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释 - 附录二

作者: 郭庆藩46,713】字 目 录

焉者和”,谓有来会合,与之相和。(说文:“同”,合会也。“和”,?也”。)“得焉者失”者,大宗师云:“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是其义也。解在彼文,不复释也。“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者,成疏谓“和而不唱”,即随顺而不“作意”也。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

注云:“案老子云:‘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此乃约其词,古书每有此例”。(见俞樾古书疑义举例。又老子云:“大白若辱”,即此文所本。)彼文王弼注云:“雄先之属,雌后之属,知为天下之先也,必后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也。溪不求物而物自归之,婴儿不用智而合自然之智”。此文郭注云:“物各自守其分,则静默而已。无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胜自显者邪?尚胜自显,其非逐知过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随无涯之知,守其分内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后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后归之如溪谷也”。二家之言,各当于义。今更释之,仍如本文。“雄”“雌”,喻强弱也。“白”“辱”,喻净染也。“溪”是山●无所通者,“谷”是泉出通川者。(并说文)“溪”喻无有能入,“谷”喻无所不出。知强而守弱,以弱为强也;知白而守辱,以染为净也。以弱为强,虽天下之强者无所加,故云为天下溪也;以染为净,虽天下之染者无所损,故云为天下谷也。约释此义,即是“无为无不为”也。

人皆取先,己独取后。

案:老子云:“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又云:“不敢为天下先,舍后且先死矣”。寻老君取后之旨,以其“不自生”,“不自生”即不起念施作,取后便是随顺。

曰:受天下之垢。

案:老子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又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处众人之所恶”。亦受垢也。佛法“六度”,其曰“羼提”者,此翻“安忍”,谓内心能安忍外所辱境,故亦与“受垢”皆不相殊。金刚经云:“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盖欲忍行成就者,必了知一切法无我,则一心不动,诸相不生”。上云“人皆取先,己独取后”者,正明“一心不动,诸相不生”;而致之者,在能“安忍外辱”故此继之云:“受天下之垢”。“人皆……”两句,是庄生标老君之旨归。此句乃引老说以明其得入方便也,故以“曰”字简别,下可例推。

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案: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寻老君取虚之旨,以“如实空”,即“如实不空”也。详味下文,便知不谬。

无臧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

案:“岿”,释文云:“本或作魏”,“魏”为“巍”省,则“岿”即“巍”之或体。“无臧”谓“如实空”,“有余”谓“如实不空”。起信论云:“此真如者,依言说分别,有二种义。云何为二?一者:‘如实空’,以能究竟显实故;二者:‘如实不空’,以有自体具足无漏性功德故。所言‘空’者,从本已来,一切染法不相应故,谓离一切差别之相,以无虚妄心念故。当知‘真如自性’,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无相,非有无俱相;非一相,非异相,非非一相,非非异相,非一异俱相,乃至总说。依一切众生以有妄心,念念分别,皆不相应,故说为‘空’。若离妄心,实无可空故。所言‘不空’者,已显法体空无妄故,即是真心常恒不变,净法满足,则名‘不空’,亦无有相可取,以离念境界唯证相应故”。此云“无藏也,故有余”者,即论所谓“若离妄心,实无可空故”。此云“巍然而有余”者,即论所谓“真心常恒不变,净法满足,则名不空”。(郭注云:“独立自足之谓独立”,即离念境界自足,即净法满足。)

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注云:“巧者有为,以伤神器之自成。故无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万物各得自为,蜘蛛犹能结网,则人人自有所能矣。无贵于工倕也”。王闿运云:“费,拂也”。章炳麟曰:“徐,读为余。同从余声也。左氏文元年传:‘归余于终’,历书作‘归邪于终’,邶风:‘其虚其邪’,释:训作‘其虚其徐’。”是“徐”、“邪”、“余”三通。“余而不费”者,老子云:“治人事天莫若啬”。讥之者乃云积敛无涯矣。马其昶云:“笑巧,即老子之所谓‘绝巧弃利’也”。奚侗云:“笑,为●之破字。说文:●,巧也。”案:王、章二说并非也。“徐”与“费”对言。说文:“费,散财用也”,则“徐”亦是财用之义。盖“赊”之借字。说文:“赊,贳买也。从贝,余声”。周礼泉府:“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郑司农云:“赊,贷也。是赊为暂用之意。“其行身也徐而不费”者,谓应化故,“以百姓之心为心”,暂时随顺,实无施作。譬诸财用暂赊与人,终无费散也。“无为”“笑巧”。亦相对之词。说文:“巧,技也”。巧须造作。是有为故。“无为而笑巧”,明“无为法”不坏,“有为法”有坏灭也。郭说亦善明其旨。奚谓●巧,义亦得通。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案:老子云:“曲则全,枉则直,●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案:老子云:“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本书大宗师云:“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此下文“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是古之真人其息深深,即老君之谓也。

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

案:老子云:“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艹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又云:“揣而梲之,不可长保”。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

