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集 - 感叹符号与新诗

作者: 章衣萍4,147】字 目 录

这里奇怪,为什么这几年来的中国,竟一年糟似一年,连胡适之那样实验主义者也在中央公园对“龙”先生大发牢骚,说“中国不亡,是无天理”呢?我虽然甘心“亡国”,却总不知道要“亡国”的原因。今天读了张君的大作,才知道是感叹符号和白话诗弄坏的!我因此断定胡适之先生是个祸国大罪人;第一,白话诗从古虽然有过,但到了胡适之先生才明目张胆主张起来,今之白话诗是“亡国之音”,胡适之先生是今之白话诗首创者,他用白话诗来害中国,自然是一个祸国的大罪人。第二,中国古时虽然也有圈点的名目,但“感叹标号”的确是胡适之先生从西洋搬来的,(参看《科学杂志》上胡适之的《论句读符号》)中国从前的诗上从来没有感叹符号,自然也没感叹词句。(因为张君说:“欲统计一著作中之感叹词句,统计其感叹符号可也”。)中国从古至今四千余年不曾亡国,就是没有感叹符号的好处。胡适之先生把感叹符号介绍到中国来,是有心害中国,所以他真是一个祸国大罪人。张君又曾明白的用诗咏感叹符号过,他说,“缩小看像许多细菌,放大看像几排弹丸。”他又在诗后面接着有几句议论:“所难堪者,无数青年读者之日被此类‘细菌’‘弹丸’毒害耳。”你们想,感叹符号正像“细菌”“弹丸”一样的可怕,这样可怕的东西在中国害了“无数青年”,我们还不起来想个法子取缔它吗?所以我以为这里那里的反帝国主义的人们,现在应该起来,赶快的起来,赶快赶快进行下面两件事:

第一,请愿政府明令禁止做白话诗,因为白话诗是“亡国之音”,凡做一首白话诗者打十板屁股,做五首白话诗者罚做苦工三月,出版一本白话诗集者处以三年监禁,出版三本或四本白话诗集者是故意祸国,应该以军法从事,枪毙或杀头。凡一切已出版白话诗集均由政府明令永远禁止发行。(无感叹符号的古人白话诗不在此例)

第二,请愿政府明令禁止用感叹符号,因为感叹符号像“细菌”“弹丸”一样的害人。凡用一个感叹符号者罚洋一元,用十个感叹符号者监禁五年,或罚洋十元。用一百个感叹符号者是怙恶不悛,应处以三年有期徒刑。用一千个以上的感叹符号者是有意祸国,应以军法从事,枪毙杀头。凡一切已出版的书籍内有感叹符号者均由政府明令禁止发行。

倘中国的圣明的政府能够照上面的办法明令公布,也许可以补救中国之亡于万一,我想一定是张君所赞成的。倘中国竟能因此而道明令而转弱为强,内则战争灭绝,外则四夷来朝,皇帝万岁万万岁,诚为天下苍生之福。而推本索源,实张君在“心理”杂志发表《新诗人之情绪》一文之功也,但是我写到这里,又不免有点疑心起来了。感叹符号在中国被张君认为“细菌”“弹丸”一样的可怕,以为用多了可以“亡国”,但是西洋各国多还在那里用感叹符号,虽然照张君的统计“中国白话诗比外国好诗感叹号多六倍”,中国因为有比西洋各国多六倍的“细菌”“弹丸”一般的感叹符号,所以中国也比西洋各国六倍的糟:战争纷起,民不聊生,外侮日迫,国几不国。但西洋各国虽然比中国六倍好些,究竟也不能太平,或者也是“细菌”“弹丸”的感叹符号的缘故罢。所以我想请张君把那篇大文《新诗人之情绪》翻译成英法德各国文,布告天下,咸使闻知,使西洋人也群起而为废除感叹符号运动,那才是世界之幸,功德无量。至于西洋各国有没有“消极”厌世的亡国之音的外国诗,也有待于张君的考证,我只好不敢瞎谈了。

写到这里,曙天来了,伊说:“你真淘气,又在做文章么?”我笑着说:“今天这篇文章,是关系国家兴亡,你不可不先读张君的妙文,再来看我的大作。”说完了话,我便把《心理》杂志给伊,伊把张君的文章看了一遍,说:“难道用感叹符号的白话诗都是消极,悲观,厌世的口头禅么?”我说:“你能拿出证据来,证明用感叹符号的诗有不是消极,悲观,厌世的吗?”伊说:“你看《尝试集》中:

努力!

