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那胖女马后,紧追慢逐。总察这伙人中,只有那胖女满身堆肉,和容善貌,很是平和。其余的七个,形色各别,既不象一大伙,又不是一家人。瞅那些面目,都不似善人。
这时越嵋等都缓辔松缰,放缓马匹,任那伙人急抢着迈过前面,却翻随后暗察情形。越嵋、邵铭二人马快,走得近些。听得那白怡壮士“喂”了一声道:“巧朵儿顶尖,盖枝儿素披更光;药中窝儿,利狐稀抽,好不好?”前面那个商人打扮的回头笑答道:“朵儿匀,谈老大对摇儿。青苗儿开花,大家乐。”那秀才模样的接声道:“巧朵儿单漂,明扎刺儿深,利贸儿欠扣,小坎防着拔葱。”商人打扮的大笑道:“望子青青,你青苗儿不灵,坎儿太小;难道押街朵儿就不许赶大溜儿吗?”越嵋心中大怒,钮雪更气满胸膛,几乎就要动手。怎奈军令在身,只得硬抑耐着,装作不懂。实在这几句江湖话,在越嵋、钮雪跟前怎瞒得过去?照江湖诀:“巧”是“七”;“朵儿”是“女子”;“顶尖”是“都好”;“盖枝儿”是“头一个”;“素被”是“白衣”;“更尖”是“更好”;“药中窝儿”是“觅个所在”;“利抓”是“掳下”;“稀抽”是“分着玩——”;“朵儿匀”是“女子很强”;“对摇儿”是“对付”;“青苗儿”是“眼瞧”;“开花”是“可以办”;“大家乐”是“大家动手”。——“单漂”是“没保护竟单走”,“明扎刺儿深”是“显见得本领很高”;“利贸儿欠扣”是“这买卖欠佳”;“小坎防着拔葱”是“小心提防吃亏”。——“望子青青”是“看得明明的”;“你青苗儿不灵”是“你眼睛不识货”;“坎儿太小”是“太小心了”;“难道押街朵儿就不许赶大溜儿吗”,是“难道娼家女郎就不许成伙赶长路吗”。
钮雪、越嵋把马放缓了,待距离远了,才将这话告诉了凌彼等众人。杨辉道:“这伙人一定就是那话儿。要不京畿道上,真是天子脚下,兵差密布,谁敢这般撒野!”凌波道:“咱们就这儿把这一群浑蛋给拾掇了。如果就是逆党,岂不爽利;就不是逆党,也免得留着害人。”邵铭道:“倘若逆党就只派这几个人来,那么,一并给拾掇了,委实是件爽快事,只怕这样的大事,逆党断不止派这几个无名之辈来负重任。一定还有干家在前、在后的。咱们只拾掇了这几个小卒,反是打草惊蛇,使那些干家留意敛迹,或竟变计另图,甚至反得识破咱们,那就太不值得了。”越嵋点头道:“这话有理。”凌波羼言道:“这般说,竟放过那厮们么?我却是气愤不过,不能让那厮们白糟蹋!”钮雪道;“那能放过呢?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姐姐急甚么?”
凌波还待说话,忽听得脑后有人叫道:“姐姐们停一停,我实在跑够了!别让我尽追尽叫尽不理呀!”众人一齐回头瞅时,只见渔船华菱跑得满头大汗,张着大口喘气。凌波先问道:“你的牲口呢?”华菱跑着喘着说道:“瘟牲口,夹忙里生病,我受不了那一捱,撒腿就跑。图痛快反受累呐!——我叫唤了好几遍了,你们干吗头也不回,理也不理?”众人这时早已缓马走着,停缰待华菱近前。越嵋笑答道:“我们正在谈得起劲,刚才才听得您声唤,就回头来瞧。您说‘叫唤了好几遍’,却委实不曾入耳。”邵铭问道:“您干吗使腿赶上前来?和浪里花、闯天雁一道走不好吗?”华菱摇头道:“不相干,和谁一道走都是一般的。——我且何你们:可曾瞧见一行人——七男一女——朝前面去了?我奉混天霓吩咐,专为这赶来的。”杨辉接言道:“咱们正谈着这事,那一行人才前去没多远呐!”华菱道:“混天霓认识那女的,名叫白蛟鲁朗。虽是个闽广派出身的女剑客,却受过自然大师的戒。本领很过得去,为人也很好的,不知怎么会和这伙人很在一处?混天霓因为没留心,那厮们就迈过去了。她既认识,不便跟追,所以要我来关照你们赶快追上去,眼瞅那伙人究竟落在那里?尤其是那鲁朗,只要得着她的地址,混天霓预备俏地去会她去。——我倒霉!偏偏瘟牲口害起病来了。好得我家铁香炉曾硬拉我同向大老虎学过飞步法,便拦住铁爪鹰不让他夺我差使,硬跑了来。你们快追吧,不要再多耽搁了,我还得回复混天霓去。”越嵋答道:“您就请转吧;好教章大姐放心。我准照办,我一定把姓鲁的地址探得就是了。——只是您没了坐骑,虽说能飞步,终不是个事呀!”华菱道:“不打紧,病牲口已经交给密驿去了。过天星的坐骑让给我暂骑,就要到
