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实。天子亲征在即,愿大家荷戈下山,为国家出力,铲除妖孽。倘使朱高煦得志,内有白莲妖教,外有建虏番部,一旦横行起来,人民尽成鱼肉,土地断送蛮夷,咱们父老昆季、诸姑姊妹,生无托足之所,死无葬身之地。到那时,就有家业也不得保,想图挽救也没法使,那才是悔之晚矣!这事虽是天下人大家的事,许多人都浑浑噩噩,懵懂安适,坐视不理。咱们却是不能同流合污!咱们自居侠义武士,理当先觉觉人,挺身担当。须知大丈夫身肩天下重任,咱们今日不出来灭妖荡逆,平番扫叛,就辜负了天生一条汉子,长留万世骂名!所以现在虽是天下人苦乐荣辱的生死大关头,尤其是咱们身为武士流芳遗臭、分别善恶的生死大关头。请众位为天下苍生,大奋雄心,矢坚壮志,凭着这腔热血勇气,为我列祖列宗,黄炎赤子保全这灿烂河山,毋令沾腥蘸秽。今日有同心者,请共干此杯!”说罢,欻的起身,掇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个干净。
在席诸人都闻风愤发。郝绍等各自立起身来,齐声道:“敢不舍身相从!”邵学、邵铭双剑齐拔!邵学厉声道:“有不相从的,就是国贼,俺先拼了他!”邵铭同时喝道:“敢有二志的决非人类。俺邵铭誓必杀此禽兽!”文义道;“既是众位都有这般壮志,俺国家决不致被叛逆番奴占去分寸。如今于巡按已奉旨出师,各地英雄不日可到。咱们就此拾掇,首先赴难勤王,不知众位意下如何?”邵学、邵铭、郝绍等五人一齐应声道:“谨遵兄命!”立时传令:“本局即日下旗,所有人众愿相随征叛剿逆的,限一周时内,了清私事,归队听点启程;不愿行者,立时报明,给银十两,回家就业。”
文义等畅饮几杯,互相鼓励一番。邵秀谷、邵载福也都满怀欣羡,当席陈说:自愿将历年存积的余粮,充作寨众开往开封的行粮。如有不够,再使存银购补。文义当即代众致谢。邵载福道:“俺俩也是百姓,难道就不应尽些力吗?这不过是略表此心罢了。瞅着你们慷慨赴难,气壮山河,俺俩只尽得些须微悃,回头一想,真是羞愧万分,那敢当个‘谢’字咧?”文义道:“好极呐!俺一定要将您两位长者这番盛意义举,禀告按院,宣示天下,也好激励那些顾私忘公的守财奴!”
说话间,筵席已终。恰值从人缴令,报说:“本局共计人众九百九十七名:除因亲老不能远离的十一名;另有他故不能离乡的八名;情愿跟随矢受指麾的,计有九百七十八名。”邵学、邵铭便和郝绍、罗和、秦馥商量,发放银两。另外加惠,每人给粮六石,即日领去,明早离山。那十九名兵卒领得钱粮后,都上来谢恩,也有流泪的,也有叹息的,甚至有两个痛哭的。邵学等知道他们留乡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也为之叹息不已。各各安慰一番,并嘱咐:“如若想要相从时,只要知道俺们扎营的所在,随时来投,自必尽先补录。”十九名兵卒,才叩谢而去。
邵学等方在指使从人收拾行李,调置物件,忽报说:“城里有位黄爷,已经接来了。”文义听得,连忙叫:“请!”从人应声下去。大家都起身出外相迎。才出门口,黄仁甫已经到门下马。文义等趋前相见。黄仁甫一一拜见,一眼瞅见郝绍,“啊唷”一声,死心塌地的叩下头去。郝绍一把没搀住,忙陪磕起来,便拉住黄仁甫悄说道:“这位文爷,是您令弟的至交好友,受您令弟的重托,远路迢迢,特为打听您来的,您得上前去谢谢人家的盛情高谊。”黄仁甫连连点头,听毕时,便掣转身来,又朝文义磕下去。文义连忙还礼道:“大哥不必如此,咱们都是兄弟啦!”说着话,大家簇拥着黄仁甫直入里厢来。
大众落坐,献茶毕。文义动间黄仁甫的近况。黄仁甫便将两度入狱情事说了一遍。并道:“如今是只靠祖业敷衍。在阌乡时,蒙郝大哥给的钱,拿来作些小本经纪,倒也顺手。不料带回家乡来,一场官司,使费得干干净净。幸亏得同乡伍庄主亲自送俺回家。官府都当俺和于按院有旧,清理被人占去的祖产时,县里、府里全向着俺,没费甚气力,就收回了。今时只靠着祖遗产业赡家。本来就不够开销,弄得很窘,年头里又添了个小子,他妈没乳,用度更大了许多,透着支持不住的样几了。俺急的没法可施,打算再弄几辆大车,做做老本行,好贴补点儿,又恐怕身体已经磨折多了,筋力不及从前,不敢冒昧。只盼望着舍弟回家来见见面,哥儿们商量商量,设个法儿调处生计。——再说他嫂子又有了喜讯儿了,要是又养活个小子,俺就得给他做儿子。也得他回家来见见才好。要是似这般老不沾着家门儿,小小子长大来还不认识爸爸啦!”