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黄礼、伍柱陪同文义、钱迈、茅能、刘勃、唐冲、赵佑、柳溥、施威、韩欣、马智、越嵋、钮雪等齐到巡按衙内。于谦亲自出迎,以客礼相待。茶罢,与文义等九人先叙阔别之情,再叙道谢马智等三人仗义矢忠的成绩。马智等都逊谢不敢承奖。于谦便问起马智的志愿。马智便将先人尽忠于靖难之役,矢志要灭朱高煦上复国仇,下报私仇的意思说出。并道;“武生虽寄身草莽,并不敢胡作乱为,历年来,只拦截朱高煦所收赃贿和他解送番邦的财宝物件,已足够养士待用的了,所以南北路上从来不曾有香炉峰的案子。如今闻得巡按将要参揭致讨,特投麾下,愿做马前一卒,仰托威福,报那不共戴天之仇。”越嵋、钮雪也各陈志愿。越嵋说起:“父亲穿云二郎,本是建文朝御林军弓箭教头,国破家亡,流落江湖,赍恨以殁。越嵋虽是弱女,怎敢不承父志,歼彼逆藩?……”说时声泪俱下。钮雪表明自己悔过投诚的心迹,并说:“近来才知朱高煦就是从前靖难时的先锋统将高阳郡王。钮氏一门,都死于先锋军抢劫焚杀茶毒徐淮之时。深侮以前孟浪,几乎身为国家罪人。如今愿得执鞭随镫,湔前耻,赎前罪,为家国复仇。”
于谦听了,极赞马智、越嵋能关心国家,绳武效忠,允为令子;钮雪能痛革前非,翻然自拔,不愧英雄。便劝三人同归擎天寨待时报国,马智道:“闻得逆藩叛迹已露,征讨在即,武生拟乘此报效国家,万一功成时,首领还能保全,那时再随同众英雄出塞。”于谦道:“擎天寨只不过诸位大师借塞外荒山作个屯住人马的所在,并不是什么绿林山寨。贤弟你归挚天寨时,原不必马上就去,只须列名即可。寨里的人尽有不在塞外,久在关中的。这时就要征讨逆藩,还要向塞外请人来此帮助,哪有这时反要贤弟远赴塞外的道理?”马智恍然明白,连忙立起身恭敬答道:“谨遵钧命。”于谦便命从人在伍柱寓所里给众好汉拾掇房屋,预备起居用具。所有香炉峰随来壮丁,都暂时归入巡按本标,并每人发恩饷三月,俟将来调派。众人皆心悦诚服,各自遵守谕令。
当夜于谦宴请众好汉。夜宴毕,马智、文义将成龙和众番人供单呈上。于谦阅毕,回顾马智道:“可是贤弟能识番语?”马智躬身道:“武生不曾习学。这供单讯问时,都是武生的帅妹——越嵋传译的。”于谦惊喜道:“呵!越大姑娘,这般年纪能精通番语,真是难得!以后咱们不愁拿住番人没法审问了。”马智道:“武生的师妹不仅能识番语,而且能识番字。按台如有使用处,尽请吩咐便了。”于谦喜道:“既是这般,咱们就屈越大姑娘权充舌人,今夜审一堂,明日就起解进京,免得耽延日子,养成逆藩势力。”越嵋立起身来恭答道:“谨遵钧谕,越嵋理当伺候!”于谦答道:“不敢当!有劳大姑娘了。”回头盼咐从人:“传伺候!——坐三堂!”从人应声去了。
衙役站班齐整,三堂上下灯烛照得通明如昼。众好汉都坐在堂侧屏内。只有越嵋软翅素巾,银缎直裰,鸾带乌靴,和吴春林对坐在公案两端。灯光之下,映得她越加目朗、眉清,唇红、面白;丰神飘逸,态度从容。俨然是个俊俏郎君,风流记室。众人却瞅着她,暗自好笑。她都没事人几一般,展纸舒毫,端然屹坐,大袖垂然自适,巾旁俩软翅儿晃动不息,竟似个老手惯家。吴春林还没她那么神态自然。
不一时,于谦乌纱红袍,圆领玉带,自屏后缓步踱出,升坐公案。衙役喝喊堂威。越嵋、吴春林一同起身侍立,待于谦升坐后方才坐下。吴春林呈上全案卷宗。于谦略略翻阅口供,便抽签标殊,先提番酋讯间。当堂间供都由越嵋翻译,但见她脖子不住的扭左向右,巾翅儿跟着颤摆不停。口中时而汉语,时而番言,如好鸟弄晴,鹦鹉学舌。虽是一人传述上下一问一供的言语,却是从容不迫,一丝不乱,半点不漏。接着又问过额勒赫森,乌纳吉布等十数个番人,都照直供述,绝没隐秘。
提到成龙,上堂时,他还当是那个山寨,乱叫乱嚷。于谦大怒,奋威高喝一声,惊堂木响,成龙才吓得蜷伏案下。于谦初间他时,忽然翻供不认,矢口说是做经纪买卖的,误被提来。于谦照番人口供质诘。成龙推说:“番人欠我货钱,索计成仇,致被诬陷。”于谦怒道:“不怕你这贼子放刁,你现在有亲洪在此,本院就不能办你吗?——来!拖去斩了!”成龙忙道:“宪台开恩!求宪台笔下超生!小人原是身为人奴,不能自主,求宪台鉴察,网开三面,公侯万代!”于谦喝道:“你照实供来,自没你的事。何必代逆藩抗这弥天大罪呢?”成龙只得照直供认,一般擦模画押,才押了下去,依旧收禁。
