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释 - 附录二

作者: 郭庆藩46,713】字 目 录

下之殊也。在高山则天亦高,在深泉则天亦下。故曰天地比。地去天远近皆相似,是山泽平也”。是杨亦释“比”为接近。(又荀子正名:“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杨注云:“山渊平,即庄子云‘山与泽平’也。”)其义亦较旧说胜也。夫世所谓天,实指邻碍之空。则天与地本无间隔。不得谓名家合同异之论独然矣。山高泽洼,高洼相当,故云“山与泽平”也。如章说者,义契唯识。佛书言“色”,谓显形“表显色”是实,余色皆假。高下属形,即是假色。眼识之所不缘。然则现量所得,天地卑而山泽平也。胡说于理,亦属融通。(荀子不苟引此为惠施邓析说)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释文云:“睨,音诣。李云:‘睨,侧视也。谓日方中,而景已复?。谓景方?,而光已复没。谓光方没,而明已复升。凡中?之与升没,若转枢循环,自相与为前后。始终无别,则存亡死生与之何殊也’。”章炳麟云:“诸言时者,有过去、见在、未来。过去已灭,未来未生,其无易知。而见在亦不可驻,时之短者,莫如‘朅沙那’。(旧译“剎那”简称)而‘朅沙那’非不可析。虽析之,势无留止。方念是时,则已为彼时也。析之不可尽,而言实时,则是于无期立有期也。势无留止,而言是时,则彼是无别也。故虽‘方中方睨,方生方死’可”。胡适云:“‘日方中方睨’,是说时间变迁之速。才是见在,已成过去矣。‘物方生方死’,是说万物之寿命,比于无穷无极之久(案久谓时间),竟可谓极短。才有生,便又死矣”。案:二说并通。章义尤胜。今以地球及日并转之说相证,是日竟无中睨也。故言“日方中方睨”可;而言“日方睨方中”亦可。又今生物学家譣得诸物并由细胞集起,而细胞生死相续,则是谓“物方生方死”可;谓物“方死方生”亦可。又复佛书谓一剎那时心有九百生灭。是生灭与时分相俱。故云:“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释文云:“同体异分,故曰小同异。死生、祸福、寒暑、昼夜、动静、变化众辨莫同,异之至也。众异同于一物,同之至也。则万物之同异一矣。若坚白无不合、无不离也。若火含阴、水含阳、火中之阴异于水,水中之阳异于火。然则水异于水,火异于火,至异异所同,至同同所异。故曰大同异”。章炳麟云:“物固无毕同者,亦未有毕异者。浮屠之言曰:从一青计之,以青为自相。以凡青为共相,青同也。以凡青为自相,以赤、白、黄、紫为共相,‘显色’同也。以‘显色’为自相,以声、香、味、触为共相,‘色聚’同也。(‘色聚’之‘色’,谓诸有对者皆名为色。)以‘色聚’为自相,以‘受’、‘想’、‘行’、色为共相,法同也。(本成唯识论述记说)无毕同,故有自相;无毕异,故有共相。大同而与小同异,此物之所有。万物毕同毕异,此物之所无。皆大同也”。胡适云:“万物皆有个性,故墨子经说上云:‘二必异’。此便是大同而与小同异。然万物却无一物单独存立,不与他物有连属之关系者。若是万物无连属之关系,吾等便不能有知识矣,更不能有科学矣。科学之系统方法,全依此万物毕同毕异一个怪现象”。案:此谓大同而与小同有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尽同尽异,此之谓“大同异”。荀子正名:“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王念孙云:“共则有共”之“有”,读为“又”。又云:“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鸟兽”之“遍”,当为“别”。今作遍者,涉上文而误。俞樾云:下“遍”字乃“偏”字之误。物茂卿、王先谦说同。)荀所谓物,此文所谓大同。荀所谓鸟兽,此文所谓小同。物为“大共名”,鸟兽为“大别名”,则大同与小同异矣。荀云“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者,若物对鸟兽,物为共,鸟兽为别。鸟兽对燕、雀、牛、羊,鸟兽复为共,燕、雀、牛、羊为别也。荀所谓“推而别之,别则有别”,义得反征。然则别之与共,其异至小。故云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推而别之,至于无别然后止”,则万物毕同矣。“推而共之,至于无共然后止”,则万物毕异矣。此其同异至大。故云“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章、胡二说,理俱摄此。

