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释 - 庄子集释卷五下

作者: 郭庆藩16,045】字 目 录

【疏】十二年,阴阳之一周也。而未得者,明以阴阳取道,而道非阴阳。故下文云,中国有人,非阴非阳。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佗也,【一】中无主而不止【二】,外无正而不行【三】。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四】;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五】。名(一),公器也【六】,不可多取【七】。仁义,先王之蘧庐也【八】,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九】。【一】【疏】夫至道深玄,妙绝言象,非无非有,不自不佗。是以不进献于君亲,岂得告于子弟!所以然者,无佗由也。故托孔老二圣以明玄中之玄也。

【二】【注】心中无受道之质,则虽闻道而过去也。

【疏】若使中心无受道之主,假令闻于圣说,亦不能止住于胸怀,故知无佗也。【三】【注】中无主,则外物亦无正己者(也)(二),故未尝通也。

【疏】中既无受道之心,故外亦无能正于己者,故不可行也。◎俞樾曰:正乃匹字之误。礼记缁衣篇,唯君子能好其正,郑注曰:正当为匹,字之误也,是其例矣。此云中无主而不止,外无匹而不行,与宣三年公羊传自内出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文义相似。自外至者,无主不止,故此言中无主而不止也。自内出者,无匹不行,故此言外无匹而不行也。因匹误为正,郭注遂以正己为说,殊非其义。则阳篇,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正亦当为匹,误与此同。

【四】【注】由中出者,圣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疏】由,从也。从内出者,圣人垂迹显教也。良由物能感圣,故圣人显应,若使外物不能禀受,圣人亦终不出教。

【五】【注】由外入者,假学以成性者也。虽性可(三)学成,然要当内有其质,若无主于中,则无以藏圣道也。【疏】隐,藏也。由外入者,习学而成性也。由其外禀圣教,宜在心中,若使素无受入之心,则无藏于圣道。◎家世父曰:由中出者,师其成心者也;由外入者,学一先生言,暖暖姝姝而私自说者也。师其成心,则外有所不能受,圣人不能出而强之使受也;学一先生之言而私自说,则中莫得所主,圣人不能隐于其心而为之主也。

【六】【注】夫名者,天下之所共享。

【疏】名,鸣也。公,平也。器,用也。名有二种:一是命物,二是毁誉。今之所言,是毁誉名也。

【释文】《名公器也》释名云:名,鸣也。公,平也。器,用也。尹文子云:名有三科:一曰命物之名,方圜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是也;三曰况谓之名,爱憎是也。今此是毁誉之名也。【七】【注】矫饰过实,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乱也。【疏】夫令誉善名,天下共享,必其多取,则矫饰过实而争竞斯起也。

【八】【注】犹传舍也。

【释文】《蘧》音渠。司马郭云:蘧庐,犹传舍也。

【九】【注】夫仁义者,人之性也。人性有变,古今不同也。故游寄而过去则冥,若滞而系于一方则见。见则伪生,伪生而责多矣。

【疏】蘧庐,逆旅传舍也。觏,见也,亦久也。夫蘧庐客舍,不可久停;仁义礼智,用讫宜废。客停久,疵衅生;圣迹留,过责起。【释文】《觏》古豆反,见也,遇也。

【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名下有者字。(二)也字依赵谏议本删。(三)世德堂本性可作由假。

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一】,以游逍遥之虚(一),【二】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三】。逍遥,无为也【四】;苟简,易养也【五】;不贷,无出也【六】。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七】。

【一】【注】随时而变,无常迹也。

【二】【疏】古之真人,和光降迹,逗机而行博爱,应物而用人群,何异乎假借涂路,寄托宿止,暂时游寓,盖非真实。而动不伤寂,应不离真,故恒逍遥乎自得之场,仿徨乎无为之境。