的。”说着,掣转身躯,两只大脚荡尘拂砂,如飞而去。
越嵋便嘱咐凌波等:“不必紧随,一来免人多惹疑;二来我的马是特选千里驹,你们的马都赶不上我的。”邵铭道:“俺的牲口还行,俺伴姊姊吧。”越嵋点头应允。邵铭便带动丝缰和越嵋并咎飞驰,顺大路朝前趱赶。
行了多时,遥见前面一团黄尘,滚滚前移。越嵋扬鞭骤马赶去,邵铭也随即跟上。近前一瞧时,只有六个男子和那胖女。仔细辨认,却少了那个长身镖师。越嵋心中诧异,邵铭悄说道:“照这倩形,他们令天是不在芦沟桥打屯了。”越嵋何道;“怎见得?”邵铭道:“那一个准是打前站去了,俺记得那一个的坐骑是一匹青鬃盏蹄小川驹儿,脚力不在咱她的牲口之下。如今单缺了他,您想,要不是为打前站,赶到京城里去,先通报,早预备,是为什么呢?”越嵋想了一想,道:“也许是。好在那姓鲁的没单走开。”
就这么远远吊着。那大伙人,老没回望。越嵋留心察听,那伙人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直到芦沟桥,竟穿市而过,只略缓了缓缰,并没停蹄。似这般风驰电掣,走了一下午,便望见雉蝶巍峨的北京城了。越嵋、邵铭连忙同催坐马,就城外闹市中趱进,接紧在那伙人马后。径走到北池子,才见那伙人在东首一条胡同里一所三合院屋子前,勒住了马。邵、越二人就胡同口暗伺。见当先那个长须汉子扬马鞭朝门上连扫两鞭,屋口呀的开了。便见那个长身镖师和一个道人,一个白须老者,含笑出迎。彼此嘻哈相见,寒暄问讯,便有庄客上前接过牲口,让那伙人进屋去。
邵铭忽然一惊,连忙勒着马离了胡同口。越嵋不解其故,连忙赶过去问:“怎的了?您为什么这般惊惶?”邵铭不答,一直出了北池子街口,回头细望,见没人跟来,——街上只是不关事的闲人熙来攘往,——才放了心。待越嵋催马近应,低声道:“那个白须老头儿,就是白莲教河东教首邓天良。”霞明观毁后,投在太湖铜锤罗七手下充当先锋头领。俺在锦屏山下渔火村中时,这厮曾经来会俺堂叔邵载福,邀他上太湖去落草。后来见了俺和俺哥练武艺;便力劝俺堂叔带俺俩同去。还说:“如果合家都往,愿先给十斤黄金,料理家务。俺哥访问得罗七阴险,时常扣住人家父母亲人,却威逼那子女晚辈给他出力。一个不对,就把扣住的人磨折受苦,甚至斩杀碎尸,所以,俺哥就抓死不肯去。俺堂叔也说:‘过了一辈子了,老都老了,还去卖骨头,辱祖宗,做什么强盗?’邓天良不高兴,憋气走了。”后来,朱高煦派人到锦屏山招收从前锦屏山的喽罗去充健卒,邓天良又托捎书子来劝俺叔、侄三人投顺朱高煦,说:“这是靖难之师,不是做强盗,甭顾忌。并且马上封官给俸,不必做事,要待举义时,才来征调,或派作内应。尽可以受俸家居,安享快乐,将来更有无限富贵。”俺俩那时就恨透了朱高煦,简直没理会他,不料这厮却在这里。瞧起来,这地方,一定是逆藩的巢窟无疑!要不然,邓天良那厮怎么会在那屋里呢?咱们方才跟踪下来的那几个尴尬人,甭猜疑,准就是督师钧令内所说的那话儿了。待混天霓到时,咱们甭耽搁,今夜就干。干掉了,就算拉倒,省得一定要待到那厮们扰乱宫禁时才动手,惊及掖庭,闹浑半边天,反费力不讨好。越嵋点头道:“我们既不想借着救护掖庭,贪功图奖,自然不必定要待那厮们扰宫时再动手。能够早干掉一天,好早放心一天。捱什么呢?越快越好,越快越容易了事。——您到内城根崇庆寺去候他们,我就在这近边窥探着,瞧可有新消息。”邵铭道:“俺邀她们全到这里来吧。您就在这停云栈去瞧定房子可好?”
