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释 - 前言并序

作者: 郭庆藩14,568】字 目 录

庄子本人所想象的神仙。“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天地)。这大约是他的弟子们所相信的神仙。本来是想象的架空的虚拟,竟公然成为了实有,而相信人在地上像鹌鹑小鸟那样吃息,就认真可以飞上天堂了。再一转便联想到仙药,只消吃了这种药便能有效,于是乎要成神仙似乎也就更有把握了。方士卢生骗秦始皇时说过这样的话:

“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长久。今上治天下未能恬淡,愿上所居宫毋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史记秦始皇本纪)

这不明显地是庄门的口吻吗?因此我感觉着秦始皇时的卢生、侯生、韩众、徐巿等,说不定也就是庄子的一群私淑弟子了。以那么超然的庄子思想会有这样卑污的发展,在庄门说来是不大光荣的事。崇拜老庄学派的超然者流或许会以这种看法为有意歪曲,辱没了祖师,但也是没有办法的。连庄子本人后来不是都被称为“南华真人”了吗?大凡一种思想,一失掉了它的积极性而被歪曲使用它的时候,都是要起这样的质变的。在这样的时候,原有的思想愈是超然,堕落的情形便显得愈见彻底。高尚其志的一些假哲学家,其实倒不如卢生侯生之流率性成为骗子的,倒反而本色些了。(一)章太炎曾有此说,似于坊间所传章太炎先生白话文一书中见之。

(二)哀公如系景公之误,则非寓言。庄周适当鲁景平二公时代。

(三)马鸣原奉婆罗门教,后受佛徒?尊者的影响,翻然归佛,着有大乘起信论等书,使大乘佛教为之兴隆。龙树是马鸣的再传弟子,大弘佛法,摧伏外道,为三论宗、真言宗等之祖。

庄子集释序

郭君子?为庄子集释成,以授先谦读之,而其年适有东夷之乱,作而叹曰:庄子其有不得已于中乎!夫其遭世否塞,拯之末由,神仿徨乎冯闳,验小大之无垠,究天地之终始,惧然而为是言也。驺衍曰:“儒者所谓中国,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赤县神州外自有九州,裨海环之,大瀛海环其外。”惠施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而庄子称之,亦言倏与忽凿混沌死,其说若豫睹将来而推厥终极,亦异人矣哉!子贡为挈水之槔,而汉阴丈人笑之。今之机械机事,倍于槔者相万也。使庄子见之,奈何?蛮触氏争地于蜗角,伏尸数万,逐北旬日。今之蛮触氏不知其几也,而庄子奈何?

是故以黄帝为君而有蚩尤,以尧为君而有丛枝、宗、脍、胥敖。黄帝、尧非好事也,然而欲虚其国,刑其人,其不能以虚静治,决矣。彼庄子者,求其术而不得,将遂独立于寥阔之野,以幸全其身而乐其生,乌足及天下!

且其书尝暴着于后矣。晋演为玄学,无解于胡羯之氛;唐尊为真经,无救于安史之祸。徒以药世主淫侈,淡末俗利欲,庶有一二之助焉。

而其文又绝奇,郭君爱玩之不已,因有集释之作,附之以文,益之以博。使庄子见之,得毋曰“此犹吾之糟粕”乎?虽然,无迹奚以测履,无糟粕奚以观于古美矣!郭君于是书为副墨之子,将群天下为洛诵之孙已夫!光绪二十年岁次甲午冬十二月,长沙愚弟王先谦谨撰。

庄子序河南郭象子玄撰

夫庄子者,可谓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虽无会而独应者也。夫应而非会,则虽当无用;言非物事,则虽高不行;与夫寂然不动,不得已而后起者,固有间矣,斯可谓知无心者也。夫心无为,则随感而应,应随其时,言唯谨尔。故与化为体,流万代而冥物,岂曾设对独遘而游谈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经而为百家之冠也。然庄生虽未体之,言则至矣。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而明内圣外王之道,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绰,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义之所适,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芒(一)。至(人)〔仁〕(二)极乎无亲,孝慈终于兼忘,礼乐复乎已能,忠信发乎天光。用其光则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而源流深长(三)也。

故其长波之所荡,高风之所扇,畅乎物宜,适乎民愿。弘其鄙,解其悬,洒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已当,经昆仑,涉太虚,而游惚恍之庭矣。虽复贪婪之人,进躁之士,暂而揽其余芳,味其溢流,仿佛其音影,犹足旷然有忘形自得之怀,况探其远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绵邈清遐,去离尘埃而返冥极者也。