案:此即老经“贵慈”之旨也。(陈景元庄子阙误据本作“虽未至极”,陈云“江南李氏文本同旧作可谓至极”,案亦得通。)姚鼐云:“庄子以关尹老聃不过如篇首所云‘不离于真’之‘至人’犹未至极”。

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案:姚说是也。吕氏春秋不二云:“老聃贵柔,关尹贵清”。汉书艺文志云:“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乘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合于尧之‘克攘’,易之‘嗛嗛’,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然则吕之“贵清”,即汉志之“清虚以自守”也。吕之“贵柔”,即汉志之“卑弱以自持”也。所贵若殊,其实未异。若为明之,密严经云:“佛体最清净,非有亦非无,远于‘能’‘所’觉、及离于限量。妙智相应心,殊胜之境界。诸相妄所现,离相是‘如来’。能断诸烦恼,于定无所染。无动及所动,住于无染路”。“清虚以自守”,即住于无染之旨。起信论云:“若知一切法虽说无有能说可说,虽念无有能念可念,是名‘随顺’”。“卑弱以自持”,即“随顺”之旨。夫虽念无念,即离诸相,离相是“如来”,亦即清净体。然则“贵清、贵柔”,从体用而异言,即体即用,合清柔而同道。关、老既契佛性,故庄子尊谓“真人”,列叙四家,独无损词,其以此哉!又“真人”即上文“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之“至人”也。然则庄生以“至人”推老君,而自居“天人”,(王闿运以“圣人”为庄子自喻、失之。)故下文别出。后世耳食之徒,并老、庄为一道,或谓庄不及老,是犹未读斯篇矣。芴漠无形,变化无常。释文云:“芴,元嘉本作寂”。疏云:“妙本无形,故寂漠也;迹随物化,故无常也”。案:元嘉本作“寂”者,是也。“漠”借为“●”。“寂漠无形,变化无常”者,本书大宗师云:“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反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精”。又起信云:“真如自性,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无相,非有无俱相。非一相,非异相,非非一相,非非异相,非一异俱相,乃至总说。依一切众生以有妄心,念念分别,皆不相应”。月灯三味经云:“其际无可取,是名为‘实际’。十方遍推求,本际不可得”。密严经云:“如于虚空中,无树而有影。风衢及鸟迹,此见悉为难。于‘能造’‘所造’,‘色’及‘非色’中。欲求见‘如来’,其难亦如是。‘真如’‘实际’等,及诸佛体性。内证之所行,非诸语言境。‘涅盘’名为佛,佛亦名‘涅盘’。离‘能’、‘所’分别,云何而可见?碎末于金矿,矿中不见金。智者巧融炼,真金方可显。分剖于诸‘色’,乃至为‘极微’。及析求诸‘蕴’。若一若异性。佛体不可见,亦非无有佛。定者观如来,胜相三十二。苦乐等众事,施作皆明显。是故不应说,如来定是无。有‘三摩地佛’、‘善根’、‘善巧佛’、‘一切世胜佛’及‘正等觉佛’。如是五种佛,所余皆变化。‘如来藏’具有,三十二胜相。是故佛非无,定者能观见”。庄佛深契,若此明显,非所谓一乘法耶?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

吕惠卿云:“以为死与,则未尝有生;以为生与,则未尝有死;以为天地并与,未尝有古今;以为神明往与,未尝有彼是。然则芒芴无为,寂然不动而已”。案:吕说亦善。本书大宗师云:“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此文即约彼义,今更约释。顺凡情,以二仪为不坏之常;谈法相,则“五大”亦“因绿”所合。是故言“真如”不死不生,与天地并其常存;言“真如”随顺死生,独神明显其俱往,既芒兮忽兮,亦何之何适?明不识不知之境,亦独来独往之区也。

万物毕罗,莫足以归。

疏云:“包罗万物,囊括宇内,未尝离道,何处归根”。案“真如”等编,故“万物毕罗”也。离于“一”、“异”,故莫足以归也。

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说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

释文云:“谬悠,谓若忘于情实也。荒唐,谓广大无域畔者也。而‘傥’,丁荡反。徐:敕荡反”。卢文弨云:“今书时恣纵而不傥,有‘不’字”。王先谦云:“无不字近之”。王闿运云:“谬读为寥,远也。悠,亦远也”。奚侗云:“傥,系‘挡’之误”。案:“谬悠”“荒唐”并叠韵字。说文:“谬,狂者之妄言也”。“唐,大言也”。然则“谬悠之说”,荒唐之言,谓狂大之说耳。端,当作端。说文:“物初生之题也。崖,高边也”。“无端崖”,犹无边际,与狂大义联。“时恣纵而不傥”。当从释文无“不”字,“傥”借为“潒”。谓其辞潒●不定,非可一端求,故云“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注云:“累于形名,以庄语为狂而不信,故不与也”。释文云:“庄语并如字。郭云:庄,庄周也。一云:庄,正也。一本作壮”。郭庆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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