于谦退位,先向越嵋拱手道乏。越嵋闪身长揖,居然合度中节,众人暗地佩服她举止大方。退坐花厅时,越嵋将番人供辞从头至尾又译述一遍,和吴春林佼对一过,确实无误,才呈给于谦。于谦便和众好汉商量要押解这伙人犯进京,以便证实这件事。不然,今上终顾忌以侄代叔之嫌,势必重酿靖难之祸。众好汉都说:“愿听指麾调遣!”于谦道:“那么,就有屈众位权作军官,随伍庄主进京一趟。因为犯人中有番人,不得不烦越大姑娘辛苦同走一趟。越大姑娘独自上路,恐有不便,便请钮大姑娘相陪作伴。黄礼兄弟还辛苦一次,请到塞外上复各位大师,相邀几位弟兄进关相助。”
伍柱道:“那么此地一个人也不留吗?”于谦道:“此地没多事,一时没人,还不紧要;路上却恐防有事,不好少人的。”钱迈道:“这般吧,文义兄弟多年不回家了,好容易得到开封,难道真果过家门而不入吗?就请文兄弟暂留开封,一来给按台效劳;二来就着省亲宁家——再有柳三哥家,也在这开封不远,到了这里自然也想回去瞧瞧。而且柳三哥老公事,什么都熟悉,也好帮着文四哥点。我想就请两位留住此地。路上有我们十个人去,还有押解兵卒,保管误不了事。”文义、柳溥想要推辞时,众人已经定议,不容分说。二人回想:真果是不能扔下于谦不问。居者、行者反正一般尽力尽心,便不再推辞。伍柱便将经手未完事项点交文义、柳溥,自去收拾行李,准备起程。
于谦先修好书信,交给黄礼,请他顺道宁家之后,立即出塞。又办好了文书交给伍柱。并请钱迈、马智、茅能,刘勃、施威、韩欣、赵佑、唐冲、越嵋、钮雪十筹好汉,一齐扮作军官模样,仍旧率领香炉峰原来的壮丁,打着河南巡按的旗号,押解着十八辆铁叶死囚车,别过于谦,迤逦登程,径自离了开封,直望北京城急走。
那日,刚走到黄河边岸,渡过河来。茅能触起旧事,向钱迈道:“二哥!咱们去时匆匆,我连旧地节儿都没留神瞻仰瞻仰。这趟我可得瞧瞧那黑林岗成了个什么样儿了。”钱迈笑道:“这是您在那里无端感慨。黑林岗还不是原样儿吗?难道会变出一朵花来了?”茅能也笑道:“赛华佗那厮在黑林岗时,却真想把它弄成一朵花儿呐。”说话间,马智等不曾知道黑林岗这一回事的,都问:“黑林岗是茅二爷的旧窑吗?”茅能大笑道:“倒他妈的眉!我的旧窑吗,只好算我的旧牢呐!我一辈子就在这上过一回当。”钱迈道:“您这般说,人家怎么得明白”?茅能道:“怕什么,我就说也没紧要,又不是我自作孽,不过上当罢了。”马智笑道:“放着茅二哥这般个英雄汉子,还有谁吃了老虎胆,敢给当您上呐!”钱迈向马智道:“您不知道,茅金刀就为这直性子所以容易上当……”说着,便把茅能被成和哄骗,以及黑林岗救刘万和的事说给马智等听。
说话间,已走了二三十里。来到黑林岗前,钱迈、茅能指点旧迹和众人说说笑笑。刘勃乘便邀众人赶快一步,到前面刘家屯歇马,让他尽个地主之谊。众好汉都欢然催马前行,越过岗来,茅能首先骋辔飞驰,径奔入树林丛中摇鞭前指着,回头叫道:“快走呀!过了这丛大林子,就到刘家屯了。”刘勃应声叫道:“茅金刀!待一待,俺和您同打前站,先走一步,好叫家里人预备着。”说着话,双腿一踝,唿喇喇径赶上来。
两骑马奔入树林,正跑着,忽见前树行草丛里闯出许多人来。接着,唿哨一声,茅能、刘勃二人马前马后都有人围上前来,突攻猛刺,茅能连忙拎起大刀,盘旋飞舞,四面挡杀。刘勃大喝道:“哪来的猴儿崽子,敢在这儿挡爷的路径!”耍开手中枪,连挑了两个,便混杀起来。
这时林子里喊声震野,越杀越多。伍柱在后面望见,连忙命韩欣、赵佑、唐冲、越嵋四人围住囚车,四面守护,无论何人不许近前。一面命钱迈、施威上前助战;马智、钮雪分向左右抄搜。方才调派停当,猛听得一声角号,抹空冲起片红光。
伍往等一行人能否脱险,且待下文接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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