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便碰上了小悦。她站住,双臂往胸前一抱,似笑非笑地瞧着我。瞧得我心里一阵发毛,一声未吭退回了病房。
小悦跟人,双臂仍抱在胸前,仍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儿。
我说小悦你想干什么?
她说这是我应该问你的话,你怎么反问我?
想偷偷离开精神病院是不是?穿着病员服,拖鞋,用病房的床单儿包着只皮箱,皮箱里装着十五万,你能出得了精神病院的大门么?
我说我翻墙。
她说瞧把你能的!两米多高的墙,你翻得过去么?莫如把皮箱给我,由我来替你保存着那十五万,再安下心来住几日,等我嫂子和你们“作协”领导来接你出院……
我紧紧搂抱皮箱,急说不用你保存不用你保存!
她说你已经分给我一半儿了,我还能对你的一半儿动坏心思么?信不过我拉倒!……
说完赌气走了。
我便又怀疑小悦也不是人,也是那女外星人变的。要不,她怎么也像那女外星人一样,习惯于将双臂抱在胸前呢?
我不敢再往外溜了。怕受到王教授的惩罚,被送到重病号病房去……
一个星期后妻和老苗又来了。是小邵陪着来的。小邵说他是代表市委曲副书记来探望我的。
我说多谢领导对我的厚爱。
小邵说我胖了。
老苗附和地说我是胖了。
妻也说我胖了。
小邵还说我白了。
老苗说白多了。
妻说可不是么,这一胖一白,显着年轻了。看来还是这儿的伙食好,生活有规律,适宜他。那就干脆让他住几个月吧!
我说老婆啊,你又不是领导,有你什么事啊?你一边儿呆着去行不行?
我将一份检查双手呈给老苗。十几页纸,四千多字。是我平生第一次写的检查。在检查中我将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也是第一次在老苗面前显出对领导的极恭极敬的样子。而且他媽的有我妻子在场!
她替我脸红了,将脸尴尬地扭向一旁。
老苗用手指抹唾沫捻纸页。抹一下捻一页,翻看了一会儿,老姦巨滑地不表态,递给了小邵。小邵翻看了一会儿,朝老苗使了个眼色,他们同时起身,前后脚出去了。
妻说:“儿子怪想你的。”★JingDianBook.com★
我说:“那你还挑唆他们干脆让我住几个月精神病院?”
妻说:“可我觉得家里少了个人,心里怪清静的。”
老苗和小邵进来了。
小邵微笑着说:“怎么写起检查来了?犯不着的嘛!大可不必嘛!一位作家,想象力一亢奋,无边无际,走火入魔是常有的事儿嘛!也是最应该原谅的事儿嘛!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就是由一场梦产生的嘛!巴尔扎克写《欧也尼·葛朗台》,也曾一度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对到他家的客人高叫‘你,你,是你逼死了这可怜的少女’呀!作家是想象的动物嘛!不过你既然已经写了,我就替你捎给曲书记。你知道的,曲书记很爱才,喜欢文学,尊敬作家,对你的印象一直不错。他以为你病了,就狠狠批评了老苗一通。现在证明你没病,他肯定会喜出望外的!……”
我近乎厚颜无耻地硬挤出两滴眼泪,佯抽佯泣地说:“我是没病没病,一切都是一场恶作剧!我无聊,我庸俗!是精神空虚的表现!
小邵看了老苗一眼,征求地说:“那么,就让他今天出院吧?”
老苗说:“你是代表曲书记来的,你说了算。怎么着我都没意见!”
小邵又望向我妻子,很民主地问:“嫂子你是什么态度呢?”
妻说:“一切全由两位领导做主吧!我当家属的,完全听领导安排。”
于是我一跃而起,脱了病员服……
妻瞠目发问:“哎,你背心呢?”
我光着上身说:“背心么,收去洗了。算了,一件背心,不要了!”
妻说:“我也没想到你今天就能出院,没带你的衣服。你穿什么来的,就穿什么回去吧。到家洗了澡再换。”
我说:“行!行!”
于是妻替我收拾东西。
她指着那只号码箱问:这是谁的?
我说当然是咱们的了!
妻说这根本不是咱们的。送你住院那天,没带来箱子——转脸问老苗:老苗,那天你陪我送他来的,我是没带箱子吧?
老苗想了想,肯定地说没带。
妻问我,这好端端的皮箱,怎么割破了呢?谁干的?你干的?里边装的什么?
