嘴滑舌的!怎么把毛衣脱了?屋里温度也不算太高呀!不至于热到你那份儿上吧?恐怕连衬衣褲子也是我回家之前刚刚穿上的吧?怎么还没洗过的衬衣上有两个洞?
于是妻走到我跟前,仔细研究我衬衣上的洞。
“烟头烫的?”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啧啧,分明是烟头儿烫的么!还不好意思承认呢!肉皮儿都烫焦了,你的女一号烫的?”
“她不是我的‘女一号’!”
“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么?”
“我没说!”
“嘴真硬!好,就算不是你的‘女一号’,那么她是谁?究竟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她……她他媽的根本不是人!跟我毫无关系!”
“跟你毫无关系?她在你面前试装,从rǔ罩丝织褲头儿试起,还拿烟头儿烫你,你倒在我面前说她跟你毫无关系!啧啧,親爱的夫呀!你如今撒谎说假话,怎么水平不是提高,反而越来越低了呢?怎么连点儿起码的逻辑性都不讲了呢?我告诉你,全民族撒谎说假话的水平都在大大地提高着呀!我的夫呀你落伍了呀你!你先别急,我替你说出你想说出的话,那叫试戏对不对?你那剧中还有不少床上戏吧?瞧你现在多能呀多出息了呀!新思路了!大手笔了!赶浪潮了!会写床上戏了!可你就不觉得可耻么?你知道你在自己家里来的这一套叫什么吗?叫堕落!叫糜烂!文人的堕落和糜烂!还跟你的‘女一号’在床上假戏真做了吧?”
“胡说!我揍你!”
“恼羞成怒?被女人拿烟头儿烫你觉得很刺激很快感是不是?那还叫病态!还叫受虐狂!连这么高级的毛病都新添上了!我忠告你,现在‘扫黄’、‘扫娼’正在风口浪尖儿上,你别哪天招惹来真警察,把咱们这家当成一个‘黄色窝点儿’给端了!那么一来,丑闻的苦头儿,可就够你下半辈子足吃足喝,享用不尽了!……”
妻一说完,拎起挎包,转身就走。
妻说親爱的别跟我装乖作嗲。除了这个家,我不是再没地方住了。我得离开几天。眼不见心不烦。留给你两种选择,要么好好儿反省,痛改前非,浪子回头;要么在不可救葯的边缘上继续往下滑,滑到人渣们一块儿堆儿去,堕落到连狗都不愿親近你的程度!……
妻瞪了我片刻,毅然绝然地扬长而去……
那一夜我双目难合。读者诸君,列位列位,你们说我倒是有什么可反思的啊?跳进黄河洗不清的这一件事儿,是不是太“他媽的”了?我冤不冤啊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到了我们市作协主席老苗家里。
老苗新买了部“566”,正投入全副心思打什么。
我落座后,开门见山地说:“老苗哇,有件事,责任重大,我必须向你汇报。”
老苗说:“嚯,有那么严重?”
我说当然很严重。不是严重,而是严峻!简直严峻得不得了!希望我汇报的时候,你一次也别打断我。
老苗说咱们“作协”能和什么严峻得不得了的事发生关系?好吧,那你就开始吧,简单扼要点儿,我洗耳恭听。
于是我就将昨天上演在我家里的现代荒诞戏,原原本本地,有情节有细节地讲给他听。
老苗他表现出了极可敬极可爱的耐心,真的一次也没打断我。
等我终于讲完了,吸烟时,他站起来,一边挠着秃顶,一边在他的书房里踱来踱去,作思考状。
我也表现出相应的耐心,期待地望着他。
不料他站住在我面前,以下权威性结论的口吻说:“不错。挺好。”
我眨巴眨巴睛睛,如坠五里雾中。
他又问:“打算多少字收住?”
我恍然大悟。我说老苗你想哪儿去了呀?我不是要跟你谈什么构思!我讲的,不,我汇报的是真事儿!是昨天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家里的真事儿!
“真事儿!”——他弯下腰,将他的脸凑近我的脸,目不转睛地,研究地盯着我的脸看了我半天,慢条斯理地问:“你希望我相信你讲的是真事儿?”
我说老苗你必须相信是真事儿!你丝毫也不能怀疑的!
