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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口外规矩,客商不能带人进口。钱带是买马的,自然也算客人。俺若跟他走,番酋就得把他的银钱货物充公。捉住俺时,使两块板,钉在脚下。大长的铁钉,从脚背订下去,穿过脚心,再穿过二尺长三寸厚的包铁木板。教你一辈子拖着,走不快,逃不掉。他又有一种药,能够教你钉上时,不烂不死。为了这种法度,俺对钱带提也不敢提那进口的事。——”
“又过了一年,四匹龙驹养成了,俺平日挨饿忍饥积下的干粮也算着够路用了。便下个狠心,把那剩下的牛羊全给放了。——却已没一匹马,种马是不归俺管的,露夜带足水火干粮,扎驮在三头龙驹身上,自骑一头最强的龙驹,尽力急跑,杀死两个巡查的番汉,打他身上搜得十几两散碎银子和腰牌等项,就换了那死人衣服,——反正我几年来日晒风吹也和番人一般面目,分辨不出,——就此登程。仗着马快,一日夜,已经跑过围场,后面虽有人追,料他也追不上。就那么在马上吃喝,绝不停蹄,三日夜奔四千儿百里,才从大宁进了口。使银子买了衣服。带有腰牌是没人问的,却是怕番人赶来。不敢耽搁,一直就到乐安来寻你。——”
“一到汉王藩府打听,都说你投降卧牛山强人去了。俺十分疑惑,想着:兄弟变了心,俺投去准没好处。便不去会钱带,回到北京来卖牲口。卖了三头给一位做过布政的弓爷,得着一千五百两银子,便在北京住下来了。整日闲着没事,总是瞧个戏,逛个庙,这么混着。要访你是没访处,想到卧牛山打听,又怕出口遇着番人追捉,不敢冒昧。——”
“去年,钱带进京探事,在西山遇着俺,俺急问:‘那个练铁布衫的汤姓裨将怎样了?”他说:‘名字是查着了,叫“活无常汤新”只可惜已经尽忠了。’俺这一下,真吓得真魂出窍。忙问他:‘不是投降卧牛山吗?’他毅然决然的说:‘哪有那般事,汤新舍身诈降,被于谦识破,斩首示众了。’接着就说你如何诈降,如何被识破;却没说弄个人装作俺受刑骗降的事。俺半信半疑,想着:俺兄弟有铁布衫功夫,除却药杀,或是刺脐死后,才能枭头;怎说‘斩在军前,万目共见’呢?他使俺到乐安去问。并说:‘汉王正找汤将军的亲友,要格外提拔。’——”
“俺就跟他重到乐安,朱高煦那厮真狡;做尽哀悼形容,并给俺一千两银子,教俺去开封刺于御史。俺因为朱高煦身为藩王,应当不说谎话,因此相信了,便在汉邸中住下。钱带又和钱巽说了,命俺抵你的缺。直到上个月,俺闻得曾经跟过你的兵卒——名叫山皎的,——将真情告诉俺,俺才知你在此地。便想阵上或可见着,才和钱带说明白,随中军出战。原想有机缘得会一面,如今总算天从人愿了。”
文义道:“汤大哥在汉军中多时了,他人力究竟如何,量必是很清楚的。据大哥瞧:朱高煦这次是不是可以就擒呢!”汤铭道:“汉军中不是没人,只是不会用人。朱高煦确有招贤纳士之心,有名有力的人,他没个不设法拉拢的。只是他手下的人太坏了!除却是朱高煦特请来的人以外,有人投奔到汉邸,非有宠信的人竭力吹嘘说项,就得不到好处。要是没人相识就得费尽心机送钱纳贿,才得收录。试想天下有几个光明正大的英雄豪杰,肯花钱钻营的呢?所以收的都是些邪僻无聊的人。真有能耐才情的反而屏诸门外,甚至屈在下位。就如俺在那里,接统一队人时,有一个山皎,——就是曾经告诉俺,舍弟没死的,——是犯了杀人罪逃走在外,没处可托身的。论他本领,就是充一员战将,也可以去得。却是因为穷得身没分文,投奔汉邸时,竟不收录。后来是有个门军见他可怜,才引他补得一份口粮,充当军卒。你道可惜不可惜?”
