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钱迈等十人落店住宿,是占的一排上房,却剩下东头三间上房没要。待钱迈等进了屋子,那三间上房马上便有人来宿了。当下众好汉都没留意。待到夜里,琐屑都了,一路辛苦,加上天气尚寒,不耐久坐,便都展被上炕睡觉,在被中窝着,说了一会儿闲话,都沉沉睡去,渐渐鼾声四起。
只有黄礼因为离家日久,想着家中许多事,和金条冤案,心中乱丝一般,越搅越紊,满腔烦闷,两眼直瞪着,再也睡不着。心想:“不行,明儿还得趱路,似这般睡不着,精神准不行,不是要惹人笑话吗?静一静心,睡吧。”想着,便下狠心把心事全扔下不再想及。静静的倾耳细听,听了些时,万籁无声,寂没声息。
心头刚又要涌上琐事时,突听得窸窣咯洛细碎连响,陡的荡起心上一阵疑云。定神一想,觉得这声响奇怪。便轻轻的昂起头来,听得这声音略停了一停。一会儿,又响的比先还厉害,更加心疑起来,便悄地下炕,潜听得那声息是从东墙根来的。忙俯着身躯,蹑脚颠趾,凫行鹤步,渐近东墙根,贴耳细听,竟是从隔壁官房里发出来的。心中弹的一动,想起:黄昏时,东头屋里那伙客人瞧定屋子,搬进来宿时,都盯着俺们这伙人。出出进进,打俺们屋子一带走过时,全都是耗子般瞟一眼睃一眼的。如今这般时候又发出这怪声息来,量来不是什么好勾当。待俺去瞧个明白。主意一定,便伸直背腰,悄的到门口,拔了门插管儿,取桌上冷茶,倾入门抖里,再将门儿拉开。门枓儿沾了潮,半丝儿声息也没有。没声没响的,刚一脚踏出屋门,陡然觉得眼前一亮,不觉愕然一惊。忙仔细一瞅,却是隔壁壁缝里透出来一线亮白灯光,正照射在黄礼的右眼上,把个久闷在黑处的黄礼弄得惊愕齐临。急忙镇住心神,低头俯背,径溜到隔壁窗下,见那窗子已蒙得漆黑。黄礼便凑近那射出灯光的壁缝里,眯眼向里一瞅,见那屋子里正是蜡烛高烧,长案摆列,坐着四五个人,正在各执笔管,向纸上摇摇直写,却是都闷声不语,猜不透他们在干什么,只得屏息静待着。好半晌,也没见有人说话,越加弄得满心狐疑,委决不下。心中只惦着:他们究竟写些什么?……为什么要深夜里这般忙迫,这寂静来写这东西?……黄礼越是怀疑,越舍不下,不肯走开。全神贯注,定要窥个究竟,才肯回身离开。正自沉闷傻窥,委决不下之时,忽见屋里那一面朝南的窗棂槅,略动了一动。急凝望时,便见窗儿大启,飘的落下一条大汉来,浑身乌黑的夜行衣裤,头上扎着个大包巾,压齐眉沿;右肩头露着灿金的剑把,梢的黑穗儿垂在肩间;手中提一对龙爪抓;模样儿因为头上包巾扎压得瞅不明白,但见是个紫檀色胖脸儿,高高的身材,巍然屹立在当地。房中人顿时一齐起身,却不听见说话。黄礼大奇,急拼命瞪服挤近壁缝,提起全神,限不眨瞬,呆呆的觑了一会,才觑得那大汉和屋里在打手式。细瞅去,那些手式竟都是约好的暗号,并不是哑巴般随意指手划脚。只是深恨不识得那些手式是说什么。
好一会,屋里正中坐的那个少年人取了几件写好的纸帖卷成细圆条儿,又取了个细竹筒儿,把纸卷儿纳入竹筒里,交给那大汉。那大汉接过竹筒来便将手一扬,似乎是告别,欻的回身伸手将窗槅儿一拉,但见窗槅陡的一开,却绝没声息,屋里已经没有那大汉了,只那窗槅儿还在微徽的摆颤着。
黄礼见了,大为诧异。暗想:这人这般本领,难道还是个哑巴吗?又想:这屋里大概瞅不出什么来,不如追捉那哑大汉去。逮着时,什么都明白了。定了主意,便待抽身跳走。不料这一刹那间,忽见那背对这面的几个人,忽然都搁笔立起身来。一转身时,背映着烛光,骤然瞧得这几个人脑后都垂着一条发辫,和一条圆貂毛做成大狼尾巴似的东西。这明明显出这几个人都是塞外鞑靼人。黄礼顿时大吃一惊,暗想:这伙臊种,竟混到关里来了,还敢公然垂辫,不乔装改扮,这胆大得还了得?……杨霹雳怎放这伙臊种过来的呢?……哦!许是绕道儿走的。塞外官儿不受钞的少有,几个能和杨霹雳一般呢?正在痴想着,忽觉肩头上有人拍了一下,忙闪身掣向一旁,一面准备着;一面扭脖子瞧时,却是柳溥。正待要低声问他几时来的,柳溥早一把拉住黄礼的右胳膊,使劲向屋里拉。黄礼只得随着这一拉的势子,便回到屋里来。
柳溥和黄礼围着被,对坐在炕上。黄礼正待说出所见的怪事,好彼此参详,东头屋里究竟是些什么脚色。哪知柳溥不待他开口,先悄声说道:“那屋里的一伙人是干什么的,您可瞅得了几分?”黄礼答道:“可不,是我正疑着这关门口怎么会闹出鞑子来了……”柳溥忙说道:“好叫您得知,这全是乐安汉王府勾来的番奸。他们那些手式是代说话用的,名儿叫做‘手语’。从前俺在南京汉王邸时,就有了这玩意儿‘手语’了。起初时,是王府长史钱巽见番邦人来去交接时,非请舌人翻译不可,太不严密了,就是自家伙里人,也阙一种外人不知道的暗语,便想出这个法儿来,使两手比着手式,代口舌说话,什么样儿的手式就算是什么言语,定了好几十个样式。再由这些样式拼凑变化,就能成为许多言语。不过,不能和嘴里说话一般快速便当,尤其是日常用语,反倒不全。当时不过由邸里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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