南方无穷而有穷。

释文云:“司马云:‘四方无穷也’。李云:‘四方无穷,故无四方上下,皆不能处其穷,会有穷耳’。一云‘知四方之无穷,是以无无穷。无穷也,形不尽形,色不尽色。形与色,相色也,知不穷知,物不穷物,知与物相尽也。独言“南方”,举一隅也’。”章炳麟云:“南方无穷而有穷,是有际无际一也”。胡适云:“久与宇虽无穷无极,不可分析,不可割断,但于实际应用,不妨看作有穷有极,可以分析,可以割断。所以说‘南方无穷而有穷’。墨子经下说:‘无穷不害兼’。又说:‘不知其数而知其尽也,说在明’者,亦此理”。案:地形既圜,则竟无南方也。假立为南,南则又南,是南方无穷也。至于无可复南则止矣。是“南方无穷而有穷”也。又复假立南方,则南而复南,势无穷止。然既立为南,竟止于南,故云“南方无穷而有穷”。胡说理不相违。

今日适越而昔来。释文云:“智之适物,物之适智,形有所止,智有所行。智有所守,形有所从。故形智往来相为逆旅也。鉴以鉴影,而鉴亦有影。两鉴相鉴,则重影无穷。万物入于一智,而智无闲。万物入于一物,而物无朕。天在心中,则身在天外。心在天内,则天在心外也。远而思亲者,往也。病而思亲者,来也。智在物为物,物在智为智”。林希逸云:“足虽未至乎越,而知有越之名,而后来,则是今日方往,而亦可以为昔来矣”。司马云:“彼日犹此日。则见此犹见彼也,彼犹此见,则吴与越人交相见矣”。宣颖云:“知有越时,心已先到”。章炳麟云:“诸有割制一期,命之以今者,以一‘朅沙那’言今,可以一岁言今犹可。方夏言今岁,不遗春秋。方禺中言今日,不遗旦莫。去者来者皆今也。禺中适越,餔时而至,从人定言之,命以一期,则为今日适越矣。分以数期,则为昔至越矣。以是见时者唯人所命,非有实也”。(按“今日适越而昔来”,齐物论作“今日适越而昔至”。是“来”,训“至”也。)胡适云:“以地球既是圆,又是旋转成昼夜者,故此国之今日,或为彼国之昨日。(如北京今日午时之事,纽约今日晨报已登。)故可说今日适越而昔来”。案:宣、章、胡各说均通。

连环可解也。

释文云:“司马云:‘夫物尽于形,形尽之外,则非物也。连环所贯,贯于无环,非贯于环也。若两环不相贯,则虽连环故可解也’。”疏云:“夫环之相贯,贯于空处,不贯于环也。是以两环贯空,不相涉入,各自适转,故可解者也”。章炳麟云:“连环可解,是有分无分均也”。案:二说明矣。

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释文云:“司马云:‘燕之去越有数,而南北之远无穷。由无穷观有数,则燕越之间,未始有分也。天下无方,故所在为中。循环无端,故所行为始也’。”章炳麟云:“‘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是方位废也”。王先谦云:“此拟议地球中悬,陆路可达,故燕北即是越南”。胡适云:“此说地圆,更为明显。圆面上无论何点皆可作为中央。故燕之北、越之南,是天下之中央”。案:诸说均通。

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章炳麟云:“大同而与小同异,此物之所有。万物毕同毕异,此物之所无,皆大同也。故天地一体。一体,故泛爱万物也。惠施之言,无时、无方、无形、无碍。万物几几皆如矣。推捣异论,使齑粉破碎,己亦不立。唯识之论不出,而曰万物无有哉?人且以为无归宿”。胡适云:“上说九事,都可证明天地一体之根本观念。以宇宙是一体,故欲泛爱万物。故惠施之学‘去尊’。‘去尊’,便是平等之义”。(“去尊”见吕氏春秋)案:章、胡二说,均得之矣。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