众人听得,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文义先把黄礼近年的情况和所作的事业,以及这趟因为奉令出塞,来不及拢家,又放不下心,才托请代为访问的话,全告诉了黄仁甫。且邀黄仁甫同去开封,免得黄礼回来就要出兵,又忙得无暇见面。并说:“令弟因为得的讯前后不同:既听说前几年郝大哥就救您走了;又听得于按院和伍庄主都说是才没多久,行文取释的;多伍庄主并说亲眼见您省释出狱,亲自送您到家。心中委决不下,不知您究竟住在那里,所以没写信。……”说着,便将自己身边带来的银两,取出二百两来,递给黄仁甫,因恐他推却,托辞说道:“……这是令弟托俺带着,见着您时,当面奉交,作个安家费用。让大哥好放心到开封去,和令弟见一面,如今咱们见面了,就此交待明白,请您收下。”黄仁甫只当真是他兄弟黄礼托带的,连忙收受了,郑重道谢文义带寄之劳,便将银两托邵载福代寄回家。
这一夜都宿在山上。大家谈谈国事,商量行程,有时也说到擎天寨众好汉的事业。谈到破汉邸、破霞明等大事时,锦屏五好汉都啧啧称羡,恨不曾身与其役。因此越谈越高兴,直到夜半过后,方才就寝。山中人众却纷纷拾掇,忙了一整夜。待清理就绪,鼓楼已报四更。邵学、邵铭热忱奋发,都没睡熟,听得鸡声初唱,各自起身离炕。从人送上热水,盥漱毕,便到外厅,指示众从人及小头目赶快收拾。
文义闻得人声嘈杂,知道时候不早了,连忙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匆匆盥漱了。便取出笔墨来,详细写了一封书信,才走出房来。邵载福首先迎着问“好”,文义含笑回答了,向邵载福说道:“俺夜来想着,这一路到开封,路程不近,且须出界入界,俺动身得匆忙,且因为不是公务,不曾请得一支令箭。如今大队人马,虽不用地方办差供应,关津渡口查问时,究竟讨厌。俺想稍许扎住两天:一来让兵卒们有些料理家务私事的工夫,二来,可以先差快马,连夜送一信到开封,托飞将军代禀按院,请一支令箭,带一角公文,迎头赶回来。咱们这里迟一两天动身,总在界内接着。那么,过关、渡河都没留难了。如果您赞同俺这办法,就请向令侄转言一句,派日夜六百里的飞骑,立刻动身,两天多就赶回来了。”邵载福道:“您写好了信么?秦九哥的坐骑是日行五百里夜行三百里的一匹卷毛银鬃白川马,向他借一借,总可以的。”文义喜道:“那更好了!要是秦九哥的牲口难骑时,俺骑的那头黄骠马,也能日夜六百里,就骑着去吧。俺跟大队,有长行牲口就得啦!”邵载福答道:“不须,不须。秦九哥的牲口很驯的,有事时也曾借骑过多次了。”文义便将书信递给邵载福。邵载福立刻去寻邵学、秦馥说明事由,借马、派人,即时下山奔开封去了。
当日休兵一日,放各兵卒回家料理。没家的和异乡人都留守山。饭后,邵学、邵铭请文义、黄仁甫一同到渔火村。邵秀谷、邵载福先回。文义和邵中柱、黄仁甫闲谈解闷。邵学、邵铭自进去叩别母亲。范氏闻得儿女出门去干事业,也很欣悦,只叮咛吩咐:“路上小心,莫使气性,寒暑保重”等护惜言语。邵铭在山时,原收得两个大脚老媪,四个丫鬟,都经教给些骑射刀枪武艺的,范氏便命:“一齐带去,不必留在家里。你是女孩儿,不比爷儿们,身边得有几个贴身伺候的才行。”邵铭一一答应。出外来,帮着量装粮食。这一天整整忙了一日,直到上灯多时才住。
次日早晨,众好汉会齐,商量分拨人马,按次起行,免得路上人多拥挤。邵铭掏出一张点单来,向众人道:“俺昨夜按全山人数算计,列一张队伍分派单在此,请众位兄长过目。如果不对,再另行商拟。”众人瞧那单上写着:——
以九百七十八名兵卒分为五路,每路分为三队。
每路计有:旗号兼传令一人,鼓角二人执事三人,头目六人,每路共计十二人,五路合计六十人;
中军大纛旌麾三人;
每队大旗兼通报一人,每路三人,五路合计一十五人;
右共计执事卒六十八人;
每路统伍卒一百八十人(每队六十人,另外每队配置正副头目各一人),五路共计九百人;
总共九百七十八人。
众人看了,都道:“分派得好极了!”文义并说:“这般分派,再要妥当没有。”当下众人互相商议,公推玉狮子文义统率全军。文义推辞不得,只得应允。当即议定:
琉璃球郝绍统一路,为前站,当先哨探开路;
大旋风秦馥统二路,沿途查察戒备;
乘风虎罗和统三路,运押行李车驮;
凌霄凤邵铭统四路,运拨行粮军食;
镇海龙邵学统五路,轻装马兵断后。
次日依次启行。黄仁甫就在文义营里同行。邵秀谷、邵载福直送到十里外,经文义几次拦谢,才惘然回家。
锦屏人马何时到得开封,请阅下章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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