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释 - 庄子集释卷七上

作者: 郭庆藩26,877】字 目 录

岂可违距者哉!

【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物作化。

“何谓无受人益难?”

仲尼曰:“始用四达【一】,爵禄并至而不穷【二】,物之所利,乃非己也【三】,吾命其在外者也【四】。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五】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六】。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七】,社稷存焉尔【八】。”

【一】【注】感应旁通为四达。

【二】【注】旁通,故可以御高大也。【三】【注】非己求而取之。

【疏】始,本也。乃,宜也。妙本虚寂,迹用赴机,傍通四方,凝照九表,既靡好爵,财德无穷,万物利求,是其宜也。

【四】【注】人之生,必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于形质而已。

【疏】孔子圣人,挺于天命,运兹外德,救彼苍生,非瓦石形质也。

【五】【注】盗窃者,私取之谓也。今贤人君子之致爵禄,非私取也,受之而已。

【疏】夫贤人君子,尚不为盗窃,况孔丘大圣,宁肯违天乖理而私取于爵禄乎?傥来而寄,受之而已矣,盖无心也。【六】【注】避祸之速。

【疏】鷾鸸,燕也。实,食也。智能远害全身,鸟中无过燕子。飞入人舍,欲作窠巢,目略处所不是宜便,不待周给看(咏)〔视〕,即远飞出。假令衔食落地,急弃而走,必不复收,避祸之速也。

【释文】《莫知》音智。《鷾》音意。《鸸》音而。或云:鷾鸸,燕也。《目之所不宜处》昌吕反。言不可止处,目已罗络知之,故弃之。

【七】【注】未有自疏外于人而人存之者也。畏人而入于人舍,此鸟之所以称知也。

【疏】袭,入也。燕子畏惧于人而依附人住,入人舍宅,寄作窠巢,是故人爱而狎之,故得免害。亦(由)〔犹〕圣人和光在世,混迹人间,戒慎灾危,不溺尘境,苍生乐推而不厌,故得久视长(全)〔生〕(一)。

【八】【注】况之至人,则玄同天下,故天下乐推而不厌,相与社而稷之,斯无受人益之所以为难也。

【疏】圣德遐被,群品乐推,社稷之存,故其宜矣。所谓人益,此之谓乎!◎家世父曰:有土而因有社,有田而因有稷。社者,所以居也;稷者,所以养也。鸟亦有其居,鸟亦有其养,鷾鸸之袭诸人间,不假人以居而因自为居,不假人以养而因自为养也。

【校】(一)生字依老子改。

“何谓无始而非卒?”

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一】,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二】。”【一】【注】莫觉其变。

【疏】禅,代也。夫道通生万物,变化群方,运转不停,新新变易,日用不知,故莫觉其代谢者也。既(无)日新而变,何始卒之有耶!【释文】《其禅》市战反。司马云:授予也。

【二】【注】日夜相代,未始有极,故正而待之,无所为怀也。

【疏】夫终则是始,始则是终,故何能定终始!既其无终与始,则无死与生,是以随变任化,所遇皆适,抱守正真,待于造物而已矣。

【释文】《焉知》于虔反。下同。

“何谓人与天一邪?”

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一】。人之不能有天,性也【二】,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三】!”

【一】【注】凡所谓天,皆明不为而自然。

【疏】夫人伦万物,莫不自然;爱及自然也,是以人天不二,万物混同。

【二】【注】言自然则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曰性。

【疏】夫自然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耳,不为也,岂是能有之哉!若谓所有,则非自然也。故知自然者性也,非人有之矣。此解前有天之义也。

【三】【注】晏然无矜,而体与变俱也。

【疏】晏然,安也。逝,往也。夫圣人通始终之不二,达死生之为一,故能安然解体,随化而往,泛乎无始,任变而终。◎家世父曰:孟子,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庄子之云人之不能有天,即孟子所谓性焉有命者也。庄子以其有物有欲者为人而自然为天,于是断声色,去臭味,离天与人而二之。其曰人与天一,犹之去人以就天也。圣人尽性以知天,其功不越日用饮食。性也有命,而固不谓之性,命也有性,而固不谓之命,是之谓天与人一。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一】。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一)裳躩步,执弹而留之【二】。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三】;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四】。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五】,二类相召也【六】!”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七】。

【一】【疏】雕陵,栗园名也。樊,蔺也,谓游于栗园蔺篱之内也。运,员也。感,触也。颡,额也。异常之鹊,从南方来,翅长七尺,眼圆一寸,突着庄生之额,仍栖栗林之中。

【释文】《雕》徐音雕。本亦作雕。《陵之樊》音烦。司马云:雕陵,陵名,樊,藩也,谓游栗园藩篱之内也。樊,或作埜。埜,古野字。《翼广》光浪反。《运寸》司马云:可回一寸也。◎王念孙曰:司马彪曰,运寸,可回一寸也。案司马以运为转运之运,非也。运寸与广七尺相对为文,广为横则运为从也。目大运寸,犹言目大径寸耳。越语,句践之地广运百里,韦注曰:东西为广,南北为运。是运为从也。西山经曰,是山也广员百里。员与运同。周官大司徒,周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士丧礼记,广尺,轮二尺;郑注并曰:轮,从也。轮与运,声近而义同,广轮即广运也。《感周之颡》息荡反。李云:感,触也。

