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释 - 前言并序

作者: 郭庆藩14,568】字 目 录

负人少,不以成功自雄,不作谋虑,过了时机不失悔,得到时机不忘形,爬上高处他会不怕,掉进水去不会打湿,落下火坑不觉得热。据说这种人睡了是不做梦的,醒来是不忧愁的,吃东西随便,呼吸来得很深,他不像凡人一样用咽喉呼吸,而是用脚后跟呼吸。据说这种人也不贪生,也不怕死,活也无所谓,死也无所谓,随随便便的来,随随便便的去,自己的老家没有忘记,自己的归宿也不追求,接到呢也好,丢掉呢也就算了。据说这就是心没有离开本体,凡事都听其自然。这样的人,心是有主宰的,容貌是清?的,额头是恢宏的;冷清清的像秋天一样,暖洋洋的像春天一样;一喜一怒合乎春夏秋冬,对于任何事物都适宜,谁也不知道他的底蕴。据说这种人,样子很巍峨而不至于崩溃,性情很客气而又不那么自卑;挺立特行有棱角而不槁暴,天空海阔像瓠落而不浮夸;茫茫然像很高兴,颓唐着又像不得已;像活水停蓄一样和蔼可亲,像岛屿蓊郁一样气宇安定,像很宽大,又像很高傲;像很好说话,又像什么话都不想说。──就这样,把他所理想的人格还刻画了一些,一句话归总,这就是后来的阴阳家或更后的道教所夸讲的神仙了。这种人可以“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纯全是厌世的庄子所幻想出来的东西,他的文学式的幻想力实在是太丰富了,在庄子当时,这些观念当然是很新鲜的东西,他自己也陶醉在这种幻想里面似乎得到了超脱的一样。

这种“真人”,在大宗师里面所刻画的,虽然已经够离奇,但还是正常的面貌,而在德充符里面,他的幻想更采取了一个新的方面,把“真人”的面貌,专从奇性一方面来描写。兀者王骀、兀者申屠嘉、兀者叔山无趾、恶人袁骀它、闉跂支离无胀、瓮●大瘿,这些四体不全,奇形性相的假想人物,在他说来,都是比仲尼子产还要高超、神妙、不可思议;使妇女爱他们,使人民爱他们,使国君爱他们,使爱他们的人肯为他们牺牲一切;而视一般四体周正、不奇不怪的人反而是奇形怪相。他的意思是说绝对的精神超越乎相对的形体,所谓“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得道之谓德,道德充实之征,使恶化为美,缺化为全,这便是所谓“德充〔之〕符”。但由他这一幻想,以后的神仙中人,便差不多都是奇形怪相的宝贝。民间的传说,绘画上的形像,两千多年来成为了极陈腐的俗套,然而这发明权原来是属于庄子的。

天下篇把关尹老聃称为“古之博大真人”,在庄子或其后学自然是以关尹老聃为合乎他们所理想的人格了。然而从庄子的思想上看来,他只采取了关尹老聃清静无为的一面,而把他们的关于权变的主张扬弃了。庄子这一派或许可以称为纯粹的道家吧?没有庄子的出现,道家思想尽管在齐国的稷下学宫受着温暖的保育,然而已经向别的方面分化了:宋鉼尹文一派发展而为名家,田骈慎到一派发展而为法家,关尹一派发展而为术家。道家本身如没有庄子的出现,可能是已经归于消灭了。然而就因为有他的出现,他从稷下三派吸收他们的精华,而维系了老聃的正统,从此便与儒墨两家鼎足而三了。在庄周自己并没有存心以“道家”自命,他只是想折衷各派的学说而成一家言,但结果他在事实上成为了道家的马鸣、龙树(三)。

他的见解自认为是绝对的,其它世俗的见解如儒如墨,都只是相对的是非,相对的是非不能作绝对判断的标准。所以他“不谴是非”。“不谴是非”者,不过问世俗儒墨相对的是非,而在他的学说立场上实在是大谴而特谴。他是以他的绝对以谴相对,一篇齐物论就是这项谴词。文章是做得很汪洋恣肆的,然而要点也不外乎这几句。“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所是,则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已,因是已。”

一因一明便是一破一立。明以明彼相对,因以因此绝对。绝对者就是道,就是一;以道统观一切,万物因其自然。道是万变无常的,物也不断的流离转徙,是的忽然变而为非,非的忽然变而为是,刚始分溃已有新的合成,刚始合成已有新的分溃;固执着相对的是非以为是非,那是非永没有定准。你说我所是的为非,我说你所非的为是,到底谁非谁是?这便是所谓“以指喻指之非指”或“以马喻马之非马”。指是宗旨、是观念;马是法码、是符号。你的是一种观念,我的也是一种观念;你的是一种符号,我的也是一种符号。你以一种相对的观念或符号来反对我这另一种相对的观念或符号,你说我不是,我也可以回头说你不是。因此到不如以绝对的观念或符号,去反对那相对的观念或符号。这譬如兄弟吵架,父亲出马,两造的口角不加判决,自然也就止息了。这就是所谓“以‘指’喻‘指’之非‘指’,莫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莫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的意思。“非指”或“非马”便是超乎指与马的绝对的东西。这绝对的东西是什么呢?简单得很,就是“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那么两句。天地万物只是一个观念,一个符号,再简单一点,也就是所谓“道”,所谓“一”。一切都笼罩在里面,分什么彼此,分什么是非?浑浑沌沌,各任自然。假使一定要凿通眼耳口鼻,那正是人所干的多余事体。那样一来,浑沌就死了,自然就死了,道就死了,一就死了,就成其为天下无道,天下不能归于一。荒唐悠渺地说去说来,归根还是那么简单的一套。