【释文】《之虚》音墟。本亦作墟。

【三】【疏】苟,且也。简,略也。贷,施与也。知止知足,食于苟简之田;不损己物,立于不贷之圃。而言田圃者,明是圣人养生之地。

【释文】《苟简》王云:苟,且也。简,略也。司马本简作闲,云:分别也。◎庆藩案简,司马本作闲。案闲与简同也。淮南要略篇故节财薄葬,闲服生焉,(闲服,简服也。闲服,谓三月之服也。)文选〔潘安仁〕夏侯常侍诔注及路史后纪引淮南,并作简服。《不贷》敕代反。司马云:施与也。《之圃》音补。

【四】【注】有为则非仁义。

【五】【注】且从其简,故易养也。【疏】只为逍遥累尽,故能无为恬淡。苟简,苟且简素,自足而已,故易养也。

【释文】《易养》以豉反。注同。

【六】【注】不贷者,不损己以为物也。

【疏】不损我以益彼,故无所出。此三句覆释前义也。【释文】《以为物》于伪反。

【七】【注】游而任之,斯(二)真采也。(真)采〔真〕(三)则色不伪矣。

【疏】古者圣人行苟简等法,谓是神采真实而无假伪,逍遥任适而随化遨游也。

【校】(一)赵谏议本虚作墟。(二)世德堂本斯作则。(三)采真依世德堂本改。

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一】。操之则栗,舍之则悲【二】,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三】。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四】,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五】”

【一】【注】天下未有以所非自累者,而各没命于所是。所是而以没其命者,非立乎不贷之圃也。

【疏】夫是富非贫,贪于货贿者,岂能让人财禄!是显非隐,滞于荣位者,何能与人名誉!亲爱权势,矜夸于物者,何能与人之柄!柄,权也。唯厌秽风尘,膻臊荣利者,故能弃之如遗。

【二】【注】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栗也。

【疏】操执权柄,恐失所以战栗;舍去威力,哀去所以忧悲。

【释文】《操之》七刀反。《舍之》音舍。注同。【三】【注】言其知进而不知止,则(一)性命丧矣,所以为戮。【疏】是富好权之人,心灵愚暗,唯滞名利,一无鉴识,岂能窥见玄理而休心息智者乎!如是之人,虽复楚戮未加,而情性以困,故是自然刑戮之民。【释文】《丧》息浪反。

【四】【疏】夫怨敌必杀,恩惠须偿,分内自取,分外与佗,臣子谏上,君父教下,应青春以生长,顺素秋以杀罚,此八者治正之器,不得不用之也。

【五】【注】守故不变,则失正矣。

【疏】循,顺也。湮,塞也。唯当顺于人理,随于变化,达于物情而无滞塞者,故能用八事治之。正变合于天理,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之不能如是者,天机之门拥而弗开。天门,心也。

【释文】《湮者》音因。李云:塞也,亦滞也。郭音烟,又乌节反。司马本作歅,疑也。简文作甄,云:隔也。《天门》一云:谓心也,一云:大道也。

【校】(一)赵谏议本无则字。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一】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二】。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三】,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四】,又奚杰(一)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五】?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六】。黑白之朴【七】,不足以为辩【八】;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九】。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一0】!”

【一】【注】外物加之虽小,而伤性已大也。

【疏】仲尼滞于圣迹,故发辞则语仁义。夫播?眯目,目暗故不能辩东西;蚊虻噆肤,肤痛则彻宵不睡。是以外物虽微,为害必巨。况夫仁非天理,义不率性,舍己效佗,丧其本性,其为害也,岂眯目噆肤而已哉!噆,啮也。【释文】《播》甫佐反,又波我反。《?》音康。字亦作康。《蚊》音文。字亦作?。《虻》音盲,字亦作?。《噆》子盍反。郭子合反。司马云:啮也。《通昔》昔,夜也。◎庆藩案昔,犹夕;通昔,犹通宵也。吕氏春秋任地篇曰,孟夏之昔,杀三叶而获大麦。(淮南天文篇以至于仲春之夕,乃收其藏而闭其寒,正作夕。)书大传曰,月之朝,月之中,月之夕,郑注曰:上旬为朝,中旬为中,下旬为夕,字亦作昔。

