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释 - 前言并序

作者: 郭庆藩14,568】字 目 录

范围。这样的称述,比儒家典籍中任何夸大的赞词,似乎都更抬高了孔子的身价。

又在田子方篇里面有颜回称赞孔子的一段: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

夫子曰:‘回,何谓耶?’

曰:‘夫子步亦步也〔者〕,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者〕,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者〕,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这和论语子罕篇的一节,显然是相为表里的东西:“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这种文字必然是出于颜氏之儒的传习录,庄子征引得特别多,不足以考见他的师承渊源吗?

颜回和孔子都是有些出世倾向的人。一位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改其乐”;一位是“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孔子曾对颜回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够。这是表明其它的弟子大抵都是入世派了。聪明的子贡曾经叹息:“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但这性与天道之说是子贡得未曾闻,并不是孔子得未曾言。孔子是因材施教的人,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会做生意的子贡何须对他谈性与天道呢!那种有出世意味的东西,假使要找一个对象来谈,那他的颜回便不失为是很好的对象了。于是在庄子里面便出现了孔子的“心斋”和颜回的“坐忘”之说。

“回曰:‘敢问心齐(斋)。’仲尼曰:‘一若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至于耳,心至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齐也。’”(人间世)“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大宗师)

这些不必就是孔颜真正说过的话,但他们确实有过些这样的倾向;被他们的后人把它夸大而发展了,是无法否认的。庄周是一位厌世的思想家,他把现实的人生看得毫无意味。他常常在慨叹,有时甚至于悲号。“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耶!”“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大家都在“与接为构,日与心斗”,有的“行名失己”,有的“亡身不真”,那只是些“役人之役”──奴隶的奴隶。人生只是一场梦,这已经是说旧了的话,但在古时是从庄子开始的。不仅只是一场梦,而且是一场恶梦。更说具体一点,甚至比之为赘疣,为疔疮,为疽,为痈。因而死也就是“大觉”,死也就是“决疣溃痈”了。真是把人生说得很一钱不值。

使他成为那样厌世的自然有其社会的背景。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所谓“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这便是使他彻底绝望了的原因。更具体的说时,便是:“田成子一旦弒其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他生的时代就是这样的时代。前一时代人奔走呼号、谈仁说义,要人把人当成人,把事当成事,现在是实现了。韩赵魏齐都是新兴的国家,然而毕竟怎样呢?新的法令成立了,而受了保障的只是新的当政者。他们更聪明,把你发明了的一切斗斛、权衡、符玺、仁义,通通盗窃了去,成为了他们的护符。而一般人却没有甚么改变。这种经过动荡之后的反省和失望,就是醅酿出庄子的厌世乃至愤世倾向的酵母。他把王权看成●品,把仁义是非看成刑具(“鲸汝以仁义,劓汝以是非”),把圣哲看成“胥易技系”的家奴,一切带着现实倾向的论争,在他看来,也就如同在猪身上的虱子之争肥瘠了。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这是在人间世篇里面假借狂接舆的口中所唱出来的,这里含有过往的历史的追忆。所谓“天下有道”,就如礼运所说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时代,圣人在那时代可以成其圣功。所谓“天下无道”,便是“大道既隐”的“三代之英”,圣人还可以自由过活。现代呢?满地都是刑辟陷阱,只求免死而已。悲观是很悲观,但在当时却不失为是一种沉痛的批判。

因而他对于现实的一切是采取着不合作的态度。先以他的生活来说,他是把生活的必要削减到了极低的程度。他住的是“穷闾陋巷”,瘦成为“槁项黄馘”,“困窘”到了只靠着“织屦”(打草鞋)以维持生计。连见魏王的时候,他穿的“大布之衣”都是“补”了的。他饿得没有饭吃,曾经向监河侯借过小米。这些生活情形散见在外篇杂篇里面,大约都是他的门徒们替他纪录下来的。史记说他曾为漆园吏,在庄子书中了无痕迹,想来也不外是为贫而仕的贱吏而已,而且恐怕也没有做好久。

要说他没有富贵的机会,是一位生活落伍者吧,那他倒有别的逸事可以免掉这种鄙薄。楚国的国王(史记以为威王)曾经聘请过他,要他去做宰相,经他谢绝了。他的朋友惠施在做梁国的宰相的时候,他去访他,有谣言说他是去代替惠施的相位,惠施曾经搜索过他三天三夜。据这些逸事看来,足见他是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富贵的。这些逸事,也有人说是门徒们假造出来替老师抬高身价的。是不是这样,我们找不出绝对的反证。但即使认为是假托吧,在当时各国都在竞争着养士的时候,至少像齐国的稷下学宫也正很兴旺;像庄子这样的思想家而且文笔汪洋的人,他如肯去,一定也可以成为“不治而议”的列大夫,食禄千钟的。然而他始终不曾去过。他对于富贵的洁癖似乎洁到连看都看不惯了。“惠子从车百乘而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这是见于淮南齐俗训的逸事。大约惠施路过孟诸的时候,庄周正在钓鱼;他看见了那“从车百乘”的?赫的气派,连自己所钓的鱼都嫌其多了,把来拋进了水里。庄周倒确是做到了“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的。