越嵋答应了,自去停云栈要四间上房。掌柜的听说是十几位女客,没一个男子,便推却不肯接待。越嵋掏出于督师的文书来,掌柜吓得面容改变,慌忙跪拜陪话。越嵋忙止住,并吩咐“我们是来办密案的,你不许泄漏风声。如果有人知道,误了公事,惟你是问。有人向你打听时,你只说任满回京的宦眷,不许多话!”掌柜的诺诺连声,连忙亲自去拾掇屋子。
不多一时,上房收拾清爽。越嵋瞧过了,便付给十两银子。掌柜的坚辞说:“将来伺候得没大错时,再请随意赏赐,这时断不敢领。”越嵋道:“你收下,存在柜上,我们要买东西时,你就代为支用,省得零碎取钞不好吗?”掌柜的这才收下,吩咐柜上:“收作客存项。”
越嵋洗漱毕,又到北池子去绕了一个圈儿,进那胡同,瞧那三合院,双扉紧闭,墙头桐叶飘摇,静悄悄,绝没声息。小立片时,仍不曾见有甚动静,便缓步出了胡同,回到停云栈来。叫店伙计将四间屋铺陈停当,桌椅都调摆过,使不致碍进出道路,一切都安排好,只候行李到来。
一会儿,外面人马声喧,店伙计高声招呼。越嵋连忙出屋一瞧,见一群大汉,押着驮载,到了栈里,正在卸载。便闪身在屋门后伸颈暗窥,见店掌柜招接那群人在东头斜对过一排房间里住下。越嵋冷眼细瞅,只见那群大汉,腰里都是硬帮帮的。心中明白,再留神察看,那些驮载也不象是平常货物,着实觉得奇怪。
忽然店伙计又是一阵高嚷。越嵋忙移眼向外瞧时,果然是凌波、杨辉、钮雪三人随同邵铭来到。便出外迎接进来。店伙计送水沏茶,众人掸尘浣污,歇息一会。章怡、姬云、华菱、史晋才随后来到。越嵋接进,便叫店家预备晚餐。黄昏时,魏明、丽菁、奚定、李松才偕同梅瑜到栈,匆匆拾掇过,便同进晚餐。餐毕,梅瑜自去。
餐毕,越嵋将一切情形和章怡等说了。章怡便叫店伙计请了掌桩的来。相见毕,章怡便问:“本京可平安?外面有甚谣风没有?”掌柜的吞吞吐吐,不敢畅述。章怡道:“你尽管实说,任什么事,有俺承当,断不牵连到您身上。您含含糊糊,反为不美。甚至自己吃亏。”掌柜连应了几个“是”,才低声说道:“本京倒还安静,只这两天外面谣风说:‘汉王派了不少的探子到京里来。’还有人说:‘汉王本人也来了。’却是不曾知道实在。”
越嵋问道:“那北池子东一条胡同,第二家三合院屋子——门内有一株梧桐的——是什么人家住着?你可知道?”掌柜的道:“那是一所空屋子,从前闹过鬼,本京没人敢住,前不多几天,听说有一家外官儿进京,租住了。刚搬进屋,不曾知道是怎样的人家。”越嵋听了,目视章怡。章怡微微点头。
越嵋又问:“那屋是谁家的,你可知道?”拿柜的说道:“那屋是小的的堂母舅家的,所以小的略知道些情形。要不,本京人烟稠密,邻隔三家,就找不清楚了。”越嵋更问:“你这堂母舅是干什么的?姓甚?名甚?”店掌柜皱了皱眉头才说道:“他姓彭,名贻翼,原是好人家子弟,老子是进士。无奈他不务正,练武艺考武场,从没取过头场。如今年纪也大了,就在镖局里挂个名吃闲饭。本身就在这城里当混混。”越嵋又问:“你姓甚?名甚?和这彭贻翼可有来住?”店掌柜答道:“小的叫工王兴福。小的的堂母舅是北城有名的混混头儿,小的怎敢得罪呢?自然得承迎着。喜得沾着骨肉亲戚,才没吃着大亏。却是年节孝敬,平时供应,也就很够受的了。”越嵋又问:“那北池子屋子是他祖传?还是自置?”王兴福道:“是去年置下的。因为闹鬼,没人敢要,他才趁便宜卡价买下了。”越嵋两道:“他这近时发了财么?怎么当混混的置起屋产来呢?”王兴福叹道:“他平时是只有亏空,没个够开销的时日。去年忽然多钱了,也不知是遇着什么主儿挖着了一笔,阔得很,直到如今还不高兴弄小钱呐。”说罢,忽怔了一怔,似乎在追悔。越嵋还待问话时,外面高呼“掌柜的呀!”王兴福连忙起身告罪,越嵋只得任他自去。
要知众女侠如何禦逆卫京,请接阅下章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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