【校】(一)芒字宋赵谏议本作茫。(二)仁字依古逸丛书覆宋本改。(三)源流深长赵谏议本作源深流长。

经典释文序录唐陆德明撰庄子者,姓庄,名周,(太史公云:字子休。)梁国蒙县人也。六国时,为漆园吏,与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同时,(李颐云:与齐愍王同时。)齐楚尝聘以为相,不应。时人皆尚游说,庄生独高尚其事,优游自得,依老氏之旨,著书十余万言,以逍遥自然无为齐物而已;大抵皆寓言,归之于理,不可案文责也。然庄生弘才命世,辞趣华深,正言若反,故莫能畅其弘致;后人增足,渐失其真。故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弈、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书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自余或有外而无杂。惟子玄所注,特会庄生之旨,故为世所贵。徐仙民、李弘范作音,皆依郭本。今以郭为主。

崔譔注十卷,二十七篇。(清河人,晋议郎。内篇七,外篇二十。)

向秀注二十卷,二十六篇。(一作二十七篇,一作二十八篇,亦无杂篇。为音三卷。)

司马彪注二十一卷,五十二篇。(字绍统,河内人,晋秘书监。内篇七,外篇二十八,杂篇十四,解说三。为音三卷。)

郭象注三十三卷,三十三篇。(字子玄,河内人,晋太傅主簿。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为音三卷。)

李颐集解三十卷,三十篇。(字景真,颍川襄城人,晋丞相参军,自号玄道子。一作三十五篇,为音一卷。)孟氏注十八卷,五十二篇。(不详何人。)

王叔之义疏三卷。(字穆囗,琅邪人,宋处士。亦作注。)

李轨音一卷。

徐邈音三卷。

庄子序唐西华法师成玄英撰

夫庄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畅无为之恬淡,明独化之窅冥,钳揵九流,括囊百氏,谅区中之至教,实象外之微言者也。其人姓庄,名周,字子休,生宋国睢阳蒙县,师长桑公子,受号南华仙人。当战国之初,降(襄)〔衰〕周之末,叹苍生之业薄,伤道德之陵夷,乃慷慨发愤,爰着斯论。其言大而博,其旨深而远,非下士之所闻,岂浅识之能究!

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号,古人称师曰子。亦言子是书名,非但三篇之总名,亦是百家之通题。所言内篇者,内以待外立名,篇以编简为义。古者杀青为简,以韦为编;编简成篇,犹今连纸成卷也。故元恺云:“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内则谈于理本,外则语其事迹。事虽彰着,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显;欲先明妙理,故前标内篇。内篇理深,故每于文外别立篇目,郭象仍于题下即注解之,逍遥、齐物之类是也。自外篇以去,则取篇首二字为其题目,骈拇、马蹄之类是也。所言逍遥游者,古今解释不同。今泛举纮纲,略为三释。所言三者:第一,顾桐柏云:“逍者,销也;遥者,远也。销尽有为累,远见无为理。以斯而游,故曰逍遥。”

第二,支道林云:“物物而不物于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遥然靡所不为。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第三,穆夜云:“逍遥者,盖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内充,无时不适;忘怀应物,何往不通!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

内篇明于理本,外篇语其事迹,杂篇杂明于理事。内篇虽明理本,不无事迹;外篇虽明事迹,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据多论耳。

所以逍遥建初者,言达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适,遇物逍遥,故以逍遥命物。夫无待圣人,照机若镜,既明权实之二智,故能大齐于万境,故以齐物次之。既指马(蹄)(一)天地,混同庶物,心灵凝淡,可以摄卫养生,故以养生主次之。既善恶两忘,境智俱妙,随变任化,可以处涉人间,故以人间世次之。内德圆满,故能支离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随物升降,内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流鉴,接物无心,忘德忘形,契外会内之极,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师次之。古之真圣,知天知人,与造化同功,即寂即应,既而驱驭群品,故以应帝王次之。骈拇以下,皆以篇首二字为题,既无别义,今不复次篇也。

而自古高士,晋汉逸人,皆莫不?翫,为之义训;虽注述无可间然,并有美辞,咸能索隐。玄英不揆庸昧,少而习焉,研精覃思三十矣。依子玄所注三十篇,辄为疏解,总三十卷。虽复词情疏拙,亦颇有心迹指归;不敢贻厥后人,聊自记其遗忘耳。

【校】(一)蹄字覆宋本亦误衍,依齐物论篇“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义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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