他平静地说我为什么丝毫也不能怀疑?我为什么必须相信是真事儿?——并将一只手按在我额上,自言自语地又说——不过你也确实没发高烧哇!
我说老苗,我当然没发高烧!我可不是来你家里跟你胡言乱语!这事儿非同小可,你不能当成儿戏!我尊重你,信赖你,你是我的直接主管上级领导,所以我才首先向你汇报!而你,有不容推脱的职责向市委汇报!
老苗说,向市委汇报?你把我当傻瓜耍呀?你也想将市委的领导们当傻瓜耍呀?你是不是神经病了呀?
我说老苗,你看我像神经病了么?
老苗说,如果你不是神经病了,那么就一定是心理有毛病了!你这人太自私了吧?你一旦进入创作状态,惟恐受到滋扰,门上要贴“恕不接待”的条子,电话要关掉,连作协的例会都不参加!你一旦创作划上了一个句号,就该这家串那家串的了,不管人家是不是在创作过程中,屁股沉得狠,一坐下就跟人家侃起来没完!也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你,烦不烦!捎带着还侃你的下一篇构思!在滋扰别人的过程中,你另一篇作品的腹稿也成熟了。你一向如此,太不道德了吧?我坦率告诉你,咱们许多作家朋友,早就对你这一点有看法了!你既然说你尊重我,视我为你的领导,那么我今天就以你领导的身份和资格奉劝你,你他媽的心理状态不能这么隂暗!做人要给自己多少留点儿人缘!
我火了。我说老苗你他媽的跟我胡扯些什么呀?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老苗说你别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你整整浪费了我四十五分钟!鲁迅先生说过的,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图财害命!我有权要求你还我命还我财!
我就又眨巴起眼睛来。
他得意洋洋地说,现在你得听我讲讲我的构思了!我知道你一向瞧不大起我,认为我是江郎才尽了,创作上没出息了,彻底完蛋了,所以才当作协主席!你甭解释!解释也没用!但是我要告诉你,我老苗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一鸣冲天!我现在正创作的这篇小说,半年后发表出来,那一定震动文坛!一定竖起一座当代文学的高峯,你们这一辈子就都悬笔吧!全别写了!写也不过是高峯之下的土圪垃!你刚才那篇的构思,不过是荒诞加科幻,玩闹儿的品位!我这篇,要坚持冷静的现实主义!伟大的传世之作,那还得是现实主义的!……
我大吼:老苗,你他媽的给我住口!
我吼罢就打开了我带去的布兜……
老苗说你想往外掏什么?
我说还能往外掏什么?掏他们穿过的衣物!
老苗说他们?他们是谁?
我说还能是谁?是我对你讲的那两个外星来客呗!
由于那些小件儿在上,我一掏,首先掏出的是rǔ罩和丝织褲头儿,带出一只高跟鞋,掉在地上……
老苗双眼不禁大睁。
他舌头一时打滚儿地说,那那那,真有哪么个女人昨天去到你家里?……
我说你怎么还不信啊?这都是物证么!
他说,她她她出现在你面前时,身上就穿这点儿?而脚上是高跟儿鞋?
我说当然不是你想象的样子!说老苗你的想象力怎么也开始朝赤躶躶的方面丰富啊?
我一边说一边又往外掏警服……
老苗说好兄弟别往外掏了别往外掏了!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不就是有两位外星客,到你家里将你戏弄了一通么?这类事儿多了!《飞碟》杂志上隔几期来一篇!我完完全全地相信了还不成么?还往外掏,别掏了!……
老苗也有点儿火了。推开我,将我刚掏出来的东西往包里塞……
我说,苗主席,领导,你既然相信了,那么事不宜迟,我要求你立刻去向市委领导们汇报!……
我没工夫!——老苗吼了起来——你没见我正在创作么?我平时为你们这些作家老爷作家少爷作家女士和作家小姐们服务,好不容易挤出点儿时间,自己批了自己一个多月创作假,你又来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你走你走!快走!市里的领导们这几天正开常委会,找谁都不在!要汇报你自己汇报去吧!拯救咱们全市人的功绩也都归你,我不沾你光!……
他一边说,一边将我的包儿塞入我怀里,并将我推出门,砰的关上了门。
我正站在他家门外发愣,门又开了,只见他的一只手伸出来,将掉在他家地上那只秀瘦的高跟鞋扔了出来……
梁大作家,你听着!堕落你尽可以去堕落,腐化你尽可以去腐化,男女关系你也尽可以去乱搞!民不举,法不究,我这个作协主席更不爱管!但是你若在男女关系方面搞出了麻烦,诌神编鬼来蒙蔽我,企图让我信了并且包庇你,那你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彻底打错了算盘!
