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爱穿黑衣,绰号“黑虎”。幼承家风,习得一身武艺。当罗和家盛时,黑虎父母都已亡故,时常住在罗家,暗中照顾。也曾代罗和了过好儿桩拼打劫夺的歪事。因此罗母待张楚极好,竟和亲子没分别,罗和与张楚也如亲兄弟般要好。那年罗和被袁森发诬陷,张楚暗地入狱几次。那时罗和因为还有家业族属,不能逃狱。张楚又恐增重罗和的罪名,不敢去杀袁森发。后来罗和出狱之后,见家空人散,憋一口气到五台,求了了和尚披剃。了了和尚教他习剑报仇。一直到这时,还不曾知道一家人到那里去了。
那知当罗和恩赦出狱之后,袁森发还放不下毒手,要害罗和全家。张楚得着消息,想着:罗家已经抄尽了,只剩得这几个光身老幼,难道还给那老贼快意吗?便露夜到罗家,向罗母说明:袁森发已经到府里进状,说是罗家还时有盗党往来,一面还买通人来罗家井里下毒,要灭却罗氏一家,好让他女儿嫁人,苦劝罗母且避一避。罗母舍不得在狱的儿子,不肯远离。张楚毅然答应往来照应。罗母没法,才带了袁家的庚帖,带着俩个小叔子,悄地抛下家中那些吃闲饭不管事的族戚门客人等,随张楚暗中出走,逃到秦州赁屋住下。张楚竟认罗母为母,呼俩小叔为叔;作为一家人,遮饰外人耳目。却是这几年中,罗母也真亏张楚侍奉如亲生父母,时时慰藉,尽心奉养,才延得一条老命。俩小叔却病死了一个,只剩得一个年长些的,——名唤罗焕章。——张楚因他身躯孱弱,没教他练武,却送他塾里念书。
罗和出狱时,张楚得着颁布恩赦的讯,就连夜赶到临潼。不料他到临潼的那一天,罗和刚脱难出狱,只身遁走了。差着一刻,没得见面。张楚四处苦寻,终不曾得着罗和的音迹。只得且先回报罗母,使他得知儿子已经出狱,暂放宽心。那知罗母听说儿子遁走无踪,反而急得晕倒地下。张楚急忙请医解救,好容易才救醒转来,罗母仍是哭得死去活来,悲伤不已。张楚心如刀绞,当天发誓:誓必要寻着罗和,才肯罢休。从此安置罗母安居,自己便裹粮外出,四方奔波,各处寻访。有时还得抽暇回秦州去瞧瞧罗母,必须把食用备妥,才再出来。似这般,已有两年多,心无安时,足无停趾了。一直打听到太原,才听得罗和在五台的讯息。便又奔到五台山,寻访了了和尚,恰遇了了和尚云游出塞,不曾见着,却是已得着一点音讯,知道能会着了了和尚,就能问得罗和的下落。张楚探着这点影儿,那敢怠慢,连忙回到秦州,先送信给罗母,安慰一番。再又回到临潼,想打听风声,如果没先时那般紧,便先送罗母回乡,重立这家人家。不料刚到临潼,就听得自己的叔父——张旷虞——被袁森发串通县幕,硬栽上一个“纵侄为匪”的罪名,拘禁在狱中,已经三月了。张楚得讯大痛。一时救叔心急,就想不顾一切,径到县衙去,当堂投案自首。却遇着一个曾经施给恩惠的旧邻居——王梅村——苦劝张楚不要送肉上砧,并自承可以代他设法伸冤。张楚便住在他家,待了两天。王梅村果然保得张旷虞出狱。张楚又惊又喜,便叩谢王梅村的大德,并请问怎生能这般快迅就把人救出来了?王梅村才告诉他实话:因为本县知县太爷,是汉王府的师爷。王梅村的老子也在汉王府当长随。两人平日就勾结舞弊,甚是要好。这时,王梅村的老子已升诗卫,王梅村本身又在汉王府里,充潼陕一带的箭子头脑,所以这知县很怕王梅村的势力。王梅村去保一个被冤的小百姓,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了。张楚知道了这真情,心想:我要早知道他当上了奸王的箭子头儿时,我也不和他交往了。如今事已至此,为着救叔父,只得忍耐着再说。即使人家不能见谅我,我良心总对得起自己,自有大白我心的一天。