丑赫忙问:“这山皎是怎样个人?他家中可有甚亲友?”汤铭反问道:“统将认识此人么?”丑赫摇头道:“不认识。不过昔年咱家在北地游荡时,曾经在晋城一家姓山的人家打住过半年。深知他家传武艺,兼是书香门第,历代都有出名的人物。不知这人是不是那一家子的?”汤铭道:“听他口音,似是山西人,却不知是不是晋城,不曾根问。只知他是因为和土霸争一座土山,被那土霸诬告他擅毁官道抄家照赔。他父母因此急饿交迫,同时身死。他立意报仇,弃家学武,得遇名师,——他也不曾说出是谁,——练得高来高去的本领。悄地回乡,把土霸一家杀死,插刀留柬,逃走在江湖上。后来,官司发海捕公文,四处查拿。他没处容身,才到乐安,求暂时心身安住的。”丑赫道:“于督师最能破格用人。竟是咱武当门下也素来不分彼此,不论出身。譬如俏二哥骆朴,现在不是中军帐前大将吗?从前不过是卧牛山中一个没名的喽罗罢了。一旦显出本领,马上就列入咱班中。周师叔还收他为弟子,传他剑术。咱们一直称哥叫弟,直到如今,谁也不曾存着半点异心。如果这个姓山的确有本领,给于督师知道了,一定得不次拔擢的。”汤铭笑道:“只可惜他如今还是屈在汉军卒伍中,没法使于督师赏识他。即使咱们竭力保荐,怎奈如今是敌国相对,消息莫通,这也只好听之任之,再待机缘了。”说着,举座为之叹嗟不已。
当时席散。汤铭便和汤新同榻夜话。次日伍柱来知单,为黄超、鲁朗等一班新到朋友设宴聚会,接风洗尘,兼贺就任。当日宴席设在中军,并恭请督师首座。席间叙旧谈心,十分欢洽。酒席将阑,于谦起身更衣。暗着黄礼、张楚密密通知各军主将;“小心逆敌乘虚来攻。”众将也因大敌当前,围城未下,不可不时时提防,便渐渐散回营伍。
前部先锋丑赫,先率薛禄、武全、茅能、王森、汤铭、汤新一同回营。方将身上袍服卸去,薛禄便取甲胄检视有无伤损。丑赫也想着渡河大战之后,还没察视过刀马衣甲,便也仔细检视一遍。文义方率魏光、庹忠、范广、聊昂、武全等回营。彼此方起身相见,陡然听得震天一声响,顿时喧哗震耳。
丑赫大惊,连忙提刀出营。方出帐,只见燕儿飞周模,策马如飞,口中大呼:“粮台失火。奉督师令:诸军速即整装,毋稍违误!”丑赫大叫:“取咱衣甲来。”校尉连忙并剑马送上。众将也迅即整装,方才装束完毕,陡然一声呐喊,但见汉将丁威、钱策统兵杀入营来。见人便砍,如同疯虎狂狮。
丑赫大怒,大叫道:“气死咱家了!”文义见本营被踹,顿时忿懑塞胸,热血贯脑,顿喉大叫:“好贼子!竟敢来送死!”气一急,再也叫不出声来。只得和丑赫一同当先,两口三尖两刃刀,并头飞出。前锋诸将也有才装束好的;也有不及衣甲的;却无不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分头截杀汉兵。
正混战间,只见红光冲天,黑烟四漫。仔细瞧时,竟有三、四处火头腾空乱炽。中军官黄礼自火焰中冲出,大呼道:“有奸细放火,风大火速。督师有令:未着火的;迅速拔营后退,已着火的弃营快退,以河岸为止。如逆敌进迫,即背水反攻。不许渡河!不许屯驻不退!违令者斩!”丑赫忙传令:“遵令找营速退。”各营一齐拔寨退动时,季寿的帐棚已经着火;茅能部下的、营寨,也因火球火星乘风飞堕,扎辣辣,立时烧得一片红光。
丑赫、文义且战且走。没多远便遇着杨洪、马智护着尤弼、成抚、罗和、郝绍四人——都是烧得焦头烂额的,——夹在乱兵丛里,如流水般奔退。反把先锋军截作两段。转眼间,伍柱、白壮督着友鹿门下入山弟子和左仁、秦源等如风卷残云般退来。立刻将后军冲作两段。于是前、左、后三军纠作一团,越闹越不得顺序,直闹成一团糟。汉兵乘机突杀,霎时间,死尸满地。
王师是否就此一败涂地,待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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