一大通混帐话后,门再次砰的关上。
我不禁朝他的家门狠踹一脚,大骂老苗你王八蛋!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市委主管文教的曲副书记的秘书小邵接待了我。我以前见过他几面,彼此较为熟悉。他对我挺客气的。
像老苗一样,他表现出了又可敬又可爱的耐心,面对面注视着我,一句话也没揷问。他静静地听我有来龙有去脉地,从容不迫地汇报完。
还有别的情况么?——他笑了笑,笑得很矜持。在听我汇报到三分之一时,他已然放下笔,合上小本,不作记录了。
我也笑了笑。有点儿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如同姦商,凭着花言巧语,一心骗别人买下什么假冒伪劣产品似的。
我说没别的什么情况了。该汇报的都汇报了。又有几分不放心地问,小邵你为什么只记录了三分之一就不记录了啊?
小邵说你放心吧!该我记住的,我用脑子全记住了。
我说否则我不来汇报的。我知道市委的领导们这几天忙。但我一想到他们扬言要惩罚咱们地球人的话,就感到非常忧虑非常不安啊!咱们也没法儿想象他们的惩罚方式啊!如果是小小不然的惩罚,咱们承受就是了嘛!可如果他们惩罚方式很严酷呢?比如像大地震、像瘟疫、像火山爆发……
小邵说咱们市附近设山,更没火山。
他终于开始打断我的话了。
我说是啊是啊,是没火山。可有条江对不对?万一来个洪水涛天,淹没全市,那也够惨的啊!水火无情嘛!《圣经》上记载的那一次大水灾,全人类仅剩下了诺亚一家啊!……
小邵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那的确也够惨的!他的样子极其严肃。但我看出他是在装严肃。看出他其实想哈哈大笑,只不过强忍着不便笑罢了。
他又说,梁老师啊,我了解您是很那个,那个那个有责任感的作家。这很好么!曲副书记常当着我的面儿表扬您这份儿作家的可贵的责任感么!不过您也别走火入魔,太来劲儿……
我说什么?最后一句我没听清,小邵你再重复一遍……
我他媽的当然听清了!“太来劲儿?”——什么他媽的话啊?!
小邵笑了笑掩饰地起身往我杯里续水。
他问这茶怎么样?
我心里生气没吭声。
他就又说,梁老师,我刚才用词不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的意思是,您也别太杞人忧天。只要有市委的正确领导,有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配合,什么妖妖怪怪,邪邪魔魔的,包括您所说的什么外星男女来客,都是足以被战胜的!梁老师,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希望您都要一如既往地相信人民相信党……
我饮了一口茶,顿觉嗓子润濕了点儿,不因口干舌燥而那么难受了。我说小邵,邵秘书,你的话很对。很正确。但是,咱们最好姿态高些,尽量不把事情搞到武装冲突的地步。据我分析,他们也没什么恶意。其实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而来的。那么我们就不应该讳疾忌医是不?何况,我们的社会局势也不那么稳定,动蕩不安,民心浮躁,工人失业,干部腐败,中年疲软,青年纨绔,老年对国家前途悲观沮丧……等等这些问题,一旦武装冲突起来,对我们保持和推进“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非常不利是不是?
小邵说那是那是!说梁老师,看来您已经很懂一点儿政治了。曲副书记要求我们当秘书的,也要懂一点儿政治呢!说将要在你们作家中和明星中,还要大树特树几个懂政治的样板呢!您和曲副书记主动表示表示愿望,我有机会再从旁替您敲敲边鼓,说不定就有希望被树成样板呢!——他话锋一转,突然问我,梁老师您看过美国巨片《真实的谎言》吗?
我说我知道上演得很火。一直想看,可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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