努力!

努力望上跑!

难道这样‘努力’的呼声也算是消极,悲观,厌世吗?难道这也是亡国之音吗?”我听了伊的话几乎不能开口了,想了一会,我才说,“感叹符号代表消极,厌世,悲观的话是张君发现的,我也不过随声附和罢了。但我总疑心这三个感叹符号是胡适之先生用错了。”伊又说:“《尝试集》中还有:

他们的武器:

炸弹!炸弹!

他们的精神:

干!干!干!

难道这里的感叹符号也是表示消极,悲观,厌世吗?这种诗也算是亡国之音吗?”伊说完了话,只是望着我笑,以为我再没有话回了。我吊起喉咙来说:“一点也不错!这几句诗诚然不是消极,悲观,但总算是亡国之音。你看,现在的江苏浙江,岂不是——

他们的武器:

炸弹!炸弹!

他们的精神:

干! 干!干!

胡适之先生的诗真成了谶语了,还不是亡国之音吗?况且张君把感叹符号比‘弹丸’,这诗里的‘炸弹!炸弹!’更可证明张君的话是不错的。”伊听了我的话,更笑得不能抬起头来了。

笑完了,伊说:“衣萍,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从前有一个童生到南京去考试,住在一个客栈里。这个童生很会做诗的。一天,有一个客人来到这客栈里住宿,恰恰住在这个童生住房的楼上。一夜,这个童生还没有睡,听得楼上那客人断续的喊,仿佛是‘吓唷……一首……又是一首……一首……一首首的诗!’这个会做诗的童生听得跳起来了。他想这个客人真是天才,怎么做诗做得这么快,次日早晨,这个童生便到楼上去拜访那客人,一见面这童生便说:‘老兄真是青莲复生了,顷刻成诗如此之多,昔子建五步成诗,其才去足下远矣!’那客人听了这童生的话,莫名其妙的说:‘在下素不会吟诗,先生何必过誉若此?’童生又说:‘先生不必客气,昨晚我听见先生断续的说,一首……一首……一首首的诗,非做诗而何?’那客人忍不住笑起来了。他说:‘先生所听见一首……是一手……之误……一首一首的诗,原来是一手一手的屎。因为昨晚我患腹疾,遗屎满床,后来弄得一手一手尽是屎,所以我有吓唷!……一手!……一手!又是一手……一手一手的屎之叹耳。’”……曙天说到这里,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了。我说:“你说这故事是骂谁?”伊说:“我说这故事并不骂谁。我只笑张耀翔君,亏他也学过英文,我虽然不十分懂得什么英文,但我在黎锦熙著的《国语文法》上看见说:‘惊叹号!……表示情感或愿望。’黎君所谓‘惊叹号’即张君所谓‘感叹号’,感叹号可以表示消极,也可以表示积极,可以表示悲观,也可以表示乐观。张君不肯翻起新诗集来读读,也不肯仔细想想,武断的说感叹符号是表示消极,悲观,厌世,又把新诗集中的感叹符号统计起来,以为是亡国之音。这种行为正同那童生差不多。那童生是耳朵不灵。所以把‘一手一手的屎’听做‘一首一首的诗’,张君是眼睛不明,所以把感叹符号认为‘细菌’‘弹丸’。”我说:“你来北京才几月,又没有看见过张君,怎么知道他的眼睛不明呢?”伊又笑起来了。

一九二四,九,十一,在南山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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