她说着就要打开皮箱。
我急用双手按住,不许她打开。说里边没装别的什么,只不过是几本儿闲书。
妻哪里肯信,非要打开看不可。分明的,她的疑心和好奇心,反而被我刺激起来了。
老苗和小邵,一左一右,将我的两手往后拧,都说不管是不是你们的皮箱,反正在你病房里,你妻子打开瞧瞧里边究竟装的什么也无妨么!
我不是白痴。我看出来了——他俩的疑心和好奇心,是比我老婆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皮箱掉在地上,箱盖儿摔开门。我曾用刀撬了半天没撬开,想不到竟摔开了。什么鬼皮箱啊!
钱——一捆捆的钱,从皮箱里散落了出来。
我一时低头望着愣住。
我妻子,老苗和小邵。也一时低头望着愣住。
我妻子莫明其妙地说:“这是些什么呀?”
我机械地回答了一个字:“钱”。
老苗和小邵几乎同时说:“钱?”——他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我妻子说:“就算是钱吧!可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呢?”
我气极败坏地说:“明明是钱么!什么叫就算是啊?难道你们看不出这都是百元一捆儿崭新崭新的钱呀?我卖了一个肾,要不能有这么多钱吗?”
“卖了一个肾?你站好,举起双臂!……”
于是老苗解开我的皮带,于是我的褲子落在地上,于是他撩起我衣襟,查看我身上有无刀口。结果可想而知。
老苗说:“哈,哈,你又撒谎!你卖了一个肾,怎么身上没刀口?”
我只得进一步撒谎,说是预售了一个肾,这笔钱是医院预付的定金……
老苗看了小邵一眼,二人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妻子从地上抓起一捆钱,冲老苗拍几下,冲小邵拍几下,又羞又恼,眼泪汪汪地说:“你们看,你们看清楚!明明是一捆捆白纸,他偏说全都是钱!他还偏说是预售了自己一个肾的定金!我认为他就是精神失常了,可你们当领导的,为什么同意他今天出院啊?你们不能对他对我这么不负责任啊!”
我揉揉眼睛。盯住妻子手里那捆儿钱不错眼珠地死看——那明明的,千真万确地是一捆儿崭新的百元大钞!怎么在我妻眼里,在老苗和小邵子眼里,是一捆儿白纸呢?
我提起褲子,默默扎好皮带。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捆儿钱,也像我妻子一样拍着问她:“你眼睛有毛病啊?这不是一捆儿钱呀?”
妻瞪着我反问:“你眼睛有毛病啊?哪是一捆儿钱呀?”
老苗和小邵也瞪着我。尽管他俩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我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们心里也在说和我妻子同样的话。
小邵挠挠头,对老苗说:“看来,问题有点儿不好办了呢!要不,我先向曲副市长请示一下,再决定带不带他出院?”
老苗说:“小邵你别。咱们不能什么意外的情况都往领导那儿推嘛!也许这家伙又在拿我们开心,还是让我先来郑重地问问他
于是他掏出烟,ǒ刁上了一支。还抛给我一支,还擎着打火机管我点烟……
我将钱一捆儿一捆儿全收入皮箱。包括我妻子手中那一捆儿也被我夺下收入皮箱。之后坐在地上,搂抱着皮箱,望着老苗吞云吐雾。我暗暗打定主意,头可断,血可流,皮箱里的十五万是绝不可失的!
老苗冷冷地问:“邵秘书刚才的话,你听清楚了?”
我点点头。
他又问:“皮箱里一捆儿一捆儿的,究竟是钱,还是白纸?”
我一时犹豫。不敢坚持说是钱。但也不肯说是一捆捆白纸。如果连我自己都承认那不过是一捆捆白纸,那它们不就更不是钱了么?我不就更没法儿花它们了么?
小邵见我犹豫,接着老苗的话旁敲侧击地说:“梁老师,当着嫂子,我想,我得比较郑重地对您说明一下。我和老苗来的目的,本是要接您出院的。但您若非坚持说那皮箱里都是钱,不是白纸,那可就太使我俩为难啦!”
老苗又说:“是啊是啊,那你就还得在这精神病院里住下去。”
我低声问:“住到何时?”
老苗说:“起码得住到你不再将一捆捆白纸当成一捆捆钱那一天吧?”
我妻子说:“对。我同意。他起码得住到那一天,否则算个精神起码正常的人么?”