释文云:“乐音洛”。案:“乐”读如论语“智者乐水”之“乐”。借为效字。言天下辩者亦效其说也。释文音乐,失之。

卵有毛。

释文云:“司马云:‘胎卵之生,必有毛羽。鸡伏鹄卵,卵不为鸡。则生类于鹄也。毛气成毛,羽气成羽。虽胎卵未生,而毛羽之性已着矣。故鸢肩蜂目,寄感之分也。龙颜虎喙,威?之气也。神以引明,气以成质,质之所克,如户牖明暗之悬以昼夜。性相近,习相远,则性之明远有习于生’。”宣颖云:“卵无毛,则鸟何自有也?”胡适云:庄子言:‘种有几’。(几,即是“种子”。)又云:‘万物皆出于几,皆入于几’。又云:‘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如果万物都从一种极细微之种子变化出来,则种子中定已含有已形性之可能性。故可以说‘卵有毛’。如果万物都由种子渐渐以不同形性相禅,自极细微之‘几’,进化到最高等之人,则竟可以说‘犬可以为羊,丁子有尾,(成玄英说:楚人谓虾蟆为丁子。)马有卵,白狗黑,龟长于蛇’。”(此数条,均说一种之内,未必不含有别一种之可能性。)案:宣、胡二说是也。荀子不苟引为惠施邓析之说。(伪孟子外书性善辩,孟子谓子石曰:“卵有毛,信乎?”子石曰:“信”。孟子曰:“何为其然也?”子石曰:“卵无毛,鸡无翼”。)

鸡三足。

释文云:“司马云:‘鸡两足,所以行,而非动也。故行由足发,动由神御。今鸡虽两足,须神而行。故曰三足也’。”案:司马说是也。佛书言五识之动,一分“意识”与之俱动。司马谓神即“意识”也。

郢有天下。

释文云:“郢,楚都也。在江陵北七十里。李云:‘九州之内,于宇宙之中,未万中之一分也。故举天下者,以喻尽而名大。夫非大,若各指其所有而言其未足,虽郢方千里,亦可有天下也’。”罗勉道云:“郢本侯国而称为王,是有天下之号”。案:旧说以罗义为长。

犬可以为羊。

释文云:“司马云:‘名以名物而非物也。犬羊之名,非犬羊也。非羊可以名为羊,则犬可以名羊。郑人谓玉未理者曰璞。周人谓鼠腊者亦曰璞。故形在于物,名在于人’。”胡适云:“荀子正名说名未制定之时,有异形、离心、交喻、异物、名实互纽之大害。此云‘犬可为羊’,与下云‘白狗黑’,是说犬、羊、黑、白都是人定之名。当名约未定之时,呼犬为羊,称白为黑,都无不可。此便是异形、离心、交喻、异物、名实互纽。亦便是公孙龙所说彼此。而彼且此、此彼而此且彼矣”。案:司马义通,胡说亦善。

马有卵。

释文云:“李云:‘形之所托,名之所寄,皆假耳,非真也。故犬羊无定名,胎卵无定形,故鸟可以有胎,马可以有卵也’。一云:‘小异者大同,犬羊之与胎卵,无分于鸟马也’。”案:见“卵有毛”句下,李说亦通。

丁子有尾。

释文云:“李云:‘夫万物无定形,形无定称,在上为首,在下为尾。世人为右行曲波为尾。今丁子二字虽左行曲波,亦是尾也’。”疏云:“楚人呼虾蟆为丁子也。夫虾蟆无尾,天下共知。此盖物情,非关至理。以道观之者,无体非无,非无尚得称无,何妨非有。可名尾也”。罗勉道云:“荀子曰:‘钩有须,卵有毛,此说之难持者也,而邓析惠施能之’。彼注云:‘钩有须,即丁子有尾也。丁之曲者为钩,须与尾类’。”钱大昭云:“说文:钩,曲也。丁之曲者为钩,今钩曲而丁直,故云生实”。洪颐烜云:“丁子当是●孑二字之讹。说文:●,无左臂也。孑,无右臂也。无左右臂而有尾,此事之必无也。故以为辩”。王先谦云:“成玄英以丁子为虾蟆,虾蟆初生无足有尾,闻雷后足出而尾没矣”。章炳麟云:“大小篆丁字皆非左行曲波,李说非也。或言丁子即科斗,说亦无据。洪颐烜以为●孑之误,皆无义。‘丁子’盖‘顶趾’之借。‘顶趾’与尾本殊体,而云顶趾有尾。犹云‘白狗黑,犬可以为羊’耳”。胡适云:“成说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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