没多时,王梅村果然要张楚入伙当箭子。张楚略一迟疑,王梅村便用言语挟制恐吓。张楚只得托辞道:“我能跟您向上图出身,还有什么不好!只是我还得赚钱养活我干娘和我叔叔呐。”王梅村拍着胸脯说道:“你才傻透啦!王爷要干大事,能白支使人吗?你干一天自有你一天的口粮呀!”张楚故意问道:“有多少啦?”王梅村道:“王爷的恩典是每人每月给二两,按三十天算,有一天给一天。旁人跟着俺,全给一两八,是你咧,咱们好朋友,你境况不佳,俺不在乎这一点,满给二两,成不成?”张楚只便故意装作欣然受命,从此就跟着王梅村当箭子,却是探报的全是没甚紧要的讯儿。好在王梅村只要仗张楚的武艺保镖,探消息倒满不在乎,所以勉强还能相安。却是张楚已绝心痛极了,也不知道背着人哭过多少。有一天,张楚在王梅村家里闲坐,听得旁的箭子报说:“锦屏山一伙人都离了山了。”王梅村问:“怎样离山的?”箭子说:“听说是河南巡按于谦派了个叫文义的收了去。”王梅村又问:“锦屏山不是虎头孔纯、豹子程豪一班人的余党吗?那厮们早就伙入歪道,滚到北口去了,大概又是在北口没好处,跟着于呆儿上开封,遇着扎手的,砸了大堆人,来不及,赶颁救兵来了吧。这没甚紧要,甭理他,别往乐安报。”那箭子道:“这一伙听说不是从前那条线路了。俺访得一张姓名单儿,你老瞧瞧,可是从前那一伙?”张楚无意中瞅得那姓名中赫然有“乘风虎罗和”五个字儿,直惊得心口“咇咇”的跳过不住,几乎发昏。连忙镇住了心神,喜得王梅村不曾觉着,侧耳细听时,王梅村正在商量要派人赶去探个实在。张楚大喜,暗想:机会不可失去。连忙站起身来,自告奋勇,愿去探明回报。王梅村欣喜道:“你肯辛苦一趟,那是再妥当没有了!”立即取了四两银子给张楚做盘缠。张楚立刻告辞起行,王梅村还深赞他能勇于从公。
张楚别过王梅村,心中忽然一动,便先悄地来会张旷虞,把自己的心事,向张旷虞细说明白。并说:“侄儿为着罗家表兄受许多亏苦都甭提了!原只为想使他母子相聚,略尽亲情,稍报恩谊,侄儿就算了了这一桩心愿,始终没亏员外家。这趟侄儿一去,要是能够会着罗哥,就能了却这桩心愿,侄儿可是再不愿意回到这肮脏龌龊的魔坑鬼窟里来了!侄儿走后,您老人家可不能待在这里。要不,侄儿还是不得脱身。如今侄儿想得一个好办法:叔叔今夜不要睡着,侄儿三更时来接叔叔出去。这屋里的家伙满不要了,千万别拾掇!一拾掇,那俩伺侯的人就知道了,他俩原是王梅村派来看守您的。让他知道,就走不成了,叔叔能依我么?”张旷虞道:“你这般苦心,我只恨我没力量能帮助你。你说的话,我还有不依的道理吗?你放心,我准照你说的话做就是了。”当夜,张旷虞先就装肚痛,老早就爬上炕睡了。俩伺候的平日就不把张旷虞撂在眼角里,不过因为张楚给的赏钱不少,不敢当面拉扭罢了。这时见张旷虞生病,最是愉懒的好机会到了。待得张旷虞鼾声起时,便溜到下屋里去饱吃一顿,拥被高卧。到三更时,张楚越墙进来,把张旷虞按了出去,俩下人半点也不曾觉着,直到次日清晨,方才知道。
张楚夤夜驮了叔叔张旷虞越城离乡,觅了个僻静处所,把叔叔安置停当,才买了一头牲口,径奔黄河大路,来寻罗和。沿途不便打听,只得一纳头向开封急走,料想赶到开封终可以访问得着的。这一天渡过黄河,正在觅店投宿,忽见岸上族旗簇拥,河滩上走上一彪人马,迎头认军旗当中斗大一个“罗”字。张楚顿时如获异宝,心花怒放,却又不敢上前,且也设法探询,是不是乘风虎罗和。只得夹在河岸上袖手闲瞧的百姓堆中,凝神注望。那彪人马的领将虽是顶盔贯甲,髯长容老,却认得果然是罗和。这一来,可把张楚喜得热泪迸流。当时见有人应酬接应,且在大军之中,不便冒昧叫认,强自耐到夜里,才向营盘走来。不料被伏路小卒瞧见他脚步匆急,又是浑身黑衣,疑是奸细,猛然截住,要带到营里去。