我一一扫视他们。暗自权衡利弊,决定以改口为上策。
我笑了。先是无声微笑,接着连自己也没法儿控制地哈哈大笑,笑得抱着皮箱在地上打滚儿。笑得透不过气儿来。笑得他们面面相觑,瞧着我目瞪口呆,都有点儿忐忑不安。
我妻子尤其不安。她甚至问老苗要不要去找医生或护士。
我一听立刻止笑。说親爱的找什么医生找什么护士呀?你们都当的什么真呀?我不过又逗你们玩儿呢!我打开皮箱,指着一捆捆百元大钞,煞有介事地说这哪儿是钱呢?老苗,当钱白送给你,你要么?你肯定不要吧?小邵,当钱白送给你,你要么?你肯定也不要嘛!这些纸边儿,是一位在印刷厂工作的朋友来探视我时带给我的。我要是为了作记录卡片儿。也只能做记录卡片儿用嘛是不是?你们怎么毫无幽默感呢?
于是老苗也笑了。
于是小邵也笑了。
老苗说,那么我来一捆儿。我也当记录卡片儿用!
他不客气地拿了一捆儿就塞入他皮包里。
小邵说,我也来一捆儿。当记录卡片用是挺好的!也不客气地拿了一捆儿塞入皮包里。
列位!两捆儿崭新的百元大钞哇!每捆儿一万,两捆儿就是两万啊!就这么被别人当成两捆儿白纸拿去了!十五万变成十三万了!我比小悦还他媽的少两万了!我心疼得肝儿颤。心疼得想号啕大哭!心疼得想和老苗和小邵拼命!
可我能不许他们把我的钱塞入他们各自的皮包么?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两捆儿白纸,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又能怎样奈何他们呢?
我还得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拿吧拿吧,一人再拿一捆儿也行!
老苗说,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就再拿一捆儿!
他他他,他媽的老苗这个王八蛋,居然又抓了一捆儿塞入他皮包!
小邵说,这纸的确挺好。一捆儿对我这个做秘书的人来说似乎太少了点儿。老苗,其实我每天记录所用的纸比你多……
贪婪的小邵也又抓去了一捆儿!
列位列位!眼睁睁的,眼睁睁的我又少了两万元呀!说这么几句话儿的工夫我已经损失了四万元了!四万啊列位!这不等于是明抢么!十五万转瞬间成十一万!
我真恨不得将他俩都掐死,使我那四万元钱再物归原主!
我妻子却来气了。说我非把你这些纸捆儿从窗口扔出去不可……
她真就来夺皮箱。我哪里肯让她夺了去!
我带着哭腔说,妻呀妻呀,我親爱的老婆呀!我一辈子也没真正喜欢过什么东西,一见了这几捆儿纸,就全心全意地喜欢上了!你若非不许我带回家去,那我不活了!你干脆让我抱着皮箱跳楼摔死吧!
我冲动之下,抱着皮箱往窗口扑过去。
老苗小邵急忙挡住我。
老苗说,弟妹,作家么,喜欢上纸那是很正常的。总比他喜欢上别的女人好是不是?看我面子上,就允许他带回家去吧!反正又不是炸弹不是毒品什么的。就当他是小孩子喜欢上了某一种玩具呗……
小邵说,是啊是啊嫂子。我们虽然不再认为他疯了,但他的精神毕竟的,总归的……我的意思是,还是不要太刺激他……
那一天我以损失了四万元的代价,终于获得了自由。
当我离开那间高干病房时,感到骶骨部位倏地一阵剧疼……
列位,列位!——我们人类长尾巴的过程,好比壁虎和晰蜴类大小爬虫一出世竟没尾巴一样,是非常不样的预兆!
我们都知道的,壁虎和晰蜴类大小爬虫的尾巴,对它们是何等重要!如果没尾巴,它们在遇到天敌之时,又怎么能靠施展“断尾求生”的高超伎俩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呢?尾巴简直就是它们的系命法宝啊!一出世竟没尾巴的小壁虎和小晰蜴,肯定将惶惶不可终日,缩在墙缝里轻易不敢出来吧?肯定沮丧得经常哭泣吧——倘它们也人似的会哭的话。
可尾巴对我们人又有什么用处什么意义呢?难道不是完全没用完全没意义的东西么?我们的一万五千年前的祖先就不曾长过尾巴的呀!科学家不是早就在怀疑,其实人类并非是由长尾巴的猴子变种过来的么?所谓“返祖现象”这一解释,不是太牵强附会,太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