【二】【注】尚之以加其性,故乱。

【疏】仁义憯毒,甚于蚊虻,愤愦吾心,令人烦闷,扰乱物性,莫大于此。本亦作愦字者,不审。

【释文】《憯然》七感反。《乃愤》扶粉反。本又作愦,古内反。◎庆藩案愤,释文本又作愦,当从之。贲贵形相近,故从贲从贵之字常相混。潜夫论浮侈篇怀忧愦愦,后汉书王符传作(愦愦)〔愤愤〕(二),即其证也。

【三】【注】质全而仁义着。

【四】【注】风自动而依之,德自立而秉(三)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

【疏】放,纵任也。欲使苍生丧其淳朴之性者,莫若绝仁弃义,则反冥我极也。仲尼亦宜放无为之风教,随机务而应物,总虚妄之至德,立不测之神功。亦有作放(四),方往反。放,依也。

【释文】《亦放》方往反。《风而动》司马云:放,依也。依无为之风而动也。《易持易行》并以豉反。

【五】【注】言夫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其犹击鼓而求逃者,无由得也。

【疏】建,击。杰然,用力貌。夫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何异乎打大鼓以求逃亡之子!故鼓声大而亡子远,仁义彰而道德废也。【释文】《杰然》郭居竭反,又居谒反,巨竭反。《夫揭》其列其谒二反。

【六】【注】自然各已足。【释文】《鹄》本又作鹤,同。胡洛反。《日黔》巨淹反,徐其金反。司马云:黑也。

【七】【注】俱自然耳,无所偏尚。

【疏】浴,洒也。染缁曰黔。黔,黑也。辩者,别其胜负也。夫鹄白乌黑,禀之自然,岂须日日浴染,方得如是!以言物性,其义例然。黑白素朴,各足于分,所遇斯适,故不足于分,所以论胜负。亦言:辩,变也,黑白分定,不可变白为黑也。

【八】【注】夫至足者忘名誉,忘名誉乃广耳。

【疏】修名立誉,招物观视,〔如〕此(挟)〔狭〕劣,何足自多!唯忘遗名誉,方可称大耳。

【释文】《之观》古乱反。司马本作歡。【九】【注】言仁义之誉,皆生于不足。

【释文】《泉涸》胡洛反。《相呴》况付反,又况于反。《相濡》如主反,又如瑜反。《以沫》音末。【一0】【注】斯乃忘仁而仁者也。【疏】此总结前文,斥仁义之弊。夫泉源枯竭,鱼传沫以相濡;朴散淳离,行仁义以济物。及其江湖浩荡,各足所以相忘;道德深玄,得性所以虚淡。既江湖比于道德,濡沫方于仁义,以此格量,故不同日而语矣。

【释文】《相忘》并如字。【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重杰字,赵谏议本同。(二)愤愤依后汉书改。(三)赵谏议本秉作乘。(四)放疑当作仿。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一】。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二】?”

【一】【疏】老子方外大圣,变化无常,不可测量,故无所谈说也。【释文】《不谈》本亦作不言。【二】【疏】不的姓名,直云弟子,当是升堂之类,共发此疑。既见老子,应有规诲,何所闻而三日不谈说?

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一】,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二】。予口张而不能嗋(一),予又何规老聃哉【三】!”

【一】【注】谓老聃能变化。

【疏】夫龙之德,变化不恒。以况至人隐显无定,故本合而成妙体,妙体窈冥;迹散而起文章,文章焕烂。

【二】【注】言其因御无方,自然已足。

【疏】言至人乘云气而无心,顺阴阳而养物也。

【三】【疏】嗋,合也。心惧不定,口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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