庄子就以这简单的一套,自认为得到了循环的中心,他可以不着边际,不落形迹,随着自然的循环以至于无穷──“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再从修养一方面来说吧,便是“象善无近名,象恶无近刑(形),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心),可以尽年”(养生主)。象善象恶两个象字,书上都误成“为”字去了,古文“为”从爪象,故容易讹变。外象美不要贪名声,外象丑不要拘形迹,守中以为常,那便可以安全寿考了。这些话倒说得比较踏实,或者也就是本心话了。“方今之世,仅免刑焉,”抗又无法去抗,顺又昧不过良心,只好闭着眼睛一切不管,芒乎昧乎,恍兮惚兮,以苟全性命于乱世而游戏人间。这本来是悲愤的极端,然而却也成为了油滑的开始。所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庄子自己便已经道穿了。因此,他的处世哲学结果是一套滑头主义,随便到底──“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支离其形,支离其德”,而达到他的“无用之用”。“无用”者无用于世,“之用”者有用于己,全生、保身、养亲、尽年就是大用了。你说他不党无私吧,其实何尝无私!不过庄周比关尹老聃退了一步,是并不想知雄守雌,先予后取,运用权谋诈术以企图损人利己而已。这是分岐的地方。庄周书,无论内篇外篇,都把术数的那一套是扬弃了的。这可以说,是这一派在消极一方面的特色。因有这一特色,后人反而觉得老聃关尹也纯然清静恬淡,那是大海的汪洋,浑化了江河的沉浊。庄子在事实上也并不是完全忘情于世道的人。他虽然主张“无情”──“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德充符),这无疑是宋鉼“情欲寡浅”的发展,但他并不非战,他说“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大宗师)。他也谈到治天下的道理,应帝王一篇便是他的君道的主张,那看来好象是彻底的放任无为主义。他说做帝王的应该“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应帝王)。这是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的发展,但他不专一“尚法”,而说“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恃),以德为循”(大宗师)。不废刑政,亦不废礼乐,做帝王者虽不能用私智,而当以智者以为丞辅。外篇“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在宥),“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天道),就是这些意思的解释了。在这些地方,依然透露着儒家本色,或者是情不自禁的吧。

庄子是绝顶聪明的人,他的门徒们大约也是些绝顶聪明的人,他们的文章实在是异常超妙。你说他们很随便吧,但他们的文理很密察,实在是有点“其理不竭,其来不蜕”的形势。“其来不蜕”者是说独往独来,无所脱胎,不是从别人的东西蜕化而出的。但无疑他们实在都是一些厌世派,所谓“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便只好“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他们愤慨礼乐仁义为大盗所盗,而要避开那些大盗,想出一套不能盗的法宝来,至少是想藉以保全自己或安慰自己。庄子说:“藏舟于壑,藏山(舢)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他也在防盗,他来一套大法宝“旁礡万物以为一”,这不仅是“藏天下于天下”,简直是藏宇宙于宇宙了。这还盗得了,逃得了吗?然而后人依然给他盗了,让它逃了,这是聪明的庄子所不曾预料到的吧。他所理想的“真人”,不一二传便成为阴阳方士之流的神仙,连秦始皇帝都盗窃了他的“真人”徽号。他理想的恬淡无为,也变成持盈保泰的想法和苦难的避难所了。

自有庄子的出现,道家与儒墨虽成为鼎立的形势,但在思想本质上,道与儒是比较接近的。道家特别尊重个性,强调个人的自由到了狂放的地步,这和儒家个性发展的主张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冲突。墨家是抹杀个性的,可以说是处在另一个极端。墨家的尊天、明鬼、尚贤、尚同诸义,与道家极不兼容,就是以尊重私有权为骨干的兼爱与非攻的主张,也为道家所反对。“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天道);“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徐无鬼);这些都是很深刻的批评。在“兼爱”中看出本来是为私,在“非攻”中看出本来是为保护私有权的防御战。二千多年后的今天,批评墨子学说的人差不多谁也没有做到这样的深刻。道家也执有命说。“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人间世)。“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智)不能规乎其始者也”(德充符)。“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所不得与”(大宗师)。“性不可易,命不可变”(天运)。“无以人灭天,无以故(作)灭命”(秋水)。“达命之情者,不务知(智)之所无奈何”(达生)。这些比儒家的必然论更进了一步,而是到达了宿命论的境地了。这当然是墨家非命说的正反对。剩下的只是非乐、节用、节葬的三项,天下篇所认真批评到的只有这三项,而说他们“为之太过,己之太循(遁),……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结果,差不多墨家的主张是全被反对了。

庄子这一派的主张,看来有时候也很矛盾。例如他们说墨家的非乐节用太过,“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然而他们也明明说“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乱耳使耳不聪”(天地)。“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胠箧)。甚至还要“塞瞽旷之耳,……胶离朱之目,……俪工倕之指,……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同上)。这不是做得更过吗?关于埋葬,在庄子死时有一段逸话,向来是很脍炙人口的。便是庄子要死的时候,他的门徒们想“厚葬”他,庄子反对。他说“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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