【二】【疏】殷,大也。逝,往也。躩步,犹疾行也。留,伺候也。翅大不能远飞,目大不能远视。庄生怪其如此,仍即起意规求,既而举步疾行,把弹弓而伺候。

【释文】《翼殷不逝目大不睹》司马云:殷,大也,曲折曰逝。李云:翼大逝难,目大视希,故不见人。《蹇》起虔反。《躩》李驱碧反,徐九缚反。司马云:疾行也。案即论语云足躩如也。《执弹》徒旦反。《留之》力救反。司马云:宿留伺其便也。

【三】【注】执木叶以自翳于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

【释文】《螳》音堂。《蜋》音郎。《执翳》于计反。司马云:执草以自翳也。《搏之》郭音博,徐音付。《之见乎》贤遍反。

【四】【注】目能睹,翼能逝,此鸟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

【疏】搏,捕也。真,性命也。庄生执弹未放,中间忽见一蝉,隐于树叶,美兹荫庇,不觉有身;有螳螂执木叶以自翳,意在捕蝉,不觉形见异鹊;异鹊从螳螂之后,利其捕蝉之便,意在取利,不觉性命之危,所谓忘真矣。【释文】《其真》司马云:真,身也。

【五】【注】相为利者,恒相(二)为累。

【疏】既睹蝉鹊徇利忘身,于是怵然惊惕,仍(言)〔发〕噫叹之声。故知物相利者,必有累忧。

【释文】《怵然》肇律反。

【六】【注】夫有欲于物者,物亦有欲之。

【疏】夫有欲于物者,物亦欲之也。是以蝉鹊俱世物之徒,利害相召,必其然也。

【七】【注】谇,问之也。

【疏】捐,弃也。虞人,掌栗园之虞候也。谇,问也。既觉利害相随,弃弹弓而反走,虞人谓其盗栗,故逐而问之。【释文】《谇之》本又作讯,音信,问也。司马云:以周为盗栗也。【校】(一)阙误作褰,云:张本作蹇。(二)赵谏议本相作常。

庄周反入(一),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一】?”

【一】【疏】庄周见鹊忘身,被疑盗栗,归家愧耻,不出门庭。姓蔺名且,庄子弟子,怪师顷来闭户,所以从而问之。【释文】《三月不庭》一本作三日。司马云:不出坐庭中三月。◎王念孙曰:释文曰,三月不庭,一本作三日。司马云:不出坐庭中三月。案如司马说,则庭上须加出字而其义始明。下文云,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若以甚不庭为甚不出庭,则尤不成语。今案庭当读为逞。不逞,不快也;甚不逞,甚不快也。忘吾身,忘吾真,而为虞人所辱,是以不快也。方言曰:逞,晓,快也。自关而东,或曰晓,或曰逞;江淮陈楚之间曰逞。桓六年左传今民馁而君逞欲,周语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韦杜注并曰:逞,快也。逞字古读若呈,声与庭相近,故通作庭。(张衡思玄赋怨素意之不逞,与情名声营平峥祯鸣荣宁为韵。说文:逞,从?,呈声。僖二十三年左传淫刑以逞,释文逞作呈。方言:逞,解也。广雅作呈。)三月不庭,一本作三日,是也。下文言夫子顷间甚不庭,若三月之久,不得言顷间矣。《蔺》力信反。一本作?。《且》子余反。司马云:蔺且,庄子弟子。◎庆藩案文选郭景纯江赋注引司马云:顷,久也。谢灵运入华子洞是麻源第三谷诗注引司马云:顷,常久也。释文阙。

【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入下有宫字。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一】,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二】。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令〕(一)【三】,’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二)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四】。”

【一】【注】夫身在人间,世有夷险,若推夷易之形于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释文】《夷易》以豉反。《不度》直落反。

【二】【注】见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见,几忘反鉴之道也。

【疏】我见利徇物,爱守其形,而利害相召,忘身者也。既睹鹊蝉,归家不出门庭,疑亦自责,所谓因观浊水,所以迷于清泉,虽非本情合真,犹存反照之道。

【释文】《自见》贤遍反。

【三】【注】不违其禁令也。【疏】庄周师老聃,故称老子为夫子也。夫达者同尘入俗,俗有禁令,从而行之。今既游彼雕陵,被疑盗栗,轻犯宪纲。悔责之辞。

【四】【注】以见问为戮。夫庄子推平于天下,故每寄言以出(三)意,乃毁仲尼,贱老聃,上掊击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

【疏】意在异鹊,遂忘栗林之禁令,斯忘身也。字亦作真字者,随字读之。虞人谓我偷栗,是成身〔之〕耻(之)辱如此,是故不庭。夫庄子大人,隐身卑位,遨游(末)〔宋〕国,养性漆园,岂迷目于清渊,留意于利害者耶!盖欲评品群性,毁残其身耳。

【释文】《上掊》普口反。

【校】(一)令字依阙误引成玄瑛本改,郭注亦作令。(二)阙误引文如海、张君房本栗林俱作□□。(三)赵谏议本无言以出三字。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一)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一】

【一】【疏】姓阳,名朱,字子居,秦人也。逆旅,店也。往于宋国,宿于中地逆旅。美者恃其美,故人忘其美而不知也;恶者谦下自恶,故人忘其恶而不知也。

【释文】《阳子》司马云:阳朱也。【校】(一)阙误引刘得一本人作之。

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一】!”

【一】【注】言自贤之道,无时而可(一)。

【疏】夫种德立行而去自贤轻物之心者,何往而不得爱重哉!故命门人记之云耳。

【释文】《而去》起吕反。《之行》下孟反。【校】(一)赵谏议本可下有也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678910 下一页 末页 共10页/2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