张楚急说:“我是有机密要事来见罗爷的,不是奸细。你引到我去见罗爷。”小卒问他姓名?张楚因为不知罗和此际实情怎样,不肯露出姓名,只说:“罗爷一见,自然明白的。”那小卒才不敢捆缚。径引张楚见过小头目,一般询问过一遍,才连人带马,护送到罗和帐房里来。一面报知近侍,往中军相请罗和回营。多年不见的骨肉至亲,这才得乍然相逢,两人回思旧事,都悲感万分,抱头痛哭。二人痛哭一场,张楚强抑悲怀,与罗和一同就坐,把这几年来的情形,一一告诉了罗和。罗和听着,时而痛恨,时而感激,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泪洒涕零。及至张楚说完,罗和已是袍淋袖湿,泣不可仰。张楚劝道;“哥这时且不必悲伤,事已过去,悲也无益。如今我特地赶来,是有几桩和您商酌的:第一就是令堂如今还住在秦州,焕章舅也在那里念书,您最好马上迎接到开封来,让老人家见您一面,好放心乐意。可怜舅母是整整的苦盼几年了!这事是万不可缓的。您如果不能抽身,我马上就代您走一趟。可得说定,无论怎样紧急的公事,您非得待我接得舅母到了,您才能走。要不,老人家急盼到了开封,又见不着您的面,老人家再加一急,可不是玩儿的!”罗和点头道:“如今我委实不能抽身。老弟!烦您烦到底,辛苦您,我也不敢空说谢字了。我到了开封,见过按院,我自会陈情请示,专待您来,决不离开。”
张楚道:“第二桩就是袁森发那厮,咱万不能放过他!要这仇不能报,咱俩还有什么脸做人?如今乘那老贼还没受天谴,赶快动手,还可以手刃此贼,再迟就怕他要老死了。我先时没肯动手:一来为您没见面,我要独揍了他,您得永抱缺憾,所以想待您一同报仇,便一直没去惊动他;二来,为家叔陷在临潼城里,被王梅村暗扣着,我揍翻了袁贼,可以走得脱,家叔可走不脱。如今我见着您了,家叔也出了圈子了,罣碍全无。我想乘此去报却这不共戴天的大仇,您意下怎样?”罗和道:“我在锦屏山时,也曾着人到临潼去打探过,据确报说:‘袁森发已经投附奸王高煦。奸王因他是临潼一带地方无赖乡绅的头儿,十分拉拢他。去年就颁伪诏,封袁贼为临潼伯。袁贼藉此招致绿林,收聚流民,声势很大。地方官惧他势力,不敢得罪他。’近来袁贼益发横行无忌了。我得着这报,就想去对付那贼的。却是因为隔得太远,没法调动人马;锦屏头领不多,不便邀人远行,便一直耽搁下来了。如今御驾亲征逆藩,袁贼既是奸王的党羽,少不得也要剿灭的。我到开封时,必向于巡按陈明情形,告个奋勇,请令回临潼去扑灭这祸国害乡的恶贼!”张楚道:“既是这样,您到开封,就得讨差,可别忘了。还有一桩事,您那些家产和家丁人口,难道就此不问了吗?唉!您是离乡别井,撒手不管了。可怜我真灌满一肚皮的气,听了不知多少讥言诮语。哥!您这趟要再不争气做出个人来,连我也不愿活着了!”罗和道:“兄弟,您放心!我要不为着要出口气,在五台时早落发逃禅了。您如今来得正好,于巡按的同道南阳玉狮子文义正和我们同行。我引您去见见,将来也好设法报仇,就是您,也别辜负好身手,乘这剿逆机会,闯个出身,留个姓字。”张楚道:“出身不出身,倒没紧要,文义的名儿久已欣羡,却得见见。剿逆的大事,也得尽些气力,您就给我引见吧。”
罗和便掬汗巾擦了擦脸,张楚也整了整容,二人各自起身掸衣待走,忽然听得帐外一阵声喧,銮铃乱响。二人都吃一惊,急忙按剑出帐,但见一片灯球火把,四面人马纷动。
要知为甚事乱营,下章详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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