富贵利禄固然是“俗”,就是一切应世趋时的学问,在他看来都不免是“俗”,那些都只是骗猴子的东西,所谓“朝三暮四,……朝四暮三”,汤头改了,药物没有变。做奴才的既然还是变相的奴才,你会谈仁义礼乐,或者加一点,或者减一点,或者偏这边,或者偏那边,于是乎便争得鼓睛暴眼,斗得头破血流,然而你是帮了谁来?你于人生问题有了什么解决?或者你已经安富尊荣了,你在温暖的权势卵翼之下要谈些不切实际的问题,离坚白、县同异,平山渊,比天地,狗非犬,马非马,丁子有尾,卵有毛;超脱似乎超脱,然而只是无聊。故尔儒墨他是看不起的,名家他也是看不起的。他说“道隐于小城,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而批评惠施“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齐物论)。庄子本人这样的非难语气还是温和的,请听他的后学们破口痛骂吧。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戳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噫,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在宥)

“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参)史(?)是已。骈于辩者,累丸结绳窜句(钩),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蹩脚)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朱)墨(翟)是已。”(骈拇)

这比庄子本人愤激得更无所底止了。但在这儿值得注意的是:他们非儒是以曾参为代表,而不伤及孔丘;他们非名家是以杨朱为代表,而不伤及老聃。老聃被他们视为了“古之博大真人”,而孔丘,他们是把他放在儒家之外的。例如知北游篇载颜回问仲尼“无有所将,无有所迎”之意,仲尼答以“外化而内不化”。接着在发明旨意的文字里面称为“圣人处物不伤物”,而涉及“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又如徐无鬼篇载仲尼之楚,誉“不言之言”,接着也盛加称道,而言“名若儒墨而凶”。假若我们知道了庄子的渊源,这些表示正是丝毫也不足怪的。

庄子是从颜氏之儒出来的,但他就和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而卒于“背周道而用夏政”一样(淮南要略),自己成立了一个宗派。他在黄老思想里面找到了共鸣,于是与儒墨鼎足而三,也成立了一个思想上的新宗派。黄老思想本来经受齐国的保护,在稷下学宫里面是最占优势的,然而他们里面有些分化,宋鉼尹文一派演化而为名家,惠施在梁受了他们的传统;慎到田骈一派演化而为法家,关尹一派演化而为术家,申不害与韩非承受了他们的传统。真正的道家思想,假使没有庄周的出现,在学术史上恐怕失掉了它的痕迹的。道家本是汉人的命名,而在事实上确因有庄周及其后学们的阐扬和护法,才有这个宗派的建立。庄周并不曾自命为“道家”,说剑篇虽然是假托,但他的后学说他“儒服而见(赵)王”,可见他们的一派依然是自命为儒者。田子方篇里面又有一段寓言,说庄子见鲁哀公(二),哀公说“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这是说庄周也是儒士,然而方法不同。儒之中本来也有多少派别,在孔子当时已有“君子儒”与“小人儒”;在荀子口中则有所非难的“贱儒”或“俗儒”。庄门虽自命为儒士而要毁儒,那是丝毫也不足怪的。但就由于庄门之非毁“儒墨杨秉”,而道家的根基也就深固起来了。黄老学派的宇宙观是全部被承受了的。宇宙万物认为只是一些迹相,而演造这些迹相的有一个超越感官、不为时间和空间所范围的本体。这个本体名字叫“道”。道体是无限的东西,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蝼蚁里面有它,稊稗里面有它,瓦甓里面有它,屎溺里面有它。要说有神吧,神是从它生出来的。要说有鬼吧,鬼是从它生出来的。它生出天地,生出帝王,生出一切的理则。它自己又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呢?它是自己把自己生出来的。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当是象字之误,古文为字从爪象)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大宗师)有了这样一种“道”,他便要向它学习,拜它为老师,这就是所谓“大宗师”。他向它喊道:“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这在大宗师篇虽然托之许由之口说出,但在天道篇明明引作“庄子曰”,可知意而子与许由的对话,完全是寓言。)向这种“道”学习,和这浑沌的东西合而为一体,在他看来,人生就生出意义来了。人生的苦恼、烦杂、无聊,乃至生死的境地,都可得到解脱。把一切差别相都打破,和宇宙万物成为一通,说我是牛也就是牛,说我是马也就是马,说我是神明也就是神明,说我是屎尿也就是屎尿。道就是我,因而也就什么都是我。道是无穷无际、不生不灭的,因而我也就是无穷无际、不生不灭的。未死之前已有我,既死之后也有我。你说我死了吗?我并没有死。火也烧不死我,水也淹不死我。我化成灰,我还是在。我化成飞虫的腿,老鼠的肝脏,我还是在。这样的我是多么的自由呀,多么的长寿呀,多么的伟大呀。你说彭祖八百岁,那是太可怜了。你说“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那都太可怜了。那种有数之数,何如我这无数之数?一切差别相都是我的相,一切差别相都撒弃,管你细梗也好,房柱也好,癞病患者也好,美貌的西子也好,什么奇形怪相的东西,一切都混而为一。一切都是“道”,一切都是我。这就叫作:“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

把这种“道”学会了的人,就是“有道之士”,也就是“真人”(真正的人)。这种“真人”,在大宗师里面描写得